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洁干净的出租屋里,最宽敞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和一张椅子,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喝着啤酒,翘着二郎腿,时不时的打酒嗝,哼哼唧唧的闷头喝了两三瓶。
小小的出租屋里,香气四溢。陈奣从厨房里端来一盘肉沫茄子。刚好桌子上现在有三个菜和一个汤,孜然火腿土豆,清炒豌豆片和酸汤。
“你火车票买了?”王世昌嗦了一口筷子,夹起陈奣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一盘肉沫茄子。
“买了。”陈奣站在一旁。
听到这话,王世昌语气一下子憋起火,他喝了一口酒,这一瓶啤酒刚好喝完,“差不多得了,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在工地上上班,至少一天有两百块钱,”
陈奣没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眼神坚韧不拔,不服的气势汹汹。
“操,你这什么眼神?”话音未落,啤酒瓶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我是你老子,你还敢这样瞪我,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说着他又朝地上摔了一个啤酒瓶,啤酒瓶破碎的声音割裂耳朵,玻璃碎片落满了一地。乱七八糟的地面和周围干净整洁的物品不匹配。
“你还想怎么样?”陈奣不理解,他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你说什么?”王世昌站起来给了他一耳光,“你个小兔崽子,你居然还敢质问你老子还想怎么样,操,我真的是生了你个白眼狼。”
“你怎么不像你妈一样去死呢?”王世昌端起桌子上的肉沫茄子往他的脑袋上扣,他看着眼前这个和他一点儿都不像的儿子,气不大一地出。
“我供你读书,供你吃喝拉撒我容易嘛我?”王世昌说:“有本事你就别去读书,别用我的钱,把这些年从小学到高中的读书的钱还给我。”
王世昌:“草,晦气。”
下一秒,王世昌掀起桌子,所有的饭菜撒了一地。盘子碎了。陈奣撰紧拳头,把不满咽下去,坚韧不拔的眼神是在质问,想反驳什么。恰巧王世昌的手机响了,他手忙脚乱的拿起桌子上的摩托车钥匙往外面走。
一切恢复了平静,只留下陈奣一个人收拾残局。他好饿,他已经好久没有吃饱饭了,他捡起地上的土豆片,轻轻地咬了一口,又吐了出来。他有洁癖,但他又好饿。
差不多快中午了,出租屋里早就被他收拾干净,他拿出一个背包,其实也就是他经常背上学的书包,他认认真真地把课本装进书包里,简单的把自己的洗漱用品和几件短袖和裤子装进了塑料袋里。
他还记得刚到这里的时候,出租屋里乱七八糟的,满地的烟头,啤酒瓶,,床单被罩已经发霉发臭了,洗碗槽里的筷子发霉了。夏天炎热,蚊虫乱飞,这样的场景他见过太多次,即便如此,他依旧会犯恶心,
然后就在他快收拾好行李的时候,隔壁邻居家吵吗的声音传入耳朵,陈奣条件反射的皱起眉头,紧接着就是碗筷,盘子,啤酒瓶……女人的嘶吼,男人的谩骂,小孩子的哭声。
他猜小孩子应该是抱着妈妈的大腿,一遍哭求,一遍拽拖着妈妈,泣不成声:“妈妈,我饿了,妈妈我要吃饭……”
男人的声音怒吼的声音震耳欲聋,“靠,操泥马的,我日你嘛啊!”一巴掌甩给了女人,“靠——”
女人嘶吼的嗓音快哑了,小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厉害,砰的一声,是夺门而出的声音。
永健市的天气和陈奣来的时候差不多,鸟叫声依旧聒噪。他下了楼梯,终于要离开这里了。
“陈奣。”
听到熟悉的声音,陈奣寻声而去。
那个少年依旧蓝色狼尾,笑起来阳光治愈,整个人开朗活泼,小酒窝很迷人。
