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被贬永巷

日暮苍凉,残阳如血,火红的天空之下,是皇宫的重重宫阙。朱色高墙连绵如海,层层明瓦熠熠生辉。庄严,肃穆,冷酷,寡情。

李韬隐站在御书房里,前面坐着皇帝,右面站着三个朝廷重臣,成三足鼎立之势。

霞光从窗棂透进来,将他的脸染成半明半昧的阴影。他眸色深深,脊梁笔挺,像是一柄冷冽的利剑,光华自蕴。

长久的沉默后,皇帝推开手上的纸张,冷漠的目光射向他:“你这上头写的可是真的?”

“儿臣不敢欺瞒父皇。”

纸张上头,写着秋娘为求恩宠假装怀孕。此后为了落胎,又如何得来麝香,如何使人夹带进宫,最后如何偷偷下毒,反咬一口。

这是李韬隐入宫之时,一名小太监偷递过来的。小太监看着面生,李韬隐展纸一看,便知是绍青派来的。他重新誊抄一遍,呈交到皇帝手上。

“你从何处得知?”皇帝眯眼,天威莫测。

李韬隐回道:“那宫女是在陈家铺子买的麝香。掌柜见那人行至有度,进退有节,像是乔装打扮的大家小姐,便暗暗记在心里。

“儿臣于今日午后去往陈家,本为探望陈家老太君,不想陈家大郎将此事当成趣事,告知儿臣。不久后父皇召儿臣进宫,儿臣想到此事,感到蹊跷,便写下猜想,呈给父皇。”

陈家,是先皇后的母家。随着先皇后的薨逝,陈家的势力亦一再削弱,最终沦为商贾之家。

事实上,那宫女很是谨慎,并未到陈家铺子买药。她托了自己的哥哥,在不同的药铺中买下一丁半点,最后凑成完整的一份,交到秋娘手上。

此事自然不方便说,否则定然引起皇帝猜忌。李韬隐心思缜密,为了圆谎,便在入宫前拐道去了一趟陈家,串好口供。

皇帝轻哼一声:“陈家你倒是去得殷勤。”

李韬隐心知皇帝已信了七八分,只是心结难迈。他恭谨道:“儿臣亦时常牵念父皇。儿臣新近得了一管紫豪,东西普通,上头的雕纹却很是生趣。因此去陈家前,儿臣便已穿戴好朝服,想入宫将此物献给父皇。”

语毕,他从袖中掏出一个楠木盒子,轻放到皇帝的桌案上。

皇帝开盒一看,神色稍缓。再抬首看一眼玉树兰芝的嫡长子,进退得宜,条理清晰,再没有几年前的混账样子。

他不由暗暗点头。

将视线转向一旁的三名大臣,皇帝问道:“三位爱卿有何看法?”

三名大臣聚在一起,小声商量几句,大理寺卿便率先禀道:“回皇上,微臣以为,柔妃娘娘假孕一事,实乃丧尽天良、不仁不义之举。然,苏氏也确实是在衣裳中下了毒,其心甚为险恶,不可不罚。”

谋害龙嗣未遂,怕也是个死罪。

李韬隐眉心微跳,背在后头的双手动了动。

御史中丞一直偷偷关注着李韬隐,此时立刻会意。

他上前一步,大义凛然道:“安王殿下早已说明,衣裳中的商女恨是府中姬妾争风吃醋的结果。安王殿下既已将真凶扣押,大人又何必对一个柔弱女子紧咬不放,失了君子之风。”

大理寺卿怒道:“请中丞大人注意自己的身份!什么紧咬不放,你当本官是狗不成?”

中丞朗朗一笑:“我从未这样说,还请大人莫要会错意。”

大理寺卿面红耳赤,不由将求救的目光投向刑部尚书。

中丞是寒门之子,素来以刚正中立出名,谁的账也不买。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同是世家出身,两人私交更好。

刑部尚书轻咳一声,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将目光转向皇帝,恭顺道:“微臣以为,安王殿下既已说明隐情,就请皇上下旨查明,以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皇上的恩泽普照天下,威名远播四方,便是因您内政修明,明章之治。”

皇帝大悦,捻须点头道:“爱卿把话说到朕的心坎上了。不错,虽然苏氏只是一个女子,该有的公道,朕还是会还给她。”

大理寺卿震惊地看着刑部尚书。

他怎么敢不帮自己,怎么敢不遵循太子的命令?

刑部尚书安抚地朝他摇了摇头,面色和蔼,心底却在连连冷笑:帮你?我本就是安王殿下的人,凭什么帮你?

