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一线生死

“驾!”

鞭声劲脆,混杂着动地而来的蹄铁声,惊破宿鸟晓梦,一路响过苍凉驿道。

谢琬率领汇合后的部属,马不停蹄追赶着上官陵,方向很明确,心里很迷惑。

但让她迷惑的却不是上官陵。

——而是后面那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黑衣追兵。

这些人黑巾蒙面,杀气腾腾,大冷的天也没穿厚衣,动作灵敏身姿矫健,一看就是练家子。谢琬因而迷惑,自己与江湖人士从无交道,怎会惹来这帮煞神?

也许只是巧合。谢琬不做多想,为免麻烦纷争,只是尽量将马赶得更快。

然而那群黑衣人的速度竟也奇快,终于还是追上了他们。

谢琬在马上警惕地回头侧目,见对方虽然已经追上自己一行,但并未有任何攻击行为,只是紧紧跟在后面,便放下心来。

是了,大概只是同路。

她这里放了心,有人却非常悬心了。

“真是祸不单行啊!”

薛白的声音从车厢里传来,接着布帘间探出一张珠圆玉润的惊恐脸。

“怎么办啊顾曲?过忘山门的人又追过来了!”

“吓!”顾曲唬得一颠,好在旁边的上官陵及时拉稳了缰绳。上官陵原本骑乘的马匹被用来套车,自己就一起坐在了车上,和顾曲轮换赶车,便于保持所有人的精力。

“向锷不是重伤吗?这么快就好了?”顾曲费解极了,“吃了仙丹不成?”

“向锷没来,他那大刀老远就能认出来。应该是他属下。”

“这就厉害了啊!”顾曲啧啧赞叹,“人家说树倒猢狲散,他们倒好,老大躺了也不耽误事,自觉性很可以啊!”

薛白道:“跟自觉没啥关系。过忘山门九殿殿主,各个手下都有两名护令,殿主不能主事就由他们代理,所以才不耽误。”

顾曲问:“那现在怎么办?”

薛白急了:“我这不是问你嘛!”

上官陵忽然开口:“过忘山门为何要追你们?”

提起这个,薛白顿时愤然:“因为他们贪得无厌!”

“他们觊觎我们玄都府的镇宅之宝含章琴,就是我路上背的那个袋子。”

上官陵略一思忖,起身掀帘钻进车中。

沈安颐拥着羽氅倚在厢壁上发汗,见上官陵突然出现在面前不禁意外:“嗯?”

上官陵问她:“公主的琴可在身边?”

沈安颐犹豫一瞬,点头道:“在。”便回身抽出那把琴,垂下眼眸不舍地凝看了片刻,方递给她道:“你用吧。”

上官陵接了琴,转向薛白道:“借姑娘的琴袋一用。”

薛白此时大概猜到她想干什么了,立刻把袋子解给她,看着上官陵把手里的琴套进去扎好袋口,忧虑消释了几分,便有闲情关注起别的事。

“沈姐姐,你那琴好漂亮,一定也很珍贵吧?”

沈安颐声音轻软:“那是我母亲的遗物。”

薛白一愣,顿时笑不出来,看着沈安颐的眼神便也有些歉疚。沈安颐轻嗽两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再珍贵的物件终究是物件,比起这么多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呢?”

上官陵怀抱瑶琴站在车上,伫望后方烟尘滚滚,两拨追兵,同时逼近。她低头对顾曲说了句:“全速前进,不用等我。”便腾身一跃而去。

枯木林下,谢琬纵马飞驰,视野中蓦然闯入一块黑影,直奔她脑门飞来。不及分辨究竟何物,她手臂一扬,接住来物带入怀中。抱在手上,微微沉;低头一看,是张琴——至少从琴袋和裹住的形状上看是的。

谢琬很纳闷,这是什么意思?刚才余光捕捉到的人影好像是上官陵,上官陵特地跑过来扔给她一张琴干什么?难道就是为了砸死她?

