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妍坐在办公室里,满脑子被“出轨”两个字占据,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刺目的字眼。
心里头那团莫名的火,半点没被冷气浇灭,反倒像添了暗柴的炉子,无声无息,越烧越烈。
她装作不经意,余光像轻薄的刀片,无声划过格子间每个男同事的侧脸,出轨的第一步,总得挑个顺眼的。可绕了一圈,能让她心念微动的,似乎……
“审计报告写完了吗?”
一道低沉的嗓音从头顶落下来,没什么情绪,却像冰片坠入静水,惊起一片看不见的涟漪。
陈妍抬头。
曾玉就站在她桌边,身形挺拔,白衬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他没看她,俊秀却过分冷淡的脸微侧,视线落在她桌上那碗浓白的猪蹄汤上。
“大清早就这么补?”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陈妍扯了扯嘴角,一个自以为无伤大雅的玩笑脱口而出:“嗯,准备催催奶,要孩子。”
曾玉的目光倏地转过来,那双眼睛颜色偏浅,像浸在寒潭里的琉璃,清晰地映出她有些局促的脸。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唇角牵动的弧度都吝啬。
“你觉得好笑吗?”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每次拖后腿的都是你。”
陈妍喉头一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掐住。她没敢接话,默默拉开抽屉摸出筷子,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猪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腮帮子鼓起来,试图掩盖那一瞬间的无措。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若真非要在这办公室里找一个像样的出轨对象,恐怕也只有曾玉了。
可她下不去手。
一来,他是男朋友许若的铁哥们,二来,他是引她入行的前辈。
就凭这两点,她若真动了手,简直人神共愤。
更何况,曾玉这人,皮相固然顶尖,可那性子,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嘴又毒。
两人相识十年,熟到能精准预测对方下一句吐槽什么,熟到几乎褪尽了所有关于性别的神秘感。在那双过于清明冷静的眼睛注视下,任何一点旖旎念头都显得可笑又龌龊。
“怎么不说话?”
他忽然俯身凑近了些,带着点清冽的雪松须后水气味的压迫感无声笼罩下来。
连她碗里飘着的几粒葱花,似乎都在他专注的视线下无所遁形。
陈妍闷哼一声,费力咽下嘴里炖得烂熟的肉:“我这叫吃形补形。”
“香港脚犯了?”他一本正经地问,那认真的神态让陈妍完全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奚落她。
她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昨天扶老许回家,脚扭了。”
“二十四孝女朋友,”他轻轻摇头,声音里那点调侃像细小的冰刺,不疼,却让人无法忽视,“不对,该叫女保镖。你家老许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陈妍没接话,心口那点不痛快又被搅动起来。就算倒退一万步,她也绝不可能找曾玉这种男人当出轨对象,在他面前,她仿佛永远是个需要被敲打被审视的菜鸟。
“说真的,昨天去扶柳院,感觉如何?”他话锋一转,语气似乎软了几分,但那双眼睛依旧没什么温度。
陈妍故意放慢咀嚼速度,咂着嘴巴含糊道:“还行吧,就那样。”
“昨晚是谁,人还没迈进大门,就给我发了十六张照片?”曾玉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一划,亮出她昨夜按捺不住兴奋拍下的各种角度的扶柳院景致,“现在跟我说就那样?”
陈妍看着他较真的样子,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
曾玉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家老许,怎么会去那种地方?有富婆邀请?”
听到富婆这两个字,陈妍咬着猪蹄的牙不自觉地用了力,后槽牙硌得生疼。
她怎么会不知道扶柳院是什么地方?那个江城最神秘、最显贵的销金窟……
如果不是许若,她这辈子恐怕都摸不到那里的门边。
昨晚接到那个陌生电话时,她还在床上躺着抠脚。
电话那头女声温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你好,是许若的女朋友吗?他在扶柳院喝多了,能麻烦你来接他一下吗?”
陈妍当时就愣住了,心脏漏跳一拍:“他……他怎么会在那儿?”
