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孤的女人…”

一件玄色大氅,一条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缓缓在夜色中显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什么装束?没见过的男人!但是为什么他踱一步,自己就不自觉想退一步?为什么一眼扫过,再不敢去看他第二眼?

想退,想逃,害怕……无端的恐惧化作沸腾的血,涌向在场每个人的腿——想跑,现在立刻马上,远离这个男人!

赵晏清第一反应,是将苏喃巧的脸压进他胸口。

玄色大氅里,赵抚衡缓缓眯起眼睛。

“太子殿下。”赵抚衡一开口,万籁俱寂——所有人的耳朵都被他的声音占据。

“你要把孤王的女人带往何处?”赵抚衡右手把玩着金色香囊,抛向赵晏清。

赵晏清抬手——“啪!”——接住。

“物归原主。”赵抚衡笑,阔步朝前。

赵晏清的宫娥躬身退避。

东宫侍卫僵立原地,眼睁睁看大氅走过,大气不敢喘。

嗒。

嗒。

嗒。

赵抚衡走到赵晏清面前,高出半个头,所以他俯视,视线掠过赵晏清,直直落到苏喃巧的后脑勺——就算是她的头发丝,他也能认出是她。

果然,看见她,头风症就会消失。

抚衡嘴角微勾,再度确认——她是他的药。

可是她蜷在别的男人怀里,是怎么个意思?

赵抚衡静伫,俯瞰。

周遭众人这才从他面对东宫太子的姿态看出端倪——当今天下,能以这般傲然姿态立于东宫面前的人、身负此等骇人杀伐之气的人,除了纵横沙场十二年的护**神——秦王殿下,还能是谁?

窸窸窣窣,朝臣官眷侍从、在场所有人整理衣冠,原地跪拜。

一些知晓内情的大臣猛然间想起什么,伸手左右阻拦,却根本来不及——

“吾等拜见秦王殿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众人异口同声,虔心跪拜。

山呼海啸。

远处的秦王府近侍一霎时神情紧张。

苏喃巧受不了这动静,身子在赵晏清怀里微微地颤。

赵晏清手臂压着她,手掌轻轻拍她后背安慰,脸上淡淡地笑开——见不得光的厉鬼,就该好好躲起来,赵抚衡立刻就会现出原形,变成一个笑话。

一息、两息、三息过去…

“……殿下千岁……”

叩拜余音未绝。

赵晏清的笑意,慢慢僵在脸上,眼球爬出血丝,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攥紧了拳——怎么回事?赵抚衡他不是不能见风,经不得吵闹,怎地现在受得住朝拜?听得这般动静?

他不是应该痛苦得抱头倒地,或是发狂杀人?为何如此站得定,晃都不晃一下?

难不成,他的头风症——在好转?

赵晏清面无表情,拳头就快要在袖中攥烂——赵抚衡的身体在恢复,所以才故意抢他的女人?

他还想抢什么?

赵晏清身体深处一根弦——“铮——”

几乎要崩断。

一声声千岁,唤醒苏舟行的意识。

秦王殿下是谁?他想到了什么,猛然惊醒,视线转向赵抚衡——是那个、传说中的战神秦王?他堵到太子面前做什么?

怎么他身上的大氅和五鹰坊那个男人……好像?

苏舟行似被什么巨物击中,一霎神情恍惚。

含章郡主看到现在,终于串联起今日种种因果,顷刻间五脏六腑像被人攥紧捏爆——她连番加害的臭丫头,先被东宫瞧上,又被秦王占去,她还去皇伯伯面前捅破,逼得太子下不来台。

她就不该多嘴掺和!

若无方才帐中事,她横竖只得罪了苏喃巧,还能遮掩过去,可是现在东宫和秦王为苏喃巧当众争抢,无论谁抢赢,郡主府都把双方得罪干净,就连皇伯伯面前,她都遭恨!

皇伯伯本就在寻机削藩,现在她不仅自身难保,还给父王惹下塌天大祸!