她脑子里还没转明白,蓦听得四周一阵骚乱,抬眼一望,却是后边一直尾随的黑衣人冲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围住,不由分说就跟卫兵们厮打了起来。

谢琬大怒,坐在马上指挥应对,她带来的这批人是成玄策让她从禁军中挑选的好手,然而对方却也武功了得,竟然不落下风。

锐风忽至,黑衣杀手中忽然跃起两道疾影,一人握刀一人提剑,自左右分别向她袭来。谢琬以一敌二,分身无暇,只得一手挥剑,一手顺势抄起琴来格挡。

持刀者在刀锋将至时猛然收住,旋即不等谢琬反应,一伸手连着袋子将琴夺了过去。

“你……”

那人看她一眼,沉声警告:“不要试图和过忘山门抢东西。”说罢招呼对面的持剑者:“到手了,撤吧!”

“等等!”剑者阻拦道,“先检查一下是不是真的。”

“好。”

两人解开袋子,掏出琴来一看——

“这!”

“琴是假的!”

“你——”二人怒视谢琬。

谢琬莫名其妙:“看我干什么?你们不也瞧见了,这琴是人家扔过来的!要算账找该找的人去!”她这时已完全明白过来,上官陵故意把琴扔给她,就是为了引起黑衣人和自己互斗,这群傻子还真就上当!

那两人对视一眼。

“走!继续追!”

车轮骨碌碌滚得飞快。顾曲觉得自己驾马驾得胳膊要抽筋,如此极致的赶车体验,真是人生难得几回尝啊!风狂躁地撞过来,飘扬起他的青丝久久不落,让他产生一种车在空中跑,即将上凌霄的错觉。此情此景,他真是既害怕又高兴,既兴奋又悲愤。

“我可以赶慢点吗?”他问上官陵。

上官陵说:“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拖住他们了吗?我之前回头看的时候,追兵已经不见了。”

“拖不了太久。缓兵之计,只能争取一点时间。现在就看我们能否凭这点时间优势先一步过关。”

追兵们终于再次进入了视野中。

这一次,来势更加凶猛。

“怎么办怎么办?”顾曲急不可耐,犹如被架在了热锅上,臀下很不安分,仿佛想随时跳起来。

眼前出现两条岔路。

一条宽敞,一条狭窄;一条平平荡荡,一条修竹阴阴。

上官陵眼风一扫,断然道:“走右边!”

“啊?右边有点窄吧?”

“过去!”

“好吧好吧……”顾曲听话地拨转车辕,将车赶向右边小路。

上官陵立起身,指挥后边侍卫:“你们到前面去!”

“是!”

一行人全部进入竹荫小道。

上官陵站在车上,扶稳车厢,空出的右手抽出腰间长剑,眼睛仔细定了定位置,扬起手中剑,猛力劈向路旁翠竹。

马车被带着震动了一下,顾曲慌得大喊:“你在干啥?”

上官陵不理他,又是一剑劈下。

车后翠竹成片折下,却又并不完全折断,高高低低,从近地到半空,枝叶交杂,凌乱错落地斜挡住了路面。

追兵随后而至。

当头的马匹没收住脚,一头撞上断竹丛,被挡在半空中的竹枝扎了眼,痛得仰天嘶鸣连退数步。

“这……将军?”

谢琬皱眉看看面前几乎铺满整条路的“断竹阵”,不得已下令:“不会轻功的留在此处看马,会轻功的跟我继续追!”

时近晌午。

昭国车马飞奔至旷野,关楼遥遥入望。

顾曲心头沸腾起来。

“快看!我们马上就进昭国了!”

无数条人影从天而降。

几乎是同一时间,侍卫们迅速护住马车,拔刀迎战。

谢琬因部分属下无法跟来减损了一点人数,但加上那群黑衣杀手,整体战力仍是有增无减。然而由于之前与黑衣人相斗,外加依靠轻功追人,体力消耗了不少,对上使团侍卫,一时竟也未能显出优势。

薛白在车厢内保护着沈安颐,黑衣杀手们似乎知道她在里边,不住想要攻上车来,顾曲和上官陵紧贴车旁苦战,半步不敢退却。

兵刃相击,不时擦撞出耀烈火星。锋芒过处,血洒玄土。呼号声此起彼伏,旷野上一片混乱。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击退又一名黑衣人,上官陵暗自计度,己方人数远少于对方,初时凭借体力优势能够以寡敌众,但若持久激战下去,双方都疲累不已,败局便无疑了。

她目光稍动,隔着人群望向坐在马上的谢琬。擒贼先擒王,以自己的武艺,即便在重围激战之中,敌上谢琬和那两个过忘山门护令仍有胜算,但只要公主尚在战圈中,她就只能被困死在原地空耗力气。

“顾三公子!”她把顾曲推上马车,“你赶车走,过关,去昭国!”