“我是他的客户,请他过来聊聊装修的事,没想到他酒量这么浅,真是不好意思。”对方耐心解释。
陈妍悬着的心落回一半——至少不是去吃霸王餐。下一秒,她就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对着电话扬声道:“我马上到!”
从市区打车到远郊的扶柳院,司机张口就是一百块。陈妍捏着薄薄的钱包,吸了口气递过去,忍不住打趣:“师傅,你这活儿还缺人吗?算我一个呗,这钱赚得比抢劫都快。”司机接过钱,眼皮一翻,嘴角撇了撇:“可别!你瞅瞅来这儿的,不是宾利就是法拉利,打车的凤毛麟角。你跟我干,迟早饿死。”陈妍被噎得哑口无言,讪讪下车。
脚刚沾地,就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
汉白玉雕成的巍峨大门,“扶柳院”三个鎏金大字在暮色中流淌着温润光泽,两侧宫灯烛火摇曳,连门柱上缠绕的莲纹都细致到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豪奢。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大门、宫灯、门柱一通猛拍,手指飞快地将照片全部发给了曾玉。
跟着引路的旗袍女侍往里走,陈妍觉得自己像误入仙境的刘姥姥,每一步都踩在云端,又每一步都感到无形的沉重。
白墙黛瓦,九曲回廊,石桥下锦鲤肥硕,连路旁的石灯笼都透着古拙的唐风。那是一种用金钱和权势细细堆砌出来不容置喙的雅致,让她从心底生出几分自惭形秽来。
“是陈小姐吧?这边请,许先生在‘听松轩’。”女侍者声音柔得像羽毛,身段袅娜,眉眼比电视上的女明星还要精致几分。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混合着醇厚烟草与清冷雪松的气息迎面袭来。厢房光线幽暗,只在墙角点着几盏落地灯,晕出暖黄的光圈。而陈妍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跪坐在地毯上的许若。
她认识许若十年,这个毕业于顶级美院的才子,向来矜贵自持,衬衫永远挺括,此刻却狼狈地歪倒在地,领带松垮,西装皱成一团,像个被丢弃的玩偶。
更刺眼的是他身边坐着的女人。
即便光线昏昧,那身香奈儿粗花呢套装的质感依旧无法忽视,剪裁利落的裙摆下,小腿线条笔直纤秾合度,脚上一双香槟色高跟鞋,鞋跟细得惊人。听见动静,女人抬眼看来,嘴角浅淡一勾。那笑容竟有种夺人心魄的力量,陈妍瞬间呆住。
陈妍年轻时做过小模特,见过不少美人,可眼前这一位,美得疏离又高贵,连随手拢发的动作都像经过精心设计的名画。
“真不好意思,他喝多了。”女人开口,声音温软得像浸了蜜水,“我叫沈凌萱,是许若的朋友,也是他的客户。”
陈妍猛地回神,脸颊不受控制地烧起来。
她能感觉到四周若有若无投射过来的目光,脚步沉重地走到许若身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真想一脚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踹醒,可最终还是强压着火气,从牙缝里挤出温柔的声音:“许若,你怎么了?”
许若闻声挣扎着想站起,腿一软又要栽倒。陈妍赶紧伸手架住他的胳膊,顺势在他腰侧狠狠一拧。
许若痛得“嘶”了一声,眼神清明少许,晃着脑袋含糊道:“你、你怎么来了?”他转头,冲着沈凌萱咧嘴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这我女朋友,我跟你说过的。”
“别胡说了!”陈妍压低声音,怒火蹭蹭往上冒,“快跟我回去,别在这儿丢人!”
