朱雀宫。
千机公主又抱病不起了。
一天之内被召唤了三次的房太医塌着肩膀坐在床前,满身幽怨气息在厚厚冬衣的掩护下低调地散发着。
“公主到底感觉哪里不爽?”他耐着性子,努力保持着良善的语气。
可惜千机公主完全不能体谅太医苦似黄连的用心,仍然拿梦话敷衍他:“头也不爽脚也不爽,前胸也不爽后背也不爽……处处不爽!”
房济圆睁着眼睛傻了片刻,猛然醒悟:这位祖宗乃是阴不平阳不秘气不畅心不宁精不满神不定……一言以蔽之——闲出虱子了!
搞明白了症结所在,房济一身轻松,提笔随便写了几个补气安神的方子交给宫女,坐将回来,拿出开导自家三岁侄女的慈蔼态度,关怀病人身心健康:“公主在先王诸女中芳龄最少,姊妹都早已出阁。长久独居深宫,想必闲愁终难尽,怅怀邈无极?”
千机公主这时终于用正眼看他了:“房太医,我从来都不知道,你除了会看病,居然还擅长作诗。”
房济谦逊地笑:“偶尔戏作……嗯,戏作。”
千机公主叹气:“我的确闲愁难尽怅怀无极,您说怎么办呢?难道和您一样写诗?”
“诗言志歌咏言。与其闷结心中玉体不安,不如抒发笔端聊作消解,的确不失为调剂之法啊!”
“得了吧!我还是玉体不安算了。”
房太医好心建议被拒绝,积极性受到几可忽略的打击,想了想提出第二个方案:“长乐郡主不日将到王都,公主何不邀她入宫陪伴几日?”
“表姐?”千机公主意外,“她来王都做什么?”
“听说是昙林向我国求亲,王上打算派长乐郡主去,她当然要先来成洛觐见王上。”
千机公主的眼睛突然定在他脸上。
“昙林求亲?”
“是呀!”
“你说的是真的?”
“那还有假?”
千机公主笑了,满身倦怠慵懒一扫而净,刹那变得容光焕发。
“房太医,你真是个好大夫。来啊,重赏!”
房济不料自己三言两语竟胜灵丹妙药,很有成就感,高高兴兴谢赏而去。
千机公主一蹦下床,招呼左右:“快!帮我更衣!”
日理万机的新任桓王今日比较清闲,这时分正在殿里听琴赏美人。
“王兄!”花蝴蝶飞进门来。
“小妹?你怎么来了?身子好些了?”
千机公主在他身边坐下,巧笑嫣然:“王兄,我求你一件事。”
她性情颇为骄矜,此刻竟说出一个求字,成玄策心下奇异:“什么事?”
“听说昙林向我大桓求亲,真有这回事吗?”
“有的。”成玄策话刚出口心思一动,以为千机公主是担心自己要将她远嫁出去,连忙安慰:“放心,王兄不会让你吃这个苦头,我已经下旨召长乐郡主进京,和亲的事让她去就行了。”
千机公主既乐且愁,乐的是兄长对自己如此疼爱,愁的是这消息恰与她的心愿背道而驰。
“王兄啊,长乐姐姐也是人生父母养,您把她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姑父姑母如何舍得?小妹身为公主,理应为王兄分忧。就请王兄……请王兄将小妹送去昙林!”
“小妹……”成玄策怔怔看着她,“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懂事了?”
千机公主一喜:“王兄,你答应啦?”
成玄策没反应过来:“答应什么?”
“送我去昙林和亲啊!”
“不用你去。”成玄策微笑,“你这么懂事,王兄很欣慰,和亲的事你就不用管了,兄长会安排妥当的。”
“哥!”
千机公主着恼了,气呼呼拽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以为我闹着玩呢?”
成玄策没答话,眼神却表露出赞同的意思。
“我是认真的!”
“认真?”
千机公主重重点头:“我一定要去昙林!”
成玄策见她脸上一丝轻薄笑意也无,全然是凝肃态度,终于开始把她的请求当作一回事:“那地方远隔千里,举目无亲,你去那儿干什么?”
千机公主听他形容得凄苦,似乎有点要打退堂鼓的意思,却又忽然不知想起什么,脖子一昂,神色更坚决了几分:“我就是要去!”
成玄策拧起眉头。
这个妹妹他再了解不过,无论表面看来多爱逞强,终究是绮罗丛里养大的娇贵王女,向来受不得苦楚,也不喜欢自讨苦吃。可今日这是闹的哪一出?
“你这是怎么回事?”他不得不把话问个明白,“到底在想些什么?”
千机公主的眼神心虚地闪躲了一下,顷刻间编不出合适的借口,没敢开腔。
成玄策见状也无意深究,随手挥了挥:“行了就这么着吧,别整天胡思乱想。等长乐郡主到了成洛,让她来宫里陪你玩几天。”
“哥!”
