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秋娘入宫

苏婳心中焦急,可是御座当前,她不敢失仪,只好借着杯盏茶水照下颚上的伤痕。这一照却不得了,才一会儿工夫,下颚上竟然生出淡淡红痕,更是奇痒无比,其痛甚烈。

苏婳欲哭无泪,只好频频往男席看去。可是男席和女席相距甚远,中间隔着偌大一片场地,都是留给待会的歌舞表演用的。

贵妃坐在上首的宝座上,将下头情形一览无余。见到苏婳模样,她唇角含笑,对皇帝道:“皇上,他们莫不是怠惰了?怎的还不上来?”

皇帝注视着贵妃眼角细纹:“爱妃到底是老了,连这心都急躁起来了。”他转头吩咐身边太监:“去催一下。”

贵妃娇嗔道:“皇上嫌臣妾老,那便不要给臣妾弄什么劳什子生辰宴,直接把臣妾打入冷宫,让臣妾孤苦老死好了!”

皇帝软声道:“好了,好了,大好的日子,又耍什么小性子。你看,这表演的人不是就上来了吗?”

皇帝突然不说话了,直勾勾盯着下面的舞女。

贵妃心里一突,跟着往下瞧去。

苏婳正愁闷着,突然听丝竹声响起,奏响熟悉的乐曲。她一时也顾不得下颚,忙抬眸望去,果然见秋娘夹在一群舞女中,众星拱月般款款而来。

秋娘今日并不化浓妆,反而衬出她清水出芙蓉般的妩媚柔弱。她朝着御座软软一笑,水袖轻抬,便跳起了《十六天魔舞》。

这原本是苏婳的位置。

苏婳捏紧杯盏,回忆当日屈辱,胸中怒火熊熊燃烧,眼睛却瞬间红了。相形之下,下颚的苦痛突然算不得什么。她怕人察出异样,只好低头啜着烈酒,稍稍掩饰一番。

年轻的、鲜活的腰肢在眼前舞动,薄薄的轻纱遮不住喷涌而出的青春热情。皇帝觉得自己的心瞬间活了过来,又回到了二十岁那年,纵马肆意的年纪。

贵妃紧紧攥着手,指甲扣进肉里,把那恼人的汁液送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怎么会是她的?

贵妃头一次感到事情脱离掌控。排演《十六天魔舞》之前,她特特吩咐教坊使,要用心选择舞女,可以眉目姣好,可以艳光四射,却唯独不能是妩媚柔弱的、弱柳扶风的。

十六名舞女择定之后,她还偷偷看了一眼,才放下心。否则,以她的谨慎,怎么会让别的女子成为皇帝又一个心头好?

是了。贵妃突然生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恍然。难怪那苏婳瞧着眼熟,不正应是今日的领舞之人吗?她怎么倒成了安王侍妾,坐在大殿之上?

贵妃绝望,绝望过后一把火又烧尽绝望,只余狠厉的算计:不妨事,不妨事。这个人就算牵得住皇帝的心,也牵不住自己在后宫的权力。她派人杀了这个人,随便什么借口,皇上最多冷落自己一阵,自然又会和好如初。

贵妃释然,这才感觉手心又痛又痒。伸手一看,尽是淡粉色红纹。她心下大惊,又不敢被皇帝发现,手忙脚乱间,头一次忽视了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深意。

“这《十六天魔舞》原是失传,却不想教坊司技艺了得,竟可以将它复原成这个样子,有赏!”皇帝看一眼贵妃,这才对着殿中之人缓声说道。

“奴家谢皇上恩典。”十六个舞女齐齐跪下,娇声答应。又是一阵香风扑面,莺歌鸟语。

皇帝朗声大笑:“领舞之人,你走上前来,让朕瞧瞧。”

秋娘微微一笑,款步上前。行走之间弱柳扶风,妩媚动人。

秋娘看着皇帝眼中一亮,心中寻思,莫非他喜欢自己这类型的美人?

皇帝果然笑道:“七分柔软,三分妩媚,倒像是爱妃年轻时候的样子。”

贵妃靠在皇帝身边,巧笑倩兮:“皇上说笑了。臣妾年轻时,可没这么美。”

皇帝眯起眼睛,一脸追忆之色:“瞎说。你年轻时比她美得多。那时候的你,让朕想想,是六分妩媚,三分柔弱,还有一分不甘人后的胆色。”

贵妃红了脸,心中却一片冰凉。她知道,今日这人皇帝是纳定了。与其如此,不如她做个顺水人情,以后行事也方便些。

皇帝追忆完,果然不待贵妃回话,就温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秋娘。有名无姓,自小无父无母。是教坊使大人发善心,将未满三岁的奴家带回教坊司的。”

“真是可怜。”皇帝一脸怜惜,“唐代牧之作过一首《杜秋娘诗》,其中有句‘低鬟认新宠,窈袅复融怡。’倒是极衬你。朕就赐你姓杜,杜秋娘。”

“谢皇上隆恩!”秋娘一脸欢喜模样,深深跪拜下去。

薄薄的轻纱根本遮不住她的玲珑身姿。皇帝坐得高,从上往下看去,更是一幅令人心猿意马的景象。

“你走进一些,让本宫瞧瞧。”贵妃适时开口,柔声道。

等秋娘站在了近前,贵妃笑着携了她的手:“十指尖尖,肤若凝脂,连本宫都要动心了呢。”

贵妃妩媚笑着,看向皇帝:“皇上,为了臣妾生辰,您如此费心,叫臣妾心中过意不去。不如今日臣妾借花献佛,让秋娘来与我们作伴,皇上觉得可好?”