“啊?”顾曲不明不白,“那这里……”

“别管这里了!”

上官陵挥开一剑,奋力扫出一尺空地,喝道:“冲!”手腕一翻,剑柄在马臀上猛戳一记。

马车冲了出去。

薛白在车中,听得外面喊杀正烈,车子却突然滚动了起来。她不明状况,一阵恐慌,赶紧扯着嗓门喊:“怎么回事?”

顾曲拽着嗓子回:“上官陵叫我们先走!”

薛白听到他声音,知道自己并没落入敌手,这才惊魂甫定地摸了摸胸口,不期脖子一转,却见沈安颐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

沈安颐没说话,深深吸了一口气,狠狠掀开盖在身上的厚氅。

她察觉到一件事。

——上官陵要搏命!

愤怒澎湃而来,她无暇理会身后薛白的呼唤和疑问,径自钻出车去。

谢琬望见马车冲破重围,忙指挥属下拦截,骤觉寒风袭颈,一回头,幽蓝辉光在眼前一闪。

“上官陵!”

声音破空而至,振振含悲,凛凛挟怒。

一切瞬间凝寂。

剑锋停在谢琬面前,上官陵眼神震惊。

可让她如此震惊的,并非身后那一声唤。

她不用回头,就知道后面唤她的是沈安颐,她甚至料到她会跳出来阻止自己搏命。

但眼前的景象,却令她始料未及,做梦也未曾想到。

黑衣人手握单刀,刀刃正贴着谢琬的脖颈。

谢琬大约也未曾想到这一出,不及提防间就被他点了穴道,此刻落在他手中,丝毫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愤恨的眼神射向他。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愣愣看着这里,一动也不敢动。

兵刃相接,喊杀呼号的声音全都止息了,只剩下风声在咆哮。

黑衣人看着上官陵,突然开口:“你走吧。”

他的视线稍稍投远,望了望站在车前的沈安颐,又说了一句:“你们走吧。”

上官陵蹙眉,眼前的局面忽然令她无法理解。

黑衣人见她不动,仿佛想到什么,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缓缓抬手,摘下了蒙面的巾布。

上官陵惊讶地看着这张脸,良久,落下一声轻叹。

“是你……樊青。”

樊青道:“你们可以走了。”

底下的黑衣人这时总算反应过来,急声喊道:“樊护令!不可啊!”几片刀光晃起,似欲动手。

“都不许动!”樊青竖眉喝道。

旁边另一名黑衣人冷静地道:“你这样做,尊主不会放过你。”

“甘锋,你不用说了。”樊青扭了扭眉心,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一人做事,一人承担便是。”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上官陵,面色似染上一层忧愁,却又含着几分轻松的笑意。

“我欠你们的,都还清了。”

上官陵心内了然,便不复多言,拱手道:“保重。”

衣袂一扬,返身登上马车。

车辙逐轮而远,终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回望处,白日冥冥,荒草萋萋。

成玄策近日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对着煌煌灯烛批了会儿奏章,案前君王无趣地丢下笔,正出神间,宫女送来宵夜。

酥乳,蜜饯……他打量一眼,觉得太过甜腻,无甚胃口,想了想道:“本王不饿,送去朱雀宫给公主吧,顺便问问她最近有没有什么缺的。”

宫女俯首领命,端起漆盘转身,忽听桓王道:“等等,本王也过去。”

这么多天过去,千机公主也没透露出服软的意思,颇令人挫败。他算想明白了,所谓恩威并用,该施恩的时候也得施恩,一直关禁闭终究解决不了问题。

朱雀宫里的气氛有点诡异。庭院里挂着灯,宫殿里从外看起来却是黑的,除了守门的太监,院内竟不见一个侍候的人,听得桓王驾到,才临时有几个宫女急匆匆地跑出来迎驾。

成玄策只当他们偷懒,冷笑道:“你们胆子挺大,公主就算被罚还是公主,你们就敢怠慢?”