千机公主一把急火烧到心根:“我非去昙林不可!”
“告诉你好了!”她整个豁出去,咬了一口自己的嘴唇,临要开口,却又禁不住偏过脸避开兄长视线,赤红双颊的映衬下,乌黑的眼睛里也像亮了一对火苗。
“我……我喜欢上一个人,他现在去昙林了,我要去把他追回来!”
她一口气说完,不敢看兄长的反应。
成玄策愣了一会儿,突然撑不住笑出来。
“你是病傻了么?”他笑得双肩直抖,“你喜欢谁,告诉王兄直接把他抓回来不就完了?还用得着你亲自去追?”
千机公主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登时一愕。
“哥……你说的是真的?”她忽而又生出另一层犹疑:“可是……我不想伤害到他,也不想惹他生气。”
成玄策瞧着她,笑容染上几分意味深长:“看样子,我的小妹还用情甚深。”
“罢了,本王先把他召来瞅瞅,果真一表人才,管他什么来头,都必定让你如意!他叫什么名字?”
千机公主见他并未斥责,反倒还有成全之意,心中感动,只道兄长果然是真心实意疼宠自己,便放下顾虑,欣然道:“他法名鉴深。”
成玄策以为自己听错,双目盯住她又问了一次:“什么?”
“其实你见过他的。就是之前在弘恩寺游学的昙林法师,鉴深。”
成玄策面上笑意霎时消尽,一字一顿地吐出五个字:“你再说一遍?”
千机公主见他骤然换颜,心知不妙,可她自觉没错,偏不肯吃这一套,轻哼一声道:“我喜欢的人,就是鉴深法师。”
“你疯了是不是?!”成玄策拍案而起,“天下那么多男人,你看上谁不好?非要看上一个和尚?”
“哥!”
“住口!本王丢不起这人!从今天起你给我老实待在寝宫里,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千机公主被禁了足。
她是桓王最疼爱的亲妹,即便禁足也没有人敢怠慢,用度承奉和从前毫无差别,除了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朱雀宫一亩三分地之内,其实也并未尝到任何实际的苦头。故此,惩罚效果便微乎其微,千机公主全然不知畏惧,更没有反省的心思,三天两头大闹寝宫,满宫里会吭声的不会吭声的,都可怜兮兮地遭受了许多池鱼之殃。
闹得多了,传到成玄策那里,虽没换来桓王陛下的妥协,却也令他不胜其烦。成玄策无奈,面对血脉相系自幼疼宠的胞妹,实在下不去重手,但要遂她的意更是绝无可能,思来想去,最后派了晏飞卿去奉旨慰问,一来查看情况,二来充当和事佬。
然而年轻的桓王陛下显然高估了自己这位新美人的劝和能力。晏飞卿来到朱雀宫,三句话没说完,就被千机公主一波气势恢宏的唇枪舌剑击了个落花流水。千机公主表示,她哥这种一恼羞就成怒,道理讲不过就关人禁闭的行为,不但仗势欺人,而且罔顾亲情,令她这个做妹妹的深受伤害。
“你说他干的这是人事吗?没错!我是一不小心惹他生了气,拂了他的面子,可他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说关人就关人!平时口口声声说我是他唯一疼爱的人,是他最亲的好妹妹,现在真遇到点事情,他当我是妹妹吗?”
晏飞卿哪里搞得清楚他们兄妹俩之间的糊涂账?只得闭着眼睛搅浑水,拿着三姑六婆的陈词滥调来搪塞:“他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千机公主全不买账,凤眼一飞下巴朝天,“他要真肯为我好,就按我说的送我去昙林。等我找到了鉴深双宿双飞,我就相信他为我好。”
晏飞卿呆滞地望着她,觉得这姑娘大概真疯了:“鉴深是个和尚……”
“和尚怎么啦?他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晏飞卿哭笑不得:“就算他好,人家也不见得把你放心上啊?你在这里单相思有什么意思?”
“谁说的?”千机公主两步跳过来,振振有词:“他一定是把我放在心上的,不然怎么会连我送他的那么多宝贝都不要,为我积累福德?在他眼里,我一定比这朱雀宫最珍贵的宝物更重要!”说到最后,越发满脸喜不自胜。
晏飞卿张口结舌,忽然不知该怎么劝她才好。
千机公主突然凑到她面前。
“你帮我出宫好不好?”
晏飞卿吓一大跳,整个人往后一缩:“帮……帮你出宫?”
“我知道王兄对你好,经常让你出宫散心。”千机公主道,“你悄悄把我藏在车子里,或者我假扮成宫女跟你一起出去。只要你把我带出王宫,后面就没你事了,就这一个小忙,你帮帮我,好不好?”
晏飞卿简直佩服她包天吞地的胆子,不过佩服归佩服,她可没有同谋的勇气。
“不行不行!”她赶紧摇头,眼珠子乱绕,这才发现千机公主不知何时已经屏退了宫人,越发让她产生密谋坏事的错觉。
“怎么不行?”