陈奣像个没事人似的,一如往常。他走到段烎的面前:“你头发不打算染回来了?你这样回去百分百会被老师骂的。”
“回去再染成黑色也来得及。”段烎笑着,帮他拎过手提袋,“干嘛要这么快染回来,我蓝色狼尾就很好看。再多留一会儿。”
“萧遇衎和王凌澈他们呢?”陈奣问:“他们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段烎“哦”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袋紫薯饼和一瓶爽歪歪给他,“王凌澈这个没脑子,粗心大意的家伙买错了车票,昨天就回去了,萧遇衎说在火车站等我们一起。但是他刚才发消息给我说,他的车票也买错了,所以干脆提前一班车走了。”
“不会吧?”陈奣没在意,喝了一口爽歪歪,“嗯,这个紫薯饼不错,挺好吃的。”
“是吧。”段烎已经打好去永健南站的出租车了。“我也觉得挺好吃的。”
“上车吧,车已经来了。”
“好。”
他们卡点来,刚好正在检票,两个人扫了身份证进站了。
“大概多久到?”陈奣问。
“一天一夜。”段烎答。
陈奣“哦!”一声,落座到自己的座位上。
陈奣好像永远也停不下来,他又抱着手机看,手机里是小提琴的教学视频,不一会儿,他又拿出英语练习册做题。
“你这么认真我压力很大啊?”段烎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陈同学这么认真好学,要不要也教教我,正好我英语不行。”
陈奣得寸进尺道:“可以呀,叫声老师听一听,没准我就答应了。”
“当然可以。”段烎的眼珠亮晶晶的,像一只大狗狗,毛茸茸的很可爱。
“小陈老师?”
“小奣老师?”
“奣奣老师?”
“你喜欢哪一个?”段烎笑吟吟的看着他,“快说你喜欢哪一个?”
陈奣哭笑不得,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幼稚的人,他配合着他的幼稚,冷冷的说:
“随便你喽!”
“奣奣老师?求求你教教我呀!这个定语从句我不会。”段烎指着陈奣手里的英语练习册,认真求学,虚心求教,“你说一个句子,什么宾语补足语,原因状语从句,条件状语从句……什么什么语前置,还有让人头大的,现在完成进行时,过去将来进行时,过去将来完成进行时……脑袋都快炸了,这洋语整的花里胡哨的,学不会,怎么办呀奣奣老师?”
奈何陈奣不吃这一套,有点无语道:“菜就多练。看好了……”
他俩在火车上讲了很久的题目,直到段烎感觉到饿,才停止讲题。
“看好多大山。”陈奣看着车窗外,火车驶过隧道,一会儿亮,一会儿黑,“我们好像已经进入贵州省了。”
段烎不用看手机也知道,确实已经进入贵州省了,他长这么大,只见过贵州有这么多的大山和无数的隧道。山路崎岖不平,颠簸难行。
火车里有人吸烟,狭小的空间里充满刺鼻的味道,段烎穿过过道,来到接开水的地方,撕开桶装方便面,调料包,往里面注入热水。
“不好意思。”女孩子的嗓音甜美,温柔有礼貌。
段烎看清不小心撞到自己的人,对方的脸小小的,化着甜美可爱妆。
他淡淡的说,“没关系。”
女孩子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段烎刚好看见前面熟睡大叔的脚下有一个蓝色的发卡,段烎捡起来递给女孩,“你是再找这个东西?”
女孩子看到发卡,欣喜的笑了,连连道谢:“是,谢谢你。”
“不客气。”段烎越过女孩子的肩膀,往前面走去,穿过过道旁的人,落座到陈奣的身边。
“你要吃哪一个?”
陈奣说都可以。段烎说:“不行,都可以是哪一个,你要说出来,说出来别人才知道你的需求。”
“我要这个。”陈奣抬起头看着他。
段烎把红烧牛肉面给了他,“将就凑合一下吧。”
他们对面的老爷爷老奶奶醒来了,一身旅行的装扮,老爷爷问老奶奶饿不饿,老奶奶说饿了,老爷爷从口袋里拿出小面包,从包里拿出矿泉水。
老奶奶分了段烎和陈奣,两个女孩子连忙拒绝,“谢谢奶奶,我们不用了,我们有泡面了。”
老爷爷笑着说:“那哪能行,小孩子长身体多吃一点没关系。”
“谢谢爷爷奶奶。”陈奣从包里拿出两个橘子,当做交换的意思,“橘子给你吃。”
老奶奶笑盈盈,一脸慈祥,“孩子你们去贵州旅行?”
