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先例,趁着近年关这段繁忙的日子,花黎又寻了谢子津来饺摊忙活。
他本不愿去,但…
花黎眼巴巴盯着,“去嘛去嘛!”
谢子津皱眉,“不去。”
花黎扯他衣角,“去嘛…”
谢子津睨她一眼。
花黎悻悻缩手,可怜兮兮叹气。
谢子津瞥眼淡淡道:“可以去。”
花黎扭头:“…?”
但,谢子津眼下有个棘手的事儿。
腊月十八——荣贵妃生辰。
往年这个日子,他都要亲手将挑选的生辰礼送予母妃,且一同参与生辰宴的操办,夜里再同父皇母妃说说体己话。
瞧着身畔置办着年货的花黎,谢子津不知从何开口。
若单说寻亲访友,未免太过于虚假,他孤身一人,何来亲友。
若说是身体抱恙,万一花黎来家中寻他,定是会露馅的。
谢子津一心二用,心思早就飘到远处。
“你瞧着这个珠串可好看?翠绿伴红花,若是挂在床头,可否?”
花黎手举着一波光粼粼的挂件,递到谢子津面前。
瞧出谢子津的心不在焉,花黎柔声问道。
“有心事?”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谢子津道:“远房表叔送了封信来,邀我腊月十三一聚,想许一天假。”
“这有何不可?我又不是周扒皮。”
花黎以为是什么事呢,这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像有何难言之隐般。
“不过……”
“嗯?”
“你口中的表叔是你刚来景州在你身旁的那位?”
谢子津提着的心,重新放下。
“是他。”
花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彼时宫中已许久不曾置办喜宴。
景嘉帝特此下旨,借着荣贵妃的生辰宴,来好好给宫中热闹一番。
批了五千两白银,用作上下的打点。
喜宴由内务府一手操办——
内务府总管衙门统筹全局,报备流程与开销,五千两白银的预算,怎么着也是够了,受荣贵妃之意,避免过于奢华。
御膳房也早早就将菜单提上日程,派掌事的李厨,亲自负责寿宴的采买,烹制。
且严格按着品级准备好,贵妃与各嫔妃的席面,以及命妇的分席。
菜品名也皆冠着了吉祥话的意味,只为讨荣贵妃欢喜。
营造司也不敢怠慢,殿宇悬挂的寿幔皆选用顶尖的绸缎工艺,冬日里花草稀薄,更是差人从暖房培育出抗寒的红梅花来。
掌仪司同广储司更不用说,联合内务府,全程演练贺寿流程。
腊月十三当日,天晴风暖。
谢子津卯时便更衣入宫,一路直奔荣贵妃的寝宫。
“咚咚咚。”
“何人敲门?”
方嬷嬷哈着寒气,开了条门缝往外看。
“嬷嬷,是我。”
“三殿下?”
方嬷嬷赶紧将谢子津迎进门,拿出汤婆子,塞进其手中,后进内殿向荣贵妃禀告。
“娘娘,是三殿下。”
“唤他进来罢。”
“是。”
荣贵妃身着明黄色织金凤纹袍,外罩霞帔,侍女正为她描眉画唇。
听闻身边来人的动静,眸子睁开,往旁边扫了一眼。
“儿臣向母妃请安。”
“皇儿来了。”荣贵妃脸上浮着笑。
她头顶金镶东珠凤钗,腕间带着一羊脂玉镯,妆成后,起身领着谢子津一同洗净手,先于佛堂粘香祈福。
“愿我朝,永远昌盛,愿我儿,福泽平安。”
祈福后也到了该入宴的时辰,谢子津为避人耳目先走了偏殿离去。
荣贵妃则乘着步辇至大殿外,众人见贵妃至,皆躬身行礼。
“贵妃千岁千千岁。”
繁琐的步骤走完,到巳时,再景嘉帝与各皇子公主依次献礼,荣贵妃回礼。
此番寿宴,各皇子是用足了心的。就说那大皇子,知晓荣贵妃信佛,便亲手临摹了《延寿经》予她。
二公主差人从边疆带了只千年灵芝,用来滋补调养身体。
谢子津此行赠的是江南织造的贺寿图,工艺精湛独特,尤为上品,且另附了副亲手描绘的山水画。
一番流程过后,随着内侍的高呼“开宴”,御膳房内侍端着寿宴菜品,按次序上桌。
御膳房此次原用食材,皆含着吉祥如意的意味。
有松子年糕制成的万寿膏,还有金镶玉碗中盛着的甜枣贺寿羹……
众人食后皆连连赞叹,不愧是御膳房大厨的手艺,妙哉妙哉。
既是寿宴,自是有乐舞作伴的。
乐部伶官以一首,万寿无疆开席,霎那间,身着华服的舞女缤纷入场,身段轻盈,其乐融融。
各嫔妃及贵客不断地与荣贵妃敬酒,口中说着道喜贺寿的话。
末时,塘边搭建的戏台上,江南名角登场,开演贺寿戏文,声音婉转,动听。
场面好不热闹。
荣贵妃念及众人费心,唤侍女呈上笔墨纸砚,在众人的欢呼中,亲笔题了个“寿”字。
有了贵妃的打头阵,各身怀本领的皇子与妃嫔也皆上台拿出看家本领。
有舞剑者,亦有伴舞者。