皇帝龙颜大悦,连声道:“爱妃甚贤,爱妃甚贤!爱妃如此知冷知热,该教后宫众人都瞧瞧,她们才会知道,怨不得朕这么宠你。”

贵妃低头浅笑,剥一颗葡萄送至皇帝唇边。一双眼睛却如淬毒的利剑,狠狠瞪了秋娘的背影一眼。

秋娘对身后的危险一无所知。她一站上龙椅边,就被这里的风景吸引了。

所有的臣民尽皆在脚下,她看见了太子,也看见了李韬隐。

男席人头攒动,推杯换盏。李韬隐衣袖翩翩犹如谪仙,与太子之间泾渭分明。太子春风得意,身边人满为患,都是些有实权的家族;李韬隐神色清冷,身边只有几个经常出入烟花之地的京城公子哥。

纵是风姿非凡、才华出众又如何?没了先皇后,他李韬隐在这皇宫,还不是太子的垫脚石?

对于那个意外,秋娘突然不觉得可惜了。站在高处,才叫活色生香,从前的失败又算得了什么?她如君王般俯视着殿中众生百态,蓦然停下目光。

是苏婳。

苏婳撑着头,半倚在小案上,如春日牡丹,举止风流间,已带了国色天香的韵味。

从前苏婳长得美,却叫人一眼看出她的出身,低眉顺眼,神色迎阿,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如今她依然美,气度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沉稳不再是装出来的,而是骨子里透出的淡然。她心中有了底蕴,一举一动便如出身上好的名门淑媛一般,带点克制,又带点肆意骄傲。

而她秋娘,还是当初的舞娘,一无所变。

秋娘咬牙,嫉妒再次如蛇蝎一般慢慢爬上心底,交织成脸上莫测的神色。

苏婳撑着小脑袋,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她方才苦极闷极,一口气喝了好几杯酒,如今胸中如有一把火在烧,下颚更是又痒又痛,连带着头都痛了起来。

苏婳咬着红唇,仍用最后一丝意志坚持着。皇权至上,除了身份极高的人和一些老人,普通人在皇帝跟前出虚恭都是不敬,更遑论别的。她不敢借口离席,只好一点点慢慢捱着。

不知过了多久,苏婳眼前都迷蒙起来,她才感觉有一双冰凉的手托起她。

这个人的身上传来熟悉的气味,苏婳呆呆一笑,由他牵着自己,慢慢走出南山宫。

她迷蒙着眼睛,看他面色稍变,看他延请太医,看他把自己放回暮雪斋。在一声声清淡柔和的安抚声中,她终于闭上眼睛,安心地陷入黑暗。

“回王爷,姑娘淋了雨,又被人下了药,一时又吃多了酒。三管齐下之下,这才昏睡一夜。现下就该醒了。”

耳边有人絮絮叨叨说话,聒噪得很。苏婳拧眉,想挥手让他住口,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手来。她吃惊,铆足了劲扭着,身子却动也不动一下。

苏婳急了,费尽力气想睁开眼睛,试了好久,眼睫终于颤颤巍巍打开了。

醒来却见李韬隐仍在慕雪斋。

晨光绚烂,屋内燃着名香。四周静极,重重帐幔低垂,有几分旖旎恬静。

他坐在一旁雕漆椅上,面色清冷,眉宇微皱,纤长有力的手指捏住一页书,正凝神看着。

衣裳上还是昨日那只白色老虎暗纹。

立在床边的紫瑶见苏婳醒了,忙打起床幔:“姑娘,您醒了吗?要不要用些热水?”

苏婳一时没听见,只是满脸疑窦地盯着李韬隐,看他放下古籍,往自己瞥了一眼。

紫瑶又问一遍。苏婳这才轻轻点头。

紫瑶见状,忙托着杯盏上前。

李韬隐微微摆手,自己接了过来。他一手托起苏婳,一手将杯盏就着她的嘴唇,慢慢喂下去。

苏婳脸上飞起一片红霞。

她何尝被人这样对待过?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李韬隐按住她:“现下觉得如何了?”

苏婳眨了眨眼,漂亮双眸写满疑问:“妾身感觉好多了。王爷似乎,和往日不同?”

李韬隐面色一顿,把杯盏递给紫瑶,示意她再盛一杯,这才悠悠开口,说的却是另一桩事:“本王没想到鄂氏如今生了戒心,连指甲盖都要□□。还好这次毒性不大,不然你这下颚都要毁了。”

女子最重容貌。苏婳心下发寒,果然被转移心神:“快给我镜子。”声音又哑又涩,全没了素日甜润。

紫玉忙取来一柄小靶镜。

苏婳仔细照了照,见下颚的淡粉印迹已经不见,仍如往日一般丝滑。

她这才放下心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靶镜交给紫玉,这才想起来问李韬隐:“鄂氏缘何生出戒心?和王爷有关?”

李韬隐闭了闭眼,语气是隐忍的平静:“本王与她,深仇大恨。”

苏婳:闭眼是你,睁眼还是你

李韬隐(脸红):我不是,我没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秋娘入宫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