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画船

娘娘和二叔叔带着一大群义庄的宗亲们出来寻她了,这阵仗她从未见过,因为娘娘从来不轻易求别人,也鲜少与那些宗亲们来往,义庄住着很多鳏寡孤独的人,她如果行为不甚,是会招来议论的。

但是在韩瑗看来,他们都是极好的人,围着她和娘娘嘘寒问暖,还簇拥着将他们送进家门,义庄有很多房屋可以借住,娘娘偏偏选了一个远离人群的地方,平时人迹罕至。

今天来了那么多人,韩瑗一时还不大习惯,等他们一离开,房屋就更显空旷了,娘娘好像也感到不安,她在叹气,不过她还是把韩瑗安置在桌边,亲自去煎药,把做好的饭菜端来给她吃。

韩瑗坐在昏黄的油灯下面,翘着脚问她:“娘娘,你好点了吗?我也可以帮你煎药、做饭。”

娘娘明显没好,因为她看起来很憔悴,还在咳嗽,可是她满不在乎的样子,像平时一样严肃告诉韩瑗:“娘娘不需要你做这些事情,你要好好看书。”

韩瑗再生疑问,“书都是写给男子看的,女子看了有什么用?我不能去书院,也不能跟男子一样去考科举。”

娘娘道:“无用就是最大的用处。娘娘希望你,能多做一些无用的事情。”

娘娘总有很多歪理,难道她的娘娘也鼓励她多做无用之事吗?可是她不敢这么问,她每次问到祖母,娘娘一定会不耐烦地让她走开,韩瑗撑肘支着脑袋沉默不语,娘娘正在用一把破旧的蒲扇快速地扇着药炉子,屋子里霎时升起白腾腾的烟雾。

戌时,娘娘将院门反锁,带着韩瑗睡下,最近几天她总不让韩瑗一个人睡,睡前韩瑗要给她讲故事,娘娘嫌她吵,两个人为鬼怪故事闹得不可开交,屋顶的瓦片上突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吓得两人赶紧噤声,娘娘抬手捂住韩瑗的嘴巴,韩瑗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个人应该是顺着围墙跳进院子里来了,月光把院子照的亮堂堂,桂影婆娑,沙沙作响,把他的样子映到东窗的窗户纸上,真像一个吃人的巨兽,韩瑗凭着他的影子就认出他是谁,他是下午送她和娘娘回来的一个跛脚汉,还来她们家喝过一碗水。

韩瑗小声嘟囔:“他是不是渴了?”

娘娘把她的嘴巴又捂紧几分,她手心的汗液都出来了,韩瑗伸出小舌轻轻一舔,是咸咸的味道,直到敲门声笃笃响起来,她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她忽然想起来僧人告诉过她的话,坏人走夜路最喜欢到偏僻的地方,这应该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遇到坏人了。

不过那个跛脚汉没有进来,他敲了一会儿门就离开了,但是从那以后,她们家就总有人夜半来敲门,娘娘再也没让她一个人睡过,床头的竹篾里常备着两把剪刀,门锁也用铁圈加固过,娘娘还从集市上买来一把铁杵加在门闩上,会有人尝试撬锁,她们连睡觉都在提心吊胆。

然而到了白天,一切又恢复如常,跟之前的宁静日子没什么两样,韩瑗很惊讶,白天黑夜,人们居然判若两人。

很快到了重阳节,临安城内熙熙攘攘,官家会在这一天举办盛会,临安的士子佳人们登高临远,遍插茱萸,簪花饮酒,酒楼市肆的户牖上摆着各样菊花,行商临街叫卖重阳糕。

皇家船队载着皇室和官员在西湖上泛舟游湖,丝竹声惊遏流云,管弦呕哑,歌舞升平,风月无边。

韩瑗和娘娘立于街衢,娘娘给她买了两朵花来簪,一朵桃花菊,一朵金铃菊,颜色鲜艳,烂漫可爱。

涌金门外,就是南宋临安规模最大的官办酒楼丰乐楼,楼高三层,月榭风台,被誉为“湖山之冠”。

娘娘牵着她的手指给她看,灯光好像在那一刻定格,街上站满了跟她们一样呆然的人,举目望着酒楼,楼梯上走下来一个穿绛紫色圆领袍的郎君。

他肤白貌美,风流蕴藉,又不失疏狂,身后跟随着几人,此刻正款款下楼来,站在哪里哪里就是一副画,一步一景,无疑是国朝士大夫的标杆。

一晃眼,已步下阶梯,消失在岸边停泊的画船。

韩瑗的花掉了,她没由来觉得有些怅然若失,拉紧娘娘的衣袖,伏身把花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周围人声嘈杂,就像刚才那极为绚丽的一瞬间,从未来过一般。

