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饭桌上,纪家其他人土豆就土豆。
纪喻有单独的小灶:蒜苗猪肉炒土豆,白米粥、一个鸡蛋。
纪家众人天不亮就下地干活,早饿了,此刻几人埋头苦吃。
纪喻自己给自己设了个早读课,下课后也饿了,正端着米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无人讲话,都在专心吃饭。
但蒋栗的眼神不住往纪喻身上瞄,眸底藏着幽怨。
都不排斥与他身体亲密接触了,那为什么不顺理成章地洞房呢?
是不喜他的长相?
不至于吧……
虽然他日日糙得跟男人似的,但他模样可不差,他在渡口、县城干活时,每日都有黏腻恶心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些不了解他情况的外地人,还会对他吹口哨。
葛禾针对他,除了觉得葛爷爷偏心他之外,还因为他比葛禾长得好。
所以,野鬼相公为什么对他一点旖旎的想法都没有呢?
难道是因为刚上身,对这具身子的掌控力不够?
……
纪喻闷头喝汤,根本没注意到蒋栗的视线。
读了一早上文言文,他现在有点儿晕字。
决心考举人和付诸行动考举人,这真是两码事……
就在这时,丁引娣突然开口了:“栗哥儿,家里土豆快收完了,待会儿你去渡口扛大包吧。”
就知道勾他大儿!大清早的眼睛就黏男人身上了,不知羞!
蒋栗闻言,诧异的看向丁引娣,见丁引娣的神色不快,他咽下口中的土豆:“好的。”
有些心虚,他没往纪喻那边瞧,三两口将手中的小土豆吃完,然后端起没几粒米的汤碗小口小口抿了起来。
把米汤喝完,他离开灶房回了屋子。
找出水囊,又翻出一个干净的麻布,这是他外出干活时必带的两个物件,一个装水,一个装食物。
正要离开屋子,纪喻进来了。
“张嘴。”纪喻道。
蒋栗有些不解,但还是微微张开了嘴巴,下一瞬,一个剥了壳的鸡蛋送到了他唇边。
纪喻道:“快吃了,省得被娘瞧见了又念叨。”
蒋栗心中一暖,心中幽怨尽消,他接过鸡蛋,想还给纪喻:“相公,你读书费脑子……”
“比不上你做体力活。”
纪喻直接抓住他的手,细心叮嘱:“今日中午我就能将新吃食做出来,你回来吃午饭。还有,干活不用太卖力,咱们马上就能靠着新吃食改善家中条件了。”
这话让蒋栗心中熨帖,似乎周身都泡在温度适宜的水里,暖洋洋的。
他笑着点头:“好。”
但干活怎能不卖力呢。
野鬼相公可是要读书的,花销不是一般的大。
而且之前为了给傻子秀才治病,还欠了一屁股债。
不能把指望都放在新吃食上,土豆嘛,便宜,两文一斤,卖多少才能还债?
不过,走在去渡口的路上,他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只要野鬼相公知道心疼他护着他,那他吃再多的苦也甘之如饴。
凤岭渡口位于淮水与四水上游的交界处,四水上游属大运河支流,下游则是大运河的航道,因此凤岭渡口也算是连通南北。
大定朝开国皇帝在凤岭县立国,凤岭渡口很快由一个普通名不见经传的乡村渡口发展为人口高达几万的大镇子。
后来圣上迁都,凤岭渡口失去了往日的繁荣,但生活在渡口的常住人口和每日来往商旅加一起也有上万人。
人多,活计便多。
蒋栗进了镇,直奔把头所在的小院而去。
渡口扛大包的活儿都被把头把持着,商队基本上不认单人,有活计都是找把头对接。
路过安顺镖局时,他扭头望院子里瞥了一眼。
他接的不少活计,都是镖局里的人介绍的,比如临时给富家小哥儿当护卫、教人拳脚或者短途走镖之类的。
但都耗时长久。
他中午要回家品尝野鬼相公做的新吃食,所以他就是习惯性一瞥。
可谁知这一瞥,竟瞧见了安顺镖局的卢镖头。
蒋栗脚步一拐,朝安顺镖局的大门走去。
卢镖头是安顺镖局的副总镖头,葛远和与卢镖头关系不错,葛远和去后,卢镖头不时给他介绍活计,既然瞧见了,那他肯定得打个招呼。
卢镖头也瞧见了蒋栗,他笑呵呵的先开了口:“栗哥儿,你来的正好,我有事寻你。”
蒋栗喊了声卢爷爷,然后问:“可是有活儿交给我?”