“奴婢们不敢怠慢公主。”宫人们跪地叩头,“是公主嫌奴婢们跟在身边烦心,所以把奴婢们都驱赶了出来,只留了端如姐姐伺候。”

成玄策扫他们一眼,拂袖就走,步上殿廊正要推门,里面陡然一声呵斥:“滚出去!”

跟在后面的宫人皆垂头俯颈,不敢应声。成玄策皱眉:“小妹,你还在闹什么?”

“不用你管!”

若是其他太监宫女,自然不敢触她的霉头,此时也就退下了。然而这一套却吓不着成玄策,他才不管千机公主如何撒泼耍赖使性子,顾自抬手推门。一推,没有推动,像是从内反栓了,索性脚一抬踹了进去。

殿内一片寂静黢黑,众宫娥忙忙动手,四处掌灯。

成玄策踏入内殿。

“小妹,你……”

半句话噎在喉中。他望着空荡整齐的床榻,一阵愕然。

“滚出去!”

骄矜骂声在旁边响起。成玄策循声看过去,却是床侧挂着的一只鹦鹉。

成玄策没有说话,眼神却变了。面皮渐渐绷紧,一步一步,他逼近过去。

“不用你管!滚出去!”鹦鹉见到这么多人,学舌学得越发欢快,“滚出去!”

宫人们全都惊变了脸色。

随即,他们就察觉到桓王身上突然暴涨的寒意。

“王上恕罪!”众人全体跪伏下去,惶恐欲死,两个年纪小的宫女甚至已经吓出眼泪来。

“公主去哪儿了?”

“奴婢……奴婢不知……”

“最近都有谁来过?老实交代!”

“除了……除了王上,就只有晏美人来看过公主……”

成玄策目光一跳。

“晏飞卿?”

晏飞卿在万寿宫。

这座宫殿因被废弃,来往的人极少,晏飞卿不敢走大门,捱到月黑风高的时辰,飞檐走壁翻进宫去。

院里无人,门环上的铜锁孤零零地挂着,晏飞卿蹑手蹑脚靠过去,强自压住起伏不息的心潮,拿出千机公主给的钥匙,摸索着寻到锁孔。

咔!

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晏飞卿激动地推进门去,登时汗毛倒竖。

阴森森的千灯奇阵再次出现在她眼前,虽已不是第一次见,但在这内外昏黑的冬夜乍然看到,依旧让她受到不小的冲击。冷风从背后袭入毛孔,晏飞卿打了个哆嗦。

不管了,先拿到剑再说!

她鼓足勇气,迈开微抖的双腿,内心默念着诸天神佛十八代祖宗,闷头闯了进去。

剑仍在圆台上迷离闪耀。

剩余的恐惧终于被即将得手的兴奋之情所掩盖,晏飞卿蹭地跳上台去,顾不上其余,伸手一把摘下剑来。

圆台突然下陷。

晏飞卿赶紧跳出来,谁知落脚不仔细,地上的水晶灯罩“啪”的被踩碎,罩中灯火倏然窜天而出。晏飞卿急忙闪躲,却听“啪啪”几声,又是数盏灯罩破碎,她恐怕在此纠缠下去惹来外面宫卫,腾身踩上殿柱,飞出殿去。

宫门此时尚未落锁,晏飞卿凭借事先摸来的腰牌假传诏命,竟然得以混了出去。

夜街空旷,晏飞卿疾步轻身,归心似箭。

城门近在咫尺。

还未靠近,便被一只手拦住。

晏飞卿一看,是个卫兵。

“小哥,烦你通融!”她打躬作揖,软语恳求,“我有急事。”

卫兵不吱声。

空中飘来讥讽的笑声,眼前光线,蓦然一亮。

晏飞卿仰头,城楼上火把通明,成玄策长身屹立在众人的簇拥中,俯望她的目光如同在看一只笼中上下扑腾的鸟儿,既可笑,又可悯。

“你以为你逃得出成洛?”她听见那人好整以暇的声音,在沉沉夜色里愈发透出一丝凉薄来。

北风吹无止息,她心田里名为希冀的小火苗,一刹被吹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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