跪地众人犹在叩头,叩得双耳嗡鸣,也同时意识到一个吓破胆的真相——太子殿下想要的良娣娘娘,秦王殿下说是“孤王的女人”,这是不是意味着“糟蹋”,哦不,宠幸良娣娘娘的人,就是秦王殿下本人?那刚才那道金光,就是殿下赏赐的定情香囊?

上巳节的香囊,等于过了高媒神的眼,秦王殿下就这么明晃晃地给太子殿下扔回去?秦王殿下这简直没把东宫当太子看,甚至也没把太子当人看,这脸打得,他们,他们都不敢看。

可是这鬼热闹……真热闹啊……

恐惧和兴奋,在每个人骨头缝里战栗……

一个女人,周旋在帝国最尊贵的两个皇子之间。

一个赏了香囊,等于给了名分。

一个直接占了身子,等于生米煮成熟饭。

天哪,看架势好像马上就要为她打起来?

太子肯定打不过秦王,但是太子毕竟是太子,是储君。

可秦王才是真正的嫡出皇子,战功赫赫,威振四海。

这可怎么选?

一名未出阁的小姐想到一个绝妙的解决办法——“要我就都收下,小月住东宫,大月住秦王府,其乐融融,雨露均沾……”

“砰。”她娘把她额头摁地上。

静静的。

苏喃巧嗅到一种特殊的气味,一种难以言说的燥热,她缓缓抬头。

赵晏清仍在错愕中,没将她摁得住。

苏喃巧便循着气味,一点点侧过身,看向赵抚衡,目光自下而上,掠过每一寸都似乎透过衣裳,看到里面的肌肉走向,掌心浮现那肌肉的硬与烫。

继续仰头抬眸,她最后看清赵抚衡的脸,对上他眼睛。

他来了?苏喃巧慢慢眨了一下眼睛,想说睡醒了?来这里做什么?有没有带吃的?

她看着赵抚衡,赵抚衡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夜色中纠缠,旁若无人。

赵晏清是一点点感受到苏喃巧的后脑勺在胸口摩擦,她的湿发洇透了他的胸前三层衣裳,她的小小垂髻一直顶在他胸口,一呼一吸都被他的肌肉皮肤直接感知。

一点一滴,赵晏清用身体感知到苏喃巧在抬头,她在他怀里仰视别的男人,他瞬间红了眼睛——这个女人,欠收拾!

“嘶——”苏喃巧肩膀忽然剧痛,搭在左肩的手,正失控般地掐她,四根手指几乎戳进肉里去。

她疼得嘶嘶抽冷气,一道黑影自前方贯来,闷哼顿时响在耳畔——肩膀突然不痛。

赵抚衡拿住赵晏清的手腕,略微加力,赵晏清额角的青筋就在灯笼光下颤动,细密的汗珠如针一般破体而出。

十指连心,腕骨欲裂,赵晏清不得不放手。

赵抚衡淡淡一笑,并不直接夺走苏喃巧,而是拈起她胸口的披风带子,扯,如同在汤池里拉那条翠绿的腰带……

他身体几乎不动,大氅一动不动,就只有含笑不露的眼神俯视苏喃巧,苏喃巧好像又被一整池的热泉压住,腰身发软,尾椎骨打颤,需要张开小小的嘴,才能勉强呼吸。

一点一点,苏喃巧后背被扯开,渐渐离开赵晏清胸膛,赵晏清决然不肯,扯住披风带子这头,忍痛拦腰将苏喃巧搂回固定,同时吩咐左右——“本宫奉旨查案,来人,把欺辱官眷的嫌犯拿下!”

一声令下,东宫侍卫在赵抚衡身后围城一个扇形。

苏舟行犹如遭当头一棒,看着三步外的画面,目眦欲裂——欺辱官眷的嫌犯是秦王?

糟蹋表妹的男人——是秦王?

太子殿下尚且还有圣上压着,还能求一求,秦王……秦王那是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表妹怎么能惹上他,落到他手里……

苏舟行只感到绝望。

东宫侍卫正面对上秦王,摸佩剑的手,各有各的慌张。

“嗤——”

秦王府近侍远远伫立黑暗中,笑。

“呵,孤王欺辱的是官眷么?”