“不是,听说你前几日成亲了,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份子钱不能少。还有和老葛相熟的几个兄弟,他们将份子钱给了我。”
“走,随我回家取吧。”
蒋栗没想到还有这种好事,他和傻子秀才成亲时,蒋家没通知街坊邻居,那日一大清早,纪塘、傻子秀才拉着辆板车到了蒋家,然后把他带回了纪家。
份子钱什么的。
他脑子里完全没这回事。
“卢爷爷,谢谢你们的好意,这、这不用了吧,也没请你们吃喜酒……”
他有些无措,下意识想推拒。
“我还贪图你那杯酒吗?我都知道了。我得问问你夫家怎么样,以后梦到老葛,也好有个交代。”
卢镖头叹了口气:“走吧,反正不远,耽误不了你干活。”
蒋栗沉默了一瞬,跟上了卢镖头的脚步。
卢家就在镖局后边的巷子里,是个三进的院子,卢镖头两个儿子在渡口、县城各开了饭馆,这间老宅日常只有卢镖头自己居住。
进了门,卢镖头指着前院里的椅子让蒋栗随便坐,他则是回了房间。
片刻之后,他一手拎着半吊铜钱、一手握着什么东西走了出来。
蒋栗惊讶:“这么多?”
“不多,一人二十文,余下的我给凑了个整。”
卢镖头来到蒋栗跟前,将右手摊开,一个朴素、厚实的银镯出现在蒋栗跟前。
这下子蒋栗更震惊了,一双眸子睁得溜圆:“镯子?”
“对,镯子,老葛留给你的。拿着。”
卢镖头把镯子往蒋栗跟前递了递。
蒋栗更不可置信了:“葛爷爷给我的?”
葛爷爷没说过啊!
“这是三年前老葛在府城买的。那会儿他身子就不行了,觉得撑不到你嫁人,正好禾哥儿闹着想要银簪,他买银簪时便给你买了这个银镯。”
“他担心提前给你,你会将镯子交给你阿爹,就特意叮嘱我待你嫁人后再把镯子给你。”
“若你夫家待你不错,这镯子就是你的嫁妆。”
“若你夫家如蒋家那般,一门豺狼,这镯子就是你的路费,他让你离开凤岭。以你的本事,这天下总有你的容身之地。”
卢镖头说着叹气:“他让我叮嘱你,凡事多想想你自己,对你自己好点儿。你啊,就是心太软,若换个人有你的本事,早和蒋家划清界限了。”
“好在那纪秀才人不错,虽说公婆不太好相与,但你算纪家的功臣,纪老三夫妇不敢明着磋磨你。”
“歪打正着,算一门好亲,老葛若泉下有知,肯定会高兴的。别哭了,把镯子收起来吧。”
蒋栗此刻已经泪流满面。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瞧不清楚那个沉甸甸的银镯。
他吸吸鼻子,抬手用袖子抹去眼中的水珠,可止不住,眼泪根本止不住。
他无声哭着,哭的身子都有些摇晃。
原来葛爷爷留给他的除了叮嘱,还有退路。
这两年被葛禾逮着骂他不要脸时,他每一次都会想念葛爷爷,可此刻,他前所未有的、疯狂的想念这位救他性命、教他本事的长辈。
……
纪喻站在院子里,认认真真地活动着肩颈。
原身读书多年,年纪虽轻,但已有轻微的颈椎病,他在桌前坐了大半个时辰,肩膀、脖子便开始不舒服。
为了以后着想,他离开屋子,在院子里活动身体。
农家小院静悄悄的,除了鸟叫,再无其他声音。
百无聊赖之下,他习惯性地蹦了一下,然后双手抬起,做了一个投篮的动作。
就在他双脚还未落地时,院门“吱”的一声被推开了。
拎着背篓的蒋栗走了进来。
纪喻:“……”
他赶紧把双手放下,解释道:“我是肩膀不……你哭啦?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纪喻跑向蒋栗。
此刻的蒋栗眼睛红肿、鼻尖红红,一看就是大哭过。
该不是碰到蒋家人了吧?
“是蒋家人欺负你吗?”
痛哭一场,蒋栗双目干得厉害,望着纪喻焦急、关切的脸色,他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没人欺负我,是我发现葛爷爷还真给我留了东西,葛禾没骂错。”
“啊?”纪喻睁大眼睛。
蒋栗吸吸鼻子,拎着背篓朝屋子走去:“我碰到卢镖头了,他……”
他简单讲了今日的经过。
纪喻听得唏嘘,原来葛镖师竟然给蒋栗留了条后路——不只是那个银镯,还有这份关爱。
在原剧情里,如果蒋栗知道此事,还会选择与蒋家夫夫同归于尽吗?
葛镖师是绝不愿看蒋栗落得那么一个结局的……
此刻,他掂了掂手中的银镯,实心的,有三两多重,外表朴素,没有任何纹样。
如果有纹样,那肯定没这个重量。
葛镖师手头也不宽裕,这是在尽力给蒋栗留路费了。
瞧着蒋栗红通通的眼眶,他把镯子塞回蒋栗怀中,抓住蒋栗的双手道:“过两日,咱们一起去祭拜葛爷爷吧,以后,我也把他当亲爷爷看。”
蒋栗闻言,却是摇头:“不急,等挣了银钱再去。”
挣了银钱,才算是日子崭新。
也有能力买丰厚的祭品。
他打开背篓:“相公,我用份子钱买了些染色的羊毛,咱们可以提前卖羊毛毡首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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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银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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