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酩酊不醒

“以铭羽的成绩去S大完全是没有问题的,我们也能理解家长与孩子之间的羁绊和不放心孩子在外的等等问题,但这个毕竟关乎小孩以后就业的一系列问题……”

班主任语气缓而慢,耐着心一遍遍劝着面前的家长,一边用目光重复打量着从进门到现在一言不发的人。

面前的女人虽然脸被口罩遮盖了大半,但那双含着水蕴的眼睛也能料想到,长得定不会丑,这双娇媚的眸一直低垂着,惴惴不安地注视着膝上交缠在一起的手。

及背的墨发被艳红的皮筋扎着,松垮垮圈着长发,好几缕散落在耳侧,随着身体的颤动,发丝也跟着发颤。

汤琳接着打量。

女人身材瘦高,比她还要高半个头,但此时面对面坐下,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叫家长的学生。

汤琳没有带过傅铭羽高一,她从高二下学期代替怀孕的原班主任接手了现在这个班,傅铭羽就是年段老师口中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性格好,模样也好,但汤琳发觉傅铭羽总和别人保持着一个对方察觉不到的距离。

越观察她就越发现傅铭羽挂在脸上的笑都是一致的,就像数学题只能有一个选择答案是对的一样,与人说话也都是保持着一个度,既不让人感到疏远也不让人接近。

汤琳从教六年,还学过点心理学,对傅铭羽的评价就是“这小孩心机太重”,但少年应对她的问题都是有恃无恐,每次都能巧妙的将她的问题带偏,汤琳越接近越发觉不对劲,干脆就找了傅铭羽的家长,接了电话的却不是本人。

导致她一直以为傅铭羽是属于父母在外做生意,自己一个人长大的那种孩子。

现在看来并非这样。

“铭羽家长,你要不回去考虑一下?铭羽的成绩我觉得去了S大真的有点可惜了,他可以去更好的学校。”汤琳心里多少揣着点好奇,她不动声色地拉进了两人的距离。

宁恕下意识地想去抓傅敬之的衣袖,身旁却不是丈夫而是身形已经有了丈夫轮廓的傅铭羽,后者在他手即将抓上手腕时就默不作声地避开了。

宁恕抓了个空,十指再次不安地绞在一起,口罩下的唇瓣愈加泛白。

傅铭羽一开始就坐在宁恕身旁,如同一团空气,任由宁恕症状发作也没有要出手解围的意思。手机屏幕中一条大蛇再次吃掉小蛇后,游戏显示一局结束,看着排行榜上第一的名次,傅铭羽自讨没趣退出了界面。

戴着的耳机早就没电了,只是没拿下来。就像他早就料到宁恕见到以前同学,焦虑症会发作一样。

“我,我知道了,我回去会,会在考虑一下……”宁恕承受能力已经快达到极限,十指紧紧绞着,手心手背已经满是冷汗。

“哐。”

手指敲打门框的声音在此刻犹如浮木,宁恕狠狠松了口气,忽略了身旁人阴郁的神色。

二十分钟,傅敬之允诺的时间。一秒也不多,傅铭羽冷着脸看向门口的黑衣保镖。

傅铭羽暗自深吸了口气,站起身自然地用大半年身子挡住了宁恕,后者则像依赖丈夫一样,立马抓住了他的手腕。

“汤老师,今天麻烦您了。”少年伸手取下耳机,随手机一起揣进了兜。

“欸——等等。”

傅铭羽能感觉到宁恕明显一僵:“您还有什么事吗?”

汤琳看了眼少年身旁低垂着脑袋的人后,对上了少年疑惑的目光:“你回去让你爸爸给我打个电话好吗?”

傅铭羽嘴边的假笑一僵:“……”

汤琳:“我之前给你爸爸打过电话,但都不是他本人接的,这件事毕竟不是儿戏老师也尊重你的选择,但还是要和家长谈一下好吗?”