赵抚衡居高临下,语带玩味,眼神轻蔑,似乎在说:“孤欺辱的是你啊,东宫太子……”

赵晏清顿时脸色难看到极点——欺人太甚!赵抚衡果然是冲他来,故意抢他看上的女人。

对女人下手,无耻之尤。

他搂紧苏喃巧,想到她是因他才被赵抚衡玷污,一霎时心疼到极点——他要弥补她,为她洗刷今日耻辱。

苏喃巧冷不丁被他拥紧,呼吸一顿,胸前的披风带子又被赵抚衡拽紧。

一前一后两个男人,一个抱紧,一个扯拽。

一条披风带子,一头在赵抚衡手里,另一头在赵晏清手里。

两个男人互不相让。

苏喃巧在中间身不由主,一下撞回赵晏清胸口,一下又被扯出来,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赵抚衡不欲弄伤她,一直收着力,但是拉扯来去令人生厌,手臂猝然一收,披风带子快速抽动,如火烧手,磨得赵晏清不得不松手。

苏喃巧被带子和披风牵扯,便如玉山倾倒,伏向赵抚衡,被他收入怀抱。

“扑。”

跌撞入怀的声音,并不响亮,奈何曲江池边只有夜风与习习的池水,这声细响旋即传入在场每一片耳膜。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佯作不在场——太子殿下的良娣娘娘被秦王抢了……快假装没看见……

苏喃巧重回滚烫的胸怀,闻着熟悉的气味,几乎是瞬间就捏住赵抚衡袍角,她悄悄想——他是来找她的吧?应该是来找她的吧?是因为她偷穿他的衣裳,来找她麻烦吗?可是他撕她衣裳在先,她得回家,得穿衣裳,实在也没有别的法子……

她想他既然让她睡他的床,比姑母对她还要好些,那她可以不可以,问他要点吃的……她好饿……

苏喃巧满脑子要饿死了。

赵抚衡三两下解开带子。

“扑簌。”披风落地。

也扑簌簌落到每个人脸上。

秦王殿下真抢啊——在场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想象太子殿下现在的表情。

苏舟行站得最近,赵晏清的披风落地那瞬,他甚至能感受到尘土扑到他脸上来。

不过五步之遥,一息就能走过去的距离,他亲眼看到表妹被男人争抢,而他被东宫侍卫架着,站都站不稳。

为什么?苏舟行想不明白,抠破头也想不通——表妹出身不明又无才情,整日低着个头,就连话都不会说,太子和秦王抢她做什么?

表妹八岁进苏府,是苏府养大,名字都是他给她起的。

他早就定下,他们有啮臂为誓的婚约,她答应了非他不嫁,怎么能在别的男人之间徘徊?

为什么……为什么他只能在阴影里,眼睁睁看着表妹被人夺去……

苏舟行的心一点点裂开,都怪含章郡主,非要带表妹出来!

他恨恨看向象辂车旁的含章郡主——有朝一日,待他得势,他一定要抢回表妹,再让着含章郡主跪在他面前求饶!

月光下,赵抚衡看到苏喃巧果然穿着自己的外袍和靴子,想到她就这么傻乎乎的摸黑一个人走了,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解下自己的大氅,重新给她裹上,风帽也带上。

谁都看不见她,她只在他怀里。

苏喃巧眼前一黑,两腿发软,差点直接瘫倒——好重的大氅,要压死她了。

但是也好暖和,她的身体忽然变很暖,风帽带着赵抚衡的体温,热气烘烘,一下子让她察觉头发上的湿气在往头皮里钻。

好冷,苏喃巧打个冷战,无力直腰,胃又开始抽搐,更饿了……要饿死了……

赵抚衡瞥了一眼赵晏清,拥她离开。

转身霎那,赵晏清精准握住苏喃巧右臂。

“她是本宫的人,谁许你带走?”

赵晏清一个眼神掠过,东宫侍卫会意,守住扇形阵型,一丝不退。

“本宫早已赏赐兰佩,定下名分。”赵晏清握紧苏喃巧的右臂,凌然正色,一字一顿——“动她,即是对东宫不敬。”

此言一出,东宫侍卫纷纷拔剑——

剑出一尺长,寒芒映着灯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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