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病人

宋祁拨开人群走到前面:“不好意思都让开,我是医生,这个年轻人是我院跑出来的病患,大家保持距离,不要给他误伤,我来跟他沟通。”

附近只有一家医院,还是精神卫生院,听描述,这拿剑乱舞的小子是精神病啊!!!

热心群众立即跳开几米,要是被精神病砍上一刀估计连赔偿都没有吧。

路两端已经堵满上班车辆,“病人”被孤零零甩在路中央,双手紧握剑柄,陌生人靠的越近,浑身杀气越重。

“孙然,是吧?”宋祁伸出一只谈判的手,慢慢接近萧凌云,“我是住院部三楼的住院医师宋祁,你的病例我看过,如果信得过我,把剑放下我带你回去。你跑出来是不是对医院环境和氛围不满,跟我说说让你不开心地方,我帮你解决。剑放下,把手给我好不好?”

萧凌云在宋医生晨起跑步那会从第二次昏迷中醒来。

天光雪亮,他把周遭事物看进眼里,完全是个陌生古怪地方。

捂住浑身伤痛到处乱走,翻过马路的栏杆走到路中央,被几个急刹车的司机狠狠问候一遍,又走到公交站台,盯着胡里花哨的广告牌辨认着,企图找到哪怕一丁点他熟悉的东西,刚转头向身边一个等车的女人打听此为何处,额头的血迹把人吓得魂飞魄散,跑了。

稀里糊涂又翻过栏杆走进路中央,狼狈萎靡的外形逼停一辆又一辆车,直到一个魁梧的汉子打开车门把他推搡回人行道,绷紧的神经终于决堤,当场就掣出利刃。

而后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萧凌云惶惑着,莫不是被齐国人生擒了?

一路疾跑,试图避开这些服饰、发型奇奇怪怪的人。

他越跑,那些人追得越急,嘴里威胁:“喂,快把刀放下,青天白日的你敢动手试试!”

上班早高峰的车辆川流不息,体量大的公交车横冲直撞,喇叭轰鸣,行人的脚步在萧凌云眼中来来回回。

昨夜从马上摔到肋骨,脖颈还有两三天前自刎一半留下的伤口,又被陌生地方的一个混蛋撞昏在路边,还从背上轧过去,萧凌云甩甩头,尽量保持清醒,站稳脚步。

虽说亡国之前准备自杀过,但被异族人俘虏受辱又是另外一回事,说什么都不能轻易给抓住,若有必要,定会血溅当场。

叫宋医生的又往前一步,那双眼漆黑深沉,神色平静,语气稳重,不像旁边的人咋咋呼呼乱嚷。

萧凌云咽口唾沫,喉咙还紧的烧火。

“别怕,把剑放下,手给你,你见过我的对不对,仔细看看,昨天我还到四楼查过房。”宋祁自如地编造谎话,从口袋摸出工作证伸到萧凌云眼前,“这是我证件,你看看,宋祁。昨天你母亲来陪床,下午6点走的,我说的没错吧。”

幸亏张瑶给的信息足够多。

萧凌云听不懂宋祁说什么,也不知他想达成什么目的,嗓子憋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到底是谁?”

“宋祁,宋医生。”晃晃手里工作证。

萧凌云在宋祁镇定和平易近人态度里一点一点放下防备。

周围人对手里的剑很惊恐,萧凌云垂眸看一眼只沾染过自己脖子上血的利刃,犹豫着要不要先收起它再信任一下这个自称是宋医生的人。

“何谓医生?”只听过太医、大夫、郎中,萧凌云对“医生”这个称呼似懂非懂,大约一个意思。

宋祁沉默了。

“问你话,何谓医生?”利刃又送过来几寸。

瞄一眼年轻人身上复古的衣裳,或许他正沉浸在自己幻想的世界里,宋祁反应很快,立即回答:“就是大夫、医工、御医一类的职务。”

“你是太医?”

“没错。”

“哪里的太医?这是什么地方?”

宋祁依旧冷静配合:“就是本地太医,宋太医。”

萧凌云很确定自己一夜之间在敌军包围的情况下很难离开都城,而眼前人说他是太医,既然是皇宫太医,为何是这副着装,周围又怎么变得这样怪诞神奇。

别是真被挟持来了齐国?

萧凌云惊的一身冷汗。假如真被俘虏了,不但没能如愿死在战场上,还要受尽敌人折辱,真不如前几天就自刎,自刎还能落个“凌然傲骨,宁死不屈”的好名声。

退后一步,警惕地继续问:“你是宫里太医?”

谎话说的有点多,宋祁逐渐没底气,生硬地点头。

“朕的羽林卫在何处?萧薄荷去哪了?”

“羽林卫?”宋祁狐疑地重复一遍,孙然的偏执型精神分裂症还挺严重,在他的世界里都当上皇帝统御兵马了。

“朕的侍卫、内侍哪去了?”

“他们吃早饭去了。”宋祁决定哄到底。

“把他们叫来,朕有事要问。”

宋祁望望左边,都是一大早去菜市场、超市抢鸡蛋的大爷大妈,望望右边,是一群拎包的上班族,不是女人就是秃顶的大叔,没一个气质能和威风凛凛的“侍卫”沾边。

最后,他把目光转向拎砖头的小伙子,长得还算精神,指着他对萧凌云说:“这不是吗?”