傅铭羽第一次这么清楚全面地意识到了这个他从不当回事的班主任原来这么会来事。

宁恕因为汤琳的忽然接近,抖得愈发厉害,傅铭羽可怜宁恕被傅敬之洗脑洗得这么干净。他心疼地安抚着宁恕,伸手将散落的发丝归到了耳后:“他经常不在家,我没有他私人的联系方式。”

“那你妈妈……”

“他也没有。”傅铭羽神色有瞬间的狠戾,但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我可以去问一下他助理,到时我发消息给您。”

“啊,好。”

少年动作太过熟练暧昧,汤琳顿时涌起一丝怪异,等她反应过来,少年早已经离开。

汤琳恍恍惚惚坐回工位,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茉莉花茶,高二时全校曾做过一次心理问卷调查,一百分以下为不及格,全年段都找不出几个,她班的段一就是其中的一份子。

她看过傅铭羽的调查问卷,不及格的学生是要被叫去谈话的,看得出来少年对待这种无意义的调查没多大兴趣,前面几题全都是打五分满分,但到了后半页,少年却像转性了一样。

笔点在纸上许久都晕开了墨,才被人狠狠划下一个“1”。

“你和父亲关系好吗?[五分满分]”

那不像用黑笔写的,反倒像用一把刀在脖颈上狠狠划下凛冽干脆的一痕。

前半页是问在校生活,人际交往,而后半页都是在问家庭与父母的关系。

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其他原因,少年除了和妈妈有关的问题外全都是干脆的“1”。汤琳当时拿到问卷时,看着那一半“1”一半“5”的纸面,猜测了半小时都搞不懂少年心里怎么想的,叫来傅铭羽多半又是绕她的话,还容易把自己绕进去,汤琳就直接拨通了纸上留的唯一一串号码。

电话接通是傅铭羽父亲的助理接的,而母亲那栏没留任何联系方式。

她一直以为傅铭羽可能是单亲家庭,母亲可能早年离异不然就是去世了,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少年可能只是单纯的不想让别人知道母亲的联系方式。

这诡异到令人胆颤的想法,让汤琳自己吓出来身冷汗,她自嘲地笑了笑,将脑海中的想法挥去。

刚出教学楼,宁恕口袋中的手机就响了起来,当妈的一手紧紧抓着少年劲瘦的手臂,一边掏出了手机。

“回家了?”

宁恕脸上藏不住事,听到傅敬之的声音后骤然松了口气的表情极为明显。

傅铭羽直勾勾盯着宁恕松开的手臂,树影照射在他的脸上,脸色愈发狰狞,手臂上仿佛还留有宁恕手心的温度,他暗自攥紧垂在身侧的手。

宁恕声音还在发抖,呼吸都不规律,透过听筒传达给了那头敏感地丈夫:“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你现在还在学校吗?”傅敬之开了一早上的会,好不容易喘出的一口气,又再次不安地回提到胸口。

宁恕慢慢在傅铭羽的顺气下稳定了气息,他抓着手机回应着丈夫:“没事,我刚从办公室出来。”

傅敬之靠着椅背,明显察觉到了宁恕那头还有除他之外的人,他面色微沉:“他还在你旁边?”

这个‘他’特指谁不言而喻,宁恕道:“嗯。”

“早点回来。”

“老公——”

“嗯?”

宁恕几乎要将蓝色水母抓变形,他深吸了口气:“我想出去走走。”

傅敬之面色不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后,从椅子上起身:“等我把手头事忙完了,就陪你去上次你说想去的地方玩......”

“我,我就想今天去。”宁恕今天难得对他不耐烦,就算这二十多年都是被傅敬之惯过来的,但在‘出去’这件事上,傅敬之从没让步过。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周遭静得可怕。站在车旁的司机都不禁放缓了呼气,傅铭羽打量着宁恕,把玩着他空出的手,宁恕手指修长,五根手指骨节分明,跟玉一样,压根就不像个男人的手,他悄悄将覆上那只手,十指相交,紧紧扣住了宁恕的手。

傅敬之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对劲,他脚步一顿:“是不是今天有人惹你不高兴了?我现在过去接你。”

走在前头的秘书险些一个踉跄。

“没人惹我生气,我只是,只是不想那么快回去。”不知为何,傅敬之平时哄他的话在此刻化作无数根细长的针,每一下都精准地扎在了他的皮肉上,平日的甜言蜜语,在此时却惹得他反胃。

已经被圈养出问题的妻子意思不到丝毫——是以前的种种回忆在试图突破框住它们的牢笼。

宁恕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罩住,紧接着里头的氧气被抽干,肺部没有空气流动,开始痉挛。

“你别过来。”宁恕自虐般咬着下唇瓣:“你不要过来,我就想在附近逛逛,不会很远,马上就回来,半个小时就好就半个小时。”

