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引娣听了纪苋的话，道：“小塘没你细心，剁的不够碎。之前还差点儿剁到手。”

纪苋立马反驳：“那你让他剁的碎一点不就行了？”

“行了行了我去剁行吧？我说一句你辩三句，以后到了婆家还谁还惯着你。”

纪苋一张脸拉了下来：“你整天婆家婆家的，那怎么不提我一个小哥儿手上的茧子一日厚过一日，以后怎么嫁人？”

“这家里的活儿本就是你和小芹的，你看小芹从来都不吭声，就你天天嚷嚷。”

“现在多干点，省得以后被婆家挑刺，到时候还要回来找我和大哥给你撑腰。”

纪塘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筷一撂，如此说道。

纪苋闻言，重重的把陶盆放到木桌上，正想发火，纪喻抢先道：“小塘，苋哥儿嫁人后要不要干活？”

“肯定要啊。”

纪塘想也不想的道。

“那他没出嫁时，你这个二哥，是不是该多帮他分担一些，等他嫁人后受委屈了，想起今日，不但心里能多个安慰，也能毫不犹豫的回来找咱们给他撑腰。”

“但你刚才的态度，他就算被婆家欺负了，又怎好回来？”

“额……”

纪塘顿住。

蒋栗望了过来，黑黝黝的瞳孔眨也不眨的盯着纪喻，整个人怔住了。

嫁人后受委屈了，能心里多个安慰，也能毫不犹豫的回去搬救兵？

想起自己的情况，蒋栗垂下眼，长而密的睫毛遮住他有些红的眼眶。

但一旁的几个纪家人因为惊讶，已是有些呆了。

刚才的对话，这些年来纪苋纪塘吵了无数次，纪喻这个大哥早些年劝过，但被丁引娣训斥了，让他专心读书不要理会这些有的没的，于是纪喻对此再也没发表过什么看法。

但没想到今日纪喻又劝了。

还说的这么有道理。

但丁引娣不由道：“老大，你这说的什么话，小塘也就是嘴巴上嚷几句，若苋哥儿受欺负了，他肯定帮苋哥儿出头。”

“他们兄弟的事你别管了，你快回屋准备温书去。”

她心里当然是偏心二儿子的。

大儿子傻的这一年，她和纪老三的依靠只剩下纪塘了，这让她愈发意识到还是生儿子好。

纪喻微笑：“娘，至亲兄弟整日吵吵像什么话？我身为大哥，理应劝和。况且，这事儿也好解决，让小塘干些轻省的活计就行了。”

“毕竟苋哥儿是家里田地里的活儿都做，那小塘这个当二哥的，以后在家时也干些轻省的活儿，那苋哥儿肯定不会再说什么。”

“可田地里的重活都是我和爹干的。”

纪塘一脸的不情愿。

纪喻立马道：“那我去帮苋哥儿剁猪草吧。认真说来，我是没资格说你什么的，毕竟从前我哪边的活儿都不做。”

“而且我傻的时候，你和苋哥儿小芹都受累了。今后我理应……”

“哎，我去我去！”

纪塘“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他可不敢让自己大哥干这种活儿。

在这个家，若说他是爹娘的心肝，那他大哥妥妥是大心肝。

此前他大哥傻了，他成了大心肝，成了爹娘的指望。

可现在大哥不傻了，那他很有自知之明的！

纪苋也被纪喻的话惊着了，赶紧从木桌前起身，拔腿朝后院走去：“还是我去剁猪草吧！”

他大哥像是换了个人，好到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

但他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他大哥果然是读书人，明事理！

纪塘见状，赶紧去追：“我去帮忙！”

而纪喻瞧着纪苋纪塘的背影，心中涌出一丝羡慕，他是真的想去剁猪草……

在心中叹了口气，他无视掉纪老三、丁引娣的皱眉，起身回了原身的屋子。

土坯房垒就的屋子，经过二十年的风吹雨打，加上屋子里光线昏暗，他一脚刚踏进去一股子霉味就扑面而来。

顿了顿，他站在门口打量屋子里的情形。

整个屋子，最吸睛的是窗上贴的那个囍字以及窗下木桌上的两根红烛。

这是屋子里唯二鲜艳的物什，彰显着新婚之喜——

纪家太穷了，本就欠着外债，为了这门亲事，不仅给了蒋家一两银子的聘礼，还招待亲友喝了糖水鸡蛋，实在无力去置办更多东西。

纪喻视线落在窗下的那张破旧的木桌上，这是原身的书桌，原身就是在这张桌前考上秀才的。

书籍在古代是贵重物品，但纪家穷，原身的书籍不多，因此从前原身直接将所有书籍摆在桌上。

但原身傻了之后，丁引娣怕原身无意识之下将这些书籍给毁了，就将笔墨纸砚和书籍收在了她和纪老三的屋子里。

书桌旁是一个土炕。

炕尾放着两个大木箱，里边放的是原身的衣物、杂物。

整个屋子，各方各面都潮湿逼仄到纪喻只有一个感受：压抑。

这样的环境，纪喻只在古早的影视剧里见过，现在要他亲自体验，这一点儿都不新奇有趣。

就纪家这个条件，比起穷读书，明显是先挣钱要紧嘛。

就在纪喻发散思维之时，他身后响起了蒋栗的声音：“相公，笔墨纸砚和书籍都拿来了。”