皇帝毕竟年纪大了,很快便感到疲倦。众人又唇枪舌剑一番,便察言观色,依次告退。出了御书房,李韬隐拱了拱手,说要先走,便将三人弃之于后。

中丞一脸清高,随意回礼拱手,似乎很看不上这个废太子。

大理寺卿怒气冲冲,看也不看李韬隐。刑部尚书凑到他跟前,小声解释自己方才的作为,言谈之中对李韬隐亦是贬低。

大理寺卿转怒为喜,又与刑部尚书称兄道弟,说要效忠太子,扶持他荣登大宝。

刑部尚书笑着点头称是。

此次觐见之后,牵扯出不少新的线索,使落胎案变得更为扑朔迷离。好在刑部尚书卖力,根据李韬隐提供的线索,仔细查访,最终确认柔妃假孕、玉荣陷害的事实。

秋娘得知消息后,在皇帝面前大哭一场,哭声传遍了半个皇宫。趁皇帝被哭得心软,她提出一个朦胧的猜测,说是贵妃陷害,才致她假孕。

刑部尚书不得不查访一番。正当他查出一些眉目时,后宫中一个不起眼的慧美人前来自首,说是她嫉妒秋娘一入宫便独得圣宠,故而行此毒计。此后每夜她都不得安眠,精力日衰,良心受到谴责。

刑部尚书嗅出其中必有猫腻,还待追查,却收到了李韬隐的一封密信。密信上命他就此收手,否则必有性命之忧。

刑部尚书惊出一头冷汗,忙就此结案。

前后历时,三天。

**

永巷里昏沉暗昧,仿佛吸纳了天地中所有的黑暗。鼻尖凝着难以形容的臭味,苏婳叹气,摸索着起身。

她借着掌事姑姑房里漏出来的点点亮光,尽力拾掇自己。这是她来永巷的第三天了,外头的事情进展如何,她一概不知。自从被投入永巷,她就面临无穷无尽的劳役。寅时起,卯时歇,短短三个日夜,小脸已经瘦脱了形。

苏婳俯身掬一捧凉水,轻拍一拍脸,既是驱散疲惫,也是给自己打气。

她该相信李韬隐。

一则,这几个月来,他的悉心教导不是作假。他说过,拿她有大用。断然不会让她折在秋娘身上。

二则,李韬隐应有那个能力救她出去。经过这些日子的接触,苏婳总觉得李韬隐不仅是个废太子那么简单。古往今来,鲜少有废太子滞留在京城,且过得如此自在的。他却一留就留了三年。

永巷里就连水都泛苦,苏婳皱眉用凉水漱口,激得浑身一个冷颤。

连日来,她闭着眼睛都在想投毒之事。她有时会疑心,李韬隐是不是放弃了她。每当这时,她只好一遍遍捋清楚各方利益,确保自己不是一颗无用的棋子。

“苏婳,你给我过来。”一个傲慢的声音远远传来。

苏婳忙敛了愁容,抻一抻衣裳,循着声音往前去。

永巷的掌事姑姑不过三十几岁的人,却老态毕现。此时她站在一个巨大的水盆后头,双手叉腰,傲慢地斜睨一眼苏婳,道:“你今日便洗这些衣服,没洗完不许吃饭睡觉。”

盆里都是永巷人穿的囚衣。这些衣裳又脏又臭,自然不可能被送去浣衣司。

苏婳不动声色,低声应一句,便蹲身洗起来。

天还未亮,四处的光亮少得可怜。耳边传来洗衣的声音,还有其它犯人细细簌簌走过的声音。

盆里的水冷极了,囚衣上是洗不净的腐臭味道。早膳是没有的。苏婳抿唇,暗暗给自己打气,收起心中那点自怨自艾。

掌事姑姑眼神挑剔,上下打量着这个新来的漂亮犯人。

三千青丝松松挽起,肌肤如玉般白腻。她的五官娇美精致,神色宁静动人,身上的囚衣洁白,褶皱被抻得干净。纵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也看得出她从未放弃拾掇自己。

她心中还有希望。

可既入了永巷,她凭什么心怀希望?

管事姑姑十四岁入永巷,到如今三十岁了,也没有谋得出去的机会。她见到苏婳的样子就升腾起一股恼怒,扬声道:“你怎么洗的,竟然把这衣裳洗出一个洞来!”

她单手挑起一件囚衣,囚衣往下滴水,散着恶臭。顺着暗昧光线,才看清上面有一个被烫出来的圆洞。

苏婳拧眉,忍了又忍,方道:“姑姑您请看清楚,这是被烫出来的,我也不知是何故。”

“这么说你认为是我的不是?”掌事姑姑就是故意找茬,此时照着那张漂亮小脸就一掌掴下去。

苏婳被打得昏头,“豁”得起身,脸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两下。

一张脸顿时肿起来。

掌事姑姑见了,“咯咯”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永巷里,听得周遭犯人们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藏起来。

永巷里打人没有章法,只要能让人听话,就是好的。若是出了永巷,宫廷里是绝不会打女子的脸面,因为在这个时代,女子的脸上系着她的锦绣前程,最是动不得的。

苏婳怒起,连日来的愤懑喷涌而出,她扬手,狠狠回敬了掌事姑姑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永巷,犯人们瞪大眼睛,纷纷缩进屋里。

掌事姑姑捂着脸颊,瞠目结舌。

李韬隐:咦,小奶猫的胆子越发大了,这可是她的地盘

苏婳:我相信你

李韬隐感动,突然揽住苏婳。

苏婳(脸红):你干嘛?

李韬隐:就……突然想抱抱你。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被贬永巷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