宁恕语气飞快,基本不给傅敬之留开口的机会:“我让铭——老刘跟着我,出不了事的,求求你了老公,我保证半个小时内就回家。”

另一头久久没有回应,直至宁恕都误以为对方已经挂断通话时,才传来一声沉重的呼吸。

电话那头的男人貌似斟酌了好一番才缓缓松口:“好。”

宁恕似乎没意识到男人已经做出了让步,愣了好一会又惊又喜。

得到回应的妻子像被主人松开了项圈的猫,语气立马甜了八个度冲着那头的傅敬之说尽了好听话才挂断了电话。

跟了傅敬之将近八年的秘书头回在傅敬之脸上读懂那么多情绪。

与生气了能有宁恕哄的傅敬之不一样的,则是身旁的少年。

傅铭羽今年刚满十八,骨骼已经生长完全,能看得出来,宽肩窄腰,已经有成人的架子了。大号的夏季校服现在穿已经刚好了,猿臂蜂腰,细看能清楚见到青筋沿着小臂在皮肉下蔓延,似乎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肉。校裤短了整整一截,露出了白净的脚腕。

站在宁恕身旁,正当中午,高大的身形完全挡住了烈阳,将宁恕整个人实实地裹在了阴影下。

“头发散了。”傅铭羽伸手掠过宁恕耳根,抚上宁恕墨发,擅自解开了发绳,察觉到怀里人欲要推开他的举动,傅铭羽用手按住宁恕后脑就把人往怀里揽,语气甜的能腻出蜜来:“别动,我给你绑。”

宁恕措不及防撞入少年怀中,鼻腔里顿时闻到了股淡淡的清香——这和他身上的是同一种沐浴露的气味。

“散了吗?我都没注意到,之前都是你爸他帮我绑的。”正午接近三十度,宁恕能明显感觉到少年皮肤上传递给他的热度。

傅铭羽将宁恕头发缕缕归好,抬眼扫了站在车旁的司机,看着他上车后,才继续将头发绑起,皮笑肉不笑道:“那为什么他不给你绑了?”

少年又悄悄逼近了点距离,几乎已经将他困在了墙和自己怀里,宁恕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我,我今天起晚了,你爸爸他早上有急事就让我睡懒觉,没叫醒我,我当然就自己绑了......”

恶欲与嫉妒在皮肉下针锋撕咬,啃噬着他几乎被折磨崩溃的脆弱神经,它们不约而同种下名为“贪念”的恶种,任由它扎根膨胀在心脏里最柔软那处。

宁恕伸手轻抵住傅敬之胸口,妄图推开,透过薄薄的皮肉,他能清楚感受到那具看似成熟其实并不完全成熟的躯壳之下,密密麻麻纵横交杂,如同几十条被纠缠在一起的线一样的独属贪念的根。

宁恕胸口一热,好似某种情愫在跃动,发酵,他打量着少年。明明看上去和小时候一样,怎么就感觉变了那么多呢。

宁恕没来得及想太多,傅铭羽已经松开了他:“以后多睡会儿没关系,我帮你绑头发。”

“我会绑。”宁恕有些赌气地反驳:“而且你爸他都是等着我醒了给我绑完头发再去上班的,也用不着你......”

傅铭羽眼神压抑得可怕,语气却放得比谁都要软:“你也和他说过这样的话吗?”

宁恕被儿子最近的暧昧行为搞得有些无措,所以和他说话也不自觉的拉上丈夫给自己壮胆——亦或者时时刻刻提醒,傅敬之才是他的丈夫。

他松了松被傅铭羽绑紧了皮筋:“什么?”

“‘也用不着你’,只对我说过吗?”少年语气相比方才毫无变化却平静得让人无缘由地害怕。

宁恕生怕他也同傅敬之反复无常的情绪,只单单几句话就将压迫拉倒了极致。

傅铭羽久等不到回应,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宁恕的手腕:“我道歉,对不起。吓到妈妈了。”

他笑着说出来,宁恕却像被肉食动物死死地用犬齿钳制住了颈动脉,睫毛像蝴蝶的翅一样扑腾,唇色偏淡的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察觉到紧抓的手有想抽离的举动,傅铭羽不厌其烦地无数遍重复着宁恕答应了他的承诺:“你答应不会再推开我的,你教过的‘好孩子不能撒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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