宴席要足足进行到申时才结束。
期间休场时,谢子津本想着可与母妃道些体己话,话还未说出口,余光无意间瞥见远处墙角似有一人影。
细细端详着,那人也紧张的慌了神,不经意露出了半张脸,正是庄维之。
好嘛。
体己话看来是说不了了,谢子津话锋一转,口中道出的却是告别的话。
荣贵妃顺着谢子津的眸子看去,心下了然,内心里不愉快极了,可脸上还维持着端庄的笑意。
“快回吧,别理会这些杂事。”
“是,儿臣告退,还望母妃福寿绵长,圣体永安。”
荣贵妃摆摆手,“快去吧。”
谢子津故意从那墙角路过,肉眼可见那庄维之慌乱地转身往柱子后面躲藏。
荣贵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讥笑。
那厢谢子津从宫门原路返回时,遇到了他此刻最不愿见到的人——
花黎。
谢子津觉得从未如此巧过,怎他就偏偏此刻从宫门踏出,怎花黎就正好此刻在这四周。
花黎也瞧见了谢子津,起初她原以为是眼花,可论身段,长相,这幅剑眉星目,一身青色长袍的人哪哪看都是谢子津。
“不是说同家中表叔叙旧吗?怎会在此处?表叔呢?”
花黎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
谢子津挠了挠头,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
“子津!怎走如此快,险些忘了,你阿婆让我带给你的吃食还未给你。”
那谢子津口中的“表叔”,气喘吁吁地从远处跑来,脑门上都跑出一层汗珠子。
来到谢子津身旁,同花黎客套地点点头,再将手中吃食一股脑儿,都塞进谢子津怀中。
只能,见招拆招。
谢子津听后,也立马一拍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刚才还说送完你后,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干呢,总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二人挽着肩,亲密地很,客套半天后,佯装着要说些家里话,遂走至城墙边——
那侍卫低着声,示意谢子津瞧向东边那摆着包子铺的方位。
果不其然,庄维之正端端正正地坐在店中,面前一碗热豆乳,手中拿着一热腾腾冒着热气的包子,挑衅地向谢子津挑挑眉。
难怪,他就说为何花黎会突然出现在此处,估摸着就是有人搞鬼。
这庄维之真是阴魂不散。
侍卫关切地叮咛着,“贵妃嘱托您,万事须小心,距离您回宫还有半年之久,历练出一番成就固然好,可若不成,平安归来也是福气,万不意气用事。”
谢子津闷声应答,“知晓了。”
远远地,谢子津眼睁睁地望着那庄维之拎着两大袋包子,伸手交给花黎。
花黎竟还向他乐呵呵地道谢?
谢子津只觉眼前一黑,心里头将那庄知行凌迟了好几遍,继而暗叹,这花黎被人利用了还被蒙在鼓里。
同侍卫演了出道别的戏码后,迈着大步就走到花黎身边。
左右张望一番,那庄知行早已离去,哪还有半分影子,倒是独留花黎一人,坐在包子铺的小摊上。
“包子哪来的?”
谢子津明知故问道。
花黎没意识到谢子津语气中的不满,依旧带着满腔笑意。
“方才庄大哥托府中小厮给我带话,说是抢到了两袋子包子,让我来拿。”
谢子津面露不屑,“这包子有何稀奇的,咱自个儿也可以买啊。”
花黎不解,感觉谢子津这话,哪里不对味儿,但也说不出到底是哪处。
上下打量了谢子津一番,眼中投射出“你没事儿吧”的意味。
随后手指伸出,指向身后包子铺门前,排的乌泱泱长龙的队伍。
一张小嘴开始道着——
“你是指在寒风中排队好几个时辰吗?”
“……”
花黎咬了口新鲜出锅的包子,另一只手拿出一个递给谢子津。
“未时喝豆乳,吃包子?”
谢子津哪有心情吃,拧着眉扭过头拒绝了。
“不吃拉倒,有人买着吃还不好?”
况且,未时怎么了,这包子铺直到酉时还有人来排呢。
她不习惯受人恩惠,这包子—
她也是给了钱的好吧…
她如今与庄维之关系并非从前,凡事还是有点分寸较好,但人既好心为她着想,她明着拒绝定是不大好的,按着明面价格给钱,是她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既不伤和气,也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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