段烎说:“不不不,奶奶,我们回贵州,贵州是我们的家乡。听声音,你们是外地的吧?”
老爷爷笑呵呵的给老奶奶拨开橘子皮,:“你说得没错,我们从上海出发,去浙江游玩了一圈,听在贵州支教的女儿说,那里的风景不错,这不,在家闲来无事,去贵州看一看风景。”
作为贵州人,段烎热情的介绍贵州的景点,其实他没有去过,仅仅只是从网上看到过,他想,如果有机会肯定要去看看,“爷爷奶奶,贵州风景值得一看,黄果树瀑布,万亩樱花,梵净山……”
“好好好。”老爷爷也感受到贵州人的热情了,“我们老两口一定去看看。”
“祝爷爷奶奶玩得高兴,旅行愉快。去了还来。”段烎应对陌生人的功夫,无师自通。
“快看。”陈奣吞咽了一口泡面。
三个人的目光一同看向车窗外,山清水秀的风景映入眼帘,下一秒火车里面暗了下来,又穿过隧道,很快又亮了起来,层峦叠嶂的大山拔地而起。
老奶奶和爷爷兴奋起来,很奇妙,又很稀奇:“云烟缭绕,似仙境非仙境,偶尔有的地方如同一副水墨画。妙啊!”
陈奣和段烎到不觉得有多新奇,从小呆在小村庄的他们,见过无数的大山。比起大山,他们更向往开阔的平原,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时间渐渐消失,段烎接到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对面的人说。
“你回去以后记得照顾好家里的牲口,过年回来我们好杀猪,多听爷爷奶奶的话,别成天到处乱跑。”段国坤没好气地嘱咐他,“我都不求你成绩有多好,别添乱就行,少给我惹麻烦,听到没有。”
“还有你那一头蓝毛,回去赶紧给我染回来,别等老师打电话到我这里来,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段烎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他甚至有点儿烦躁,如果不是段国坤打电话叫他去他那里,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和他们在一起。他散漫惯了,不适合呆在那么拘束的地方。
反正哪里都不是他的家。
“你哑巴了?”段国坤气的火冒三丈,“这个家就你是这个死样子,你怎么哪哪都不如你弟弟,你看看你弟弟,学习成绩比你好,长得也像我,你妹妹长的像她妈妈,你再看看你,和我们一点儿都不像?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抱错了。”
周围的三个人盯着车窗外津津乐道。段烎看到陈奣脸上的笑。他虽然越听越生气,但很快压制住情绪。
最后淡淡的说:“没什么重要的事情我挂了。”
“陈奣你快看,” 段烎轻轻地拽过他,指着老奶奶手里的平板电脑,一脸好奇,稀奇,:“奶奶和爷爷去过好多地方啊,这是他们欧洲旅行的时候拍的,瑞士真的好漂亮。”
平板电脑被老奶奶递进了陈奣的手里,她和而可亲样子喊着优雅的气质,“里面还有很多奶奶和爷爷去其他国家旅行的照片,你们可以慢慢看。”
两个少年聚精会神的盯着屏幕,爷爷奶奶时不时的穿插几句话讲解。他们像两个好奇宝宝,通过电子屏幕窥探这个大到大门无法想象的世界,从来没有接触过的新领域。
“哇哦,这是马六甲海峡?”段烎惊讶住了,“原来地理书里的马六甲海峡是如此震撼,我还以为就行地图里的那样小呢。”
“观世界才有世界观,”老爷爷一本正经地说:“这个世界大到你无法想象,年轻人别被小事情困住,努力多出去走走,向往的世界是拼出来的。”
那些无法理解的,深奥的问题。在陈奣和段烎的脑海翻滚,或许很多时候有点儿幼稚与天真,现实和幻想差十万八千里,但他们此时此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多了一点点。对这个世界的想象又多了一点点,,他们陷入了思考人生。
老爷爷说:“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走慢走快人生都会错过很多东西,但要清楚的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努力再努力的去得到。得到就享受,得不到就说明不是你的,就不要了。”
“哈哈哈,总归多出去走走是好的。”
从此,他们,小小的心脏,向往大大的世界。
而这个小小的心脏该容纳些什么,向往大大的世界该充满什么,一切都充满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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