人群里传来一阵喝彩声,娘娘半搂着她的肩,指引她去看雕梁画栋的楼船。

这一天,她们玩到很晚,打着灯笼回去,天上的星星那样明亮、繁密,把地上的沟沟壑壑都照的明明暗暗,而且有很多登临宝石山的临安市民还没有回家,他们跟她们一路上擦肩而过。

娘娘难得开心,回去的路上还主动提起了爹爹,讲着他的温文尔雅,平时生活困难她只会愁眉苦脸抱怨爹爹如何懦弱无能,连一份抚恤金都没留下,但是这绝对不能成为她吝啬的理由,韩瑗不情不愿地再次说:“娘娘,你今天没有给我买糖人。”

娘娘哑然,做出尴尬的模样,煞有其事道:“哎呀,是吗?娘娘忘了,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呢?这都过了。”

韩瑗说:“我提醒过你三遍了。”

“那一定是你声音太小了,城内那么吵,我怎么能听到呢,我的耳朵都在疼。”

娘娘的嗓门有点大,这一段路几乎没什么人了,可是韩瑗还是会有点拘谨,她被娘娘牵扯着往前走,整个人是往后撇着的,以表达自己的不高兴。

娘娘对此视而不见,等到家门口,回头呵斥她:“韩瑗,你够了啊,糖人多贵呀,今天的糖人尤其贵,专门来哄骗小孩的,你知不知道娘娘挣钱很不容易,再随意这么花,到了冬天你就跟我乞讨去吧。”

韩瑗气愤道:“你、你……你……”

大抵娘娘念叨多了,有关生计的话题也会刺激到韩瑗,让她即刻冷静下来。娘娘从褡裢里掏钥匙,她们家的房子虽然破旧,却是层层上锁的,娘娘弯腰的样子形态佝偻,她的发髻上只挽着一个很廉价的木簪,韩瑗看到难免心酸,她悠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娘娘,怎么样你才不用那么累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自己种水稻,叔叔伯伯们每月给我们的米、钱也够用,我们不可以把爹爹留下来的地卖或者出租给别人吗?”

这些疑问盘旋在韩瑗心里很久了,娘娘辛苦一年,减去中间的损失其实也赚不了多少钱,出租给别人不是一样吗?

娘娘停顿下来,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不一样,即便有人愿意养我们,我们也不能把那当做理所当然,人活着,永远要靠自己,别人帮我们是看我们可怜,可是我们不能只做一个被人怜悯的人,我们得让人看到我们的自尊,让人不会轻视。”

她讲的太多了,韩瑗根本记不住,娘娘只好换了一种方式解释给她听,“就比如,爹爹留给我们的地虽然微不足道,但是如果把它们卖掉,当别人不肯帮我们的时候,我们就什么也没有了。”

“如果把地出租,只等着叔叔伯伯的施舍和佃农交来的租金,这些加起来固然不会让我们饿死,同时我们两个在族人眼里也就完全变成废物了。万一再有人居心叵测,以我不事生产为由,擅自将地据为己有或者卖掉,娘娘和你会越来越被动,越来越受人欺负。”

韩瑗似懂非懂,但是娘娘最后还说了一句她倒是牢牢记住了,“永远不可以把欺侮你的把柄,轻易交到别人手中。”

“这跟吃饭穿衣同样重要。”

这句话落下,门锁也打开了,推开门,黑影里忽然窜出一个人来。

正是那个跛脚汉,他喝了很多酒,竟然趁她们不在,躲到门后等她们回来,一下把娘娘扑到地上,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娘娘恐怖地尖叫,就去拍打他。

跛脚汉是个木匠,若论起辈分,韩瑗还需得叫他一声叔叔,虽然他近来夜半时常踩点来家,她也还是没习惯把他当做一个恶人,现在亲眼见他这样欺辱娘娘,她出于本能,拿起门后的铁锹就要往他身上砍。

娘娘余光看到,居然猛地使力把他推开了,跛脚汉摔在地上,好一会儿都没站起来,娘娘顾不得那么多,气喘吁吁地跌跪过来,一把将韩瑗护到怀中,不停地安抚她:“不要害怕,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要怕,娘娘在。”

“把铁锹给娘娘。”

韩瑗紧紧攥着铁锹不放,隔着娘娘的肩膀,她看见跛脚汉重新站起来,但是这次他的目光没有投向娘娘,而是用一种猥亵的眼神盯着她看,她丝毫不懂那是什么,只是想起了晒场上人们杀猪的目光,好像他没把她当作一个人看。

韩瑗害怕极了,抱着娘娘哭起来,空气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酒气,娘娘也在哭,她的哭音十分克制,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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