小伙子是个聪明人,当即上前几步,在萧凌云面前跪下一条腿,抱起拿砖头的手,高声道:“臣,护驾来迟。”

都是戏精!!!

萧凌云额角气的发抖,这帮贱民是把自己当傻子是吧。

宋祁走近拿砖小伙,眼神暗示,又对萧凌云道:“陛下还没吃早饭吧?……嗯,陛下没用早膳吧?这个侍卫给你带了早膳。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吃,行吗?”

“滚开!”萧凌云愤怒至极,拿块破砖头说是早膳,朕的眼睛没瞎,脑子没坏。

这帮异族贱民敢当众戏弄敌国皇帝,可想而知被俘后又该受何等耻辱,萧凌云咬紧后牙槽,朝泱泱青空望去一眼,春日柔风刮过脸庞,他决定奋战到底。

死则死矣,死之前一定先砍了拿他当狗耍的“宋医生”。

下定决心,萧凌云突然提剑杀了过来。

人群轰然大乱。

宋祁没时间弄清楚对方手里的宝剑是道具还是开刃的真家伙,对拿砖小伙吩咐:“绕到背后。”

说完迎着萧凌云冲上来的横劲就扑过去。

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医院组织一场“维护生命、壮我体魄”的训练活动,特地抽了男女各五名青壮年医生到本市的特警队进行军事训练,为期半个月。

医院情绪和精神不稳定的病人太多,苛刻的训练主要是让这批医生在面对暴力病人有应对突发状况的能力,情况危急时保命为主,情况不严重时也能帮其他医生摁人。

宋祁年轻体健,特警队的训练又非常艰辛、严酷,短短半个月就把体能极限训练得了个满分,擒拿格斗也斗的有模有样。

半个月训练给他足够信心和勇气,迎着利刃就扑,将身一低灵敏躲开剑尖,一把掐住萧凌云右臂,身体旋转半圈,背部紧贴少年瘦削的胸膛,一个过肩摔,把人仰面朝天重重砸在地上。

“神经病”一招就被制伏,拿砖小伙绕到身后发现没派上用场,迅速走过来,一脚踢飞神经病手里的剑。

宋祁似乎听见“孙然”手腕骨折的声音。

警车呼啸声就停在人群外围。

车上下来五名警察,见犯人被热心市民制伏,准备拷上带走。

宋祁立即走上前亮出工作证并解释:“警察同志,我是精神卫生院的医生宋祁,是场误会。这人名叫孙然,是我院前几天刚收治的病人,七点二十分趁护士交接班的空隙逃出医院,在路上持械乱逛被群众围住,他正处在发病期,对社会有一定危害,请允许我带他回医院接受治疗。”

警察接过证件登记,又询问病人为何身穿古怪衣服,宋祁一一解释。

萧凌云整个人都是碎的,盯着干净澄澈的天空,感觉身下的大地在旋转,好像有人把他倒挂在烤肉架子上,眼前纷乱的脚步和落在视野里的香樟树变得模糊、混乱。

“到底还是被俘了?”萧凌云实在没有力气挣扎,任由异族贱民摆弄身体,是拖,是扶,还是抬都管不了了,就这么死了吧,死在连地名都没弄清的异地,孤零零一个人,身边连张熟面孔都没有。

警车顺路把这对医、患送回去,路上警察又关切地问几句:“他的状态不行啊?快要昏了!”

宋祁头一次坐抓捕嫌疑人的警车,比起旁边的病人,他更好奇地打量警车后座牢笼似的铁栏杆。闻言把病人按在身边,转头看一眼“孙然”。

这小子嘴都白了,额头少许干涸的血迹,半睁的两眼有点涣散,想到刚才他在人群里亢奋、激烈的挥剑状态,可能和他的病史有关,需迅速送回医院救治。

宋祁低声对前面警察解释:“他的病情很复杂,笼统的说是精神分裂,有感知障碍和分离性身份障碍,分不清现实和他想象出来的东西,长时间不治疗就会导致精神崩溃,他现在就处在整个世界都旋转的状态里。”

“哦,”往后面伸头的警察坐正后,惋惜地说一句:“小伙子挺年轻啊,怎么就得了这种病!”

“是挺可惜。”

警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警察帮忙打开车门,宋祁一手薅住可惜的小伙子,一手拎剑走了出来。

警察指着剑说:“那玩意怪危险的,回去后你们医生赶紧给没收了,跟真的一样。”

“多谢警察同志,回去后我们一定严加看管这类危险性较大的病人。麻烦了。”

萧凌云步伐凌乱而无力,只能顺着宋医生的力道走,他拽往哪就往哪。本来意识还有点清明,从铁怪物里下来后晕的他想吐,愣是捂住胸口干呕半天。

“很难受?要不要先吐会。”宋祁掐着萧凌云手臂,照顾的同时还能防着他再逃,忍不住牢骚两句:“舒服的床你不躺,跑外面溜达就溜达,你玩什么剑,给人揍成这样,你的主治医生和护士算是倒了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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