“王上不同意的事,我怎么能干?他非劈了我不可!”
千机公主不屑:“之前找我拿万寿宫钥匙他同意了吗?你不是照干不误?”话刚出口,她心头忽生一计。
“要不这样?”她面露志在必得的笑容,缓缓逼近晏飞卿,“你帮我出宫,我就把钥匙给你。”
晏飞卿四处乱溜的眼睛不动了。
“这个……不太好吧?”
“哼,你答不答应?”
晏飞卿捧住心口。她现在兴奋过度,又紧张过度,感觉自己时刻要昏过去,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帮千机公主出逃,无疑是危险行为,可师父还在长杨等着自己。机不可失啊!
天人交战许久,她发出一句豪情感慨。
“人生在世,总是要见义勇为一回的!”
眼看昭国将近,车马却逶迟了下来。
上官陵一行在临近边界的小城暂时停留。
前几日又开始下雪了,道路茫茫,寒气骤增。沈安颐为了赶路方便,并未多带衣物行李,她原本生得文弱,冷僻山路走久了,加之一路上忧思甚重,便猝不及防染了一点风寒。她自觉不是什么大病,倒不很放在心上,只叫按行程继续走,然而上官陵等人职责所系,焉敢轻怠?于是转道附近城镇寻医问药,准备等公主病愈再启程。
请医问脉完毕,上官陵接过药方大略检查了一遍,付银谢过大夫,问城中何处有药铺。大夫道:“西边有家吉祥药铺,药材最齐全,就在老王酒家对面。”
上官陵道谢,正准备唤侍卫进来取方买药,却听那大夫又道:“我得提醒你一件事,那家铺子药材虽然齐全,只是有一门不好,那家掌柜的年纪大了,眼神不太中用,有时候会抓错药。您买药的时候可得盯仔细些。”
上官陵拿不准他口中这位药铺老板眼神不中用到什么程度,保险起见,索性亲自去抓药。她跟着顾红颜熏陶了几年,纵然医术不精,辨药却是没问题的。
提着包好的药往客栈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风一起,树头上的碎雪簌簌落下,如散开了一捧梨花。天空因这一场雪变得昏暗了,大地却在银装素裹中明亮起来。放眼望去,路边的松柏都已戴上了雪冠,纯洁的颜色顺着直挺的霜枝延展,一直垂覆到末端,任由凝下的冰滴将松针包裹成晶莹的形状。
上官陵突然停下脚步。
街道的那头,几道人影正慢步行来。走在中间的女子身着骑装,英气的面目十分熟悉,但好像隐隐添了几分忧容。冷风夹杂着雪末,不时拍打着她的面颊和衣襟,她却像全无所觉,只是神情专注地转动着视线,似乎在搜寻着什么。
是谢琬!
上官陵警铃骤响,就在此刻,竟见谢琬微扭脖颈,目光向这边巡来。身体先于思维做出反应,她脚步一动,飞快避入旁边的巷口。
几只雀鸟正在泥地上蹦跳着觅食,冷不丁被树枝上掉下的雪块砸得悚然一惊,赶忙扑扇着翅膀钻到松盖底下去了。
谢琬没有看到她,视线擦过巷口,投向了另一处。
上官陵微微屏息。
她不知道谢琬为何出现在此时此地,但她清楚自己做过什么。
人算不如天算,不存在真正天衣无缝的谋划,她从未指望过能永远隐藏一切,即便她已将每一步处理得够仔细。
雪花挟着清寒扑面而来,被一阵风吹进衣领里,冰凉地贴在肌肤上,提醒着她眼下该做的事。
她转身,快步走进曲巷深处。
绕路返回客栈时,沈安颐睡得正沉。上官陵把药交给厨房,到客房中探望了一下众侍卫和顾曲薛白两人,过了片时,便闻淡淡药香飘上楼来。
沈安颐恰好醒来,见上官陵送药进来不禁微笑:“这一路上实在辛苦你,采棠不在,竟连端茶奉药也要劳烦于你。”
“采棠替公主引开追兵视线,责任非轻。至于端茶奉药,不过举手之事,微臣代劳,亦无不可。”
沈安颐接过药碗,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试了试温,心神稍感不宁。
“你说,真的会有追兵吗?”
上官陵不语。
沈安颐直觉不好,忙问:“有什么状况吗?”
上官陵忽而一笑。
“无妨。”她淡淡道,“公主喝药吧。”
沈安颐叹息:“怪我不知珍重,带累了大家,不然这时候,应该已经到昭国了。”
“公主只须宽心养病。”上官陵言语简单,“其他的事,臣自有安排。”
候着沈安颐喝完药,上官陵托着空碗带上房门退了出来,刚踏下一级楼梯,倏然驻步。
楼下大堂里客人全都不见了,谢琬带着几名卫士站在大堂中央,负手抬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久违了,上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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