“我丢什么人?我才喝两杯!”许若像个闹别扭的孩子,甩开她的手。
沈凌萱莞尔,无奈地轻轻摇头。陈妍敏感地捕捉到,她那嘴角一闪而逝的笑意里,似乎掺杂着一丝宠溺?来不及细想,许若整个人已经瘫软在她身上,沉甸甸的,让她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把烂醉如泥的许若塞进出租车,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拖回他家,陈妍累得额头沁出薄汗。
看着他满身酒渍和灰尘,她皱着眉把他扶进浴室,想给他冲个澡清醒一下。
刚拧开花洒,冰凉的水线还没调温,许若突然抬手,滚烫的手掌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带着浓重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含糊地嘟囔,声音里竟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近乎灼热的急切:“凌萱!我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看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比谁都高兴……”
“凌萱”两个字,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猝不及防射穿陈妍的耳膜,在她脑海里掀起惊天爆炸。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瞳孔放大,呆呆地看着眼前醉意朦胧的男人。
手里握着的花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打湿了她的裤脚,她却浑然不觉。
十年。
在这段漫长的感情里,她一直是被动的那一方,是姿态放得更低的那一个。曾玉无数次讽刺她是“二十四孝女朋友”,是“把许若当祖宗供着的舔狗”,她不是不懂,只是心甘情愿。她清楚两人之间的鸿沟。
许若,名校海归,设计公司老板,父母是学界泰斗;而她,普通家庭,学历平平,做过野模,最后也只混了个事务所小职员。
即便如此,她还是死缠烂打,跌跌撞撞跟了他十年。
她不是没有预感,心里某个角落早已模糊地意识到,他心底或许藏着一个人。可她从未想过,那个人竟然就是沈凌萱!
那个在扶柳院惊鸿一瞥,美得让她自惭形秽的女人。
若是几年前的陈妍,遭遇此事定会哭闹质问,揪着他非要个答案不可。可不知从何时起,她学会了装傻,学会了把委屈生生咽回肚里,学会了在察觉到不对劲时,先骗自己“一切正常”。
但这一刻,所有勉强维持的平静假象,彻底分崩离析。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哽咽,用力甩开许若滚烫的手,任由他像失去支撑的破麻袋般滑落在冰冷的瓷砖地上。
转身,冲出浴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门上!
“砰——!”
巨响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门板剧烈震颤。
可她用力过猛,脚趾传来钻心的剧痛,让她眼前发黑,踉跄着几乎摔倒。她只能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蹲下去,把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无法自控地轻轻颤抖。
尽管愤怒和心痛如同野火燎原,最后,她还是尽职尽责地把许若拖回床上,安顿好一切。然后才头脑空白,一瘸一拐地骂骂咧咧回了自己的家。
所以此刻,脚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而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许若那深情呼唤“凌萱”的画面。怒火在胸中翻腾,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恨不得立刻冲去撕烂那男人的嘴。强烈的不甘与屈辱,最终催生出一个幼稚却让她觉得无比解气的念头——出轨。
“想什么这么出神?”
低冷的声线再次切入,曾玉的手在她眼前随意地挥了挥,打断了陈妍漫长而混乱的思绪。嘴里的猪蹄顿时变得如同嚼蜡。
她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没什么。”
曾玉薄唇微撇,那弧度冷淡又好看:“那就赶紧写报告。数据上周就给你了。”
“这不正写着呢么。”陈妍眼皮都不眨地撒谎。
“少来。”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浅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信任。
陈妍心烦意乱,破罐子破摔地抬眼看他,带着点挑衅:“欸,你给我五十块钱,我给你算一命。”
曾玉挑眉,似乎觉得有些荒谬:“算什么?”
“我算算你姓什么。”
他闻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像结了层薄霜。“我看,也就你家老许治得了你。”他轻飘飘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挺拔的背影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很快消失在格子间的转角。
陈妍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透的棉花。她掏出手机,屏幕干净得刺眼——没有信息,没有未接来电。已经九点了,许若该醒了吧?他难道失忆了不成?想到这里,胸口愈发憋闷,她低下头,泄愤似的,继续用力啃咬起那块早已凉透的猪蹄。
作者发疯写的一本书,当爽文看了[垂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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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出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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