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人们提起德洛尔丝·怀特,都说她是那个时代最温柔的贵族小姐。
她会为每一个不幸离世的人,流下真诚的眼泪。
她的花园里开满玫瑰,她的茶会上永远有刚烤好的饼干,她的日记本封面上画着一颗粉色爱心。
——只是从没有人问过:为什么她身边的人,总是那么不幸?
多萝西娅·费尔法克斯晚年写过一本回忆录。
书里只提过一次德洛尔丝·怀特,只写了一句话:“我认识她十八年,她从未对我说过一句假话,因为真话,已经足够让人不敢反抗了。”
书出版第二天,她就去世了。
“大小姐……你要的伯爵红茶。”女仆莫德小心翼翼地将还冒着热气的杯子递过去。
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尽管她已经在怀特庄园服侍了一年,每次靠近德洛尔丝时,依然会觉得后颈发凉。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走在结冰的湖面上,明明知道冰层很厚,却总担心下一步会踩碎什么。
德洛尔丝躺在躺椅上手撑着头,呼吸平稳,金色的发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近乎银白的光泽。
听见莫德的话,她先是微微皱了皱眉,然后再睁开眼睛,矢车菊蓝的眼睛扫了她一眼:“嗯,放这。”
那一眼很轻,但莫德的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她点了点头将茶放在桌子上,然后退了出去。
她关门的时候,听见德洛尔丝在身后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调子很老,像是摇篮曲,又像是挽歌。
莫德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长廊,直到拐过走廊尽头那个摆着圣母像的角落,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小姐从来没有骂过她,从来没有扣过她的工钱。
去年冬天她得了肺炎,还是大小姐请来了镇上最好的医生,亲自在床边守了一夜。
可正是这种温柔,让莫德觉得不安,就像暴风雨前最平静的海面,美得让人忘记它随时可以吞噬一切。
今天的庄园格外安静,继母格蕾琴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让德洛尔丝有些意外。
“格蕾琴。”她轻声唤道。
一只灰蓝色的非洲灰鹦鹉从窗外飞了进来,扑棱着翅膀落在躺椅的扶手上。
没错,这只鹦鹉和继母同名,德洛尔丝觉得它学人说话的样子,像极了她。
都是那样聒噪,那样热衷于重复别人最不愿听到的话,那样擅长在看似无辜的模仿中,把刀子递到人心里。
“格蕾琴,你看到了什么。”德洛尔丝翻开一本书,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鹦鹉歪了歪头,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尖利而清晰,模仿着那个它同名的女人的腔调:“她也配去?野种就是野种。”
德洛尔丝的手指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只是一下。
然后她像没事人一样合上书,指尖轻轻抚过封面上那颗粉色爱心。
“格蕾琴。”
她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说花园里是不是应该种个苹果树,红色多鲜艳。”
鹦鹉歪着头看她,似乎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它只是重复着刚才的句子:“野种就是野种——”
德洛尔丝笑了,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她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鹦鹉的脑袋。
鹦鹉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乖。”德洛尔丝说:“你比她诚实多了。”
下午。
德洛尔丝换上一件轻便的裙子,来到了花园。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小径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花园里的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浓郁得有些发腻的香气。
“小姐好!”
园丁维普·埃克斯普洛拉热情的跑过去迎接,笑嘻嘻的脸上还沾着一些泥。
德洛尔丝轻轻点了点头,拿出手帕想擦拭她的脸:“辛苦了。”
维普急忙后退一步:“小姐,我自己来就好!”
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动作太急,反而把泥渍蹭得更开了。
德洛尔丝被逗笑了:“噗,花猫,哪里像个淑女。”
维普脸红的挠了挠头:“小姐别取笑我了,我就这样,改不掉。对了,小姐突然来花园是有什么事吗?”
“我想种几棵苹果树,可以吗?”德洛尔丝问道。
她的目光越过维普,落在花园尽头那片空地上。那里曾经种过一片薰衣草,是母亲最喜欢的。
母亲去世后,继母说薰衣草太招虫子,让人全部拔掉了,现在那里长满了野草。
“当然可以!我来帮小姐!”维普兴奋地说,眼睛亮得像撒了一把星星。
她已经在脑子里规划起来了,苹果树要种在阳光充足的地方,土壤要提前翻松,树苗之间要留足够的间距。
等它们长大以后,夏天可以遮阴,秋天可以结果……
德洛尔丝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那就拜托你了。”她说。
维普用力点头,转身就要去拿工具,却被德洛尔丝叫住了。
“维普。”
“嗯?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德洛尔丝看着她沾满泥土的袖口,看着她在阳光下泛着金棕色的短发。
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毫无保留的、热烈的、近乎莽撞的真诚。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她说:“去吧。”
维普咧嘴一笑,撒腿就跑,跑出几步又想起来什么,回头喊了一句:“小姐,您放心,我一定给您种出全镇最甜的苹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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