纪喻身子一紧，转身看过去。

只见蒋栗手中捧着一个两尺来长的大木盒，水凌凌的眸子正温和的望着他，一点儿都没有传闻中的暴躁易怒。

他挤出一个笑，伸手接过木盒：“好。你、你进屋歇……”

“诶，纪秀才！”

一道爽朗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打断了纪喻的局促。

纪喻、蒋栗朝门口望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留着络腮胡跟纪老三差不多年纪的男人进了院子。

纪喻在脑中搜寻了一下，笑着打招呼：“囤叔，吃了没？坐下喝口水吧。”

来人是翠岭村的猎户，纪囤。

纪囤中午时就来过了，还送来了半篮子鸡蛋。

纪囤闻言搓了搓手，笑道：“嘿嘿，这不是想起你秋生哥了嘛，他在府城讨生活不容易，我想给他写封信。”

写信？

纪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身从前经常给村里人写信，按纸张收费，每耗一张纸，价九文，比县城以写信为生的秀才便宜一文。

纪囤的儿子纪秋生在府城跟着岳丈卖爊羊杂，也就是羊杂汤。

纪囤每个月都会给纪秋生去信，过去一年他想找人写信不仅得去县城，价格还贵，如今纪喻不傻了，他就迫不及待的来了。

可纪喻瞧着纪囤兴冲冲的神色，只觉得手中的木盒重逾千斤。

他虽继承了原身的记忆，可他长到现在，一次毛笔都没握过。

他要是上手写信，那……

但就在这时，蒋栗却是笑盈盈的搬了个板凳递给纪囤：“囤叔，你稍等，先坐下。”

纪喻：“……”

他不由看向蒋栗。

蒋栗正一脸温柔的注视着他：“相公，怎么了？”

“……你、你将刚才的饭桌擦一下，屋子里光线暗，我在院子里写。”

“好的，相公。”

蒋栗应声而去。

一副贤惠得让人挑不出刺的样子。

纪囤笑呵呵的道：“传言不可信，小喻，你娶了个好夫郎。”

纪喻强行让嘴角上扬，算是应和纪囤的话。

从前，蒋栗性格暴躁，仗着武力值高连亲哥都打，十里八村都知道他的彪悍！

但现在蒋栗装乖，看上去温柔贤淑，再加上蒋栗本事大，能当男人使，长的也好，这么一综合，足以配得上已经清醒的秀才公。

这一桩亲事，在外人眼中，很是般配。

可现在纪喻只觉得不对劲。

很不对劲。

他不知道蒋栗在打什么主意，但是蒋栗距离彻底黑化只差一个引子，这个引子也很快就要来了。

一旦蒋栗得知真相，那必定会陷入唯有死亡才能解脱的痛苦和执着里。

按照原剧情，后期蒋栗为了拉蒋家所有人去死，就趁着皇帝巡视旧都，混在人群里行刺。

但皇帝仁慈，得知他的经历后，大度的赦免了他的死罪，想让他与蒋家人握手言和，来一出包饺子大团圆。

蒋栗面上应了，可当蒋父蒋阿爹真的站在他跟前时，他却是出拳砸在两人的太阳穴上，当着皇帝的面将两人杀了。

于是蒋栗最终被处死。

除非蒋栗这辈子都不知道那个引子，不然一定会与蒋家夫夫不死不休的。

可就算蒋栗不知道，蒋栗本身也是一个性格古怪暴躁的人，如今这人在纪家装淑静乖巧，实在是让他压力山大……

就在纪喻在心中长吁短叹时，纪老三、丁引娣听到动静，从堂屋走了出来，两人笑着与纪囤打招呼，又喊在灶房刷碗的纪芹给纪囤倒碗凉白开。

这期间蒋栗已快速将小饭桌收拾了出来，他拿着抹布，笑着招呼纪喻：“相公，快坐。”

瞧着他弯弯的黑眸，纪喻硬着头皮在木桌前坐下。

过去纪喻从未碰过毛笔，更别说砚台、墨锭，他循着原身的记忆，有些生疏的将砚台、墨锭摆好，准备先磨墨。

他用木勺往砚台里滴几滴清水，然后拿起墨锭，不紧不慢的在砚台上转圈。

动作过于简单，他适应的很快，看不出什么生疏。

一旁的纪老三一脸欣慰，丁引娣差点儿掉泪。

他们家老大，真的清醒了！

磨完墨，纪喻循着原身的记忆，提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然后看向纪囤：“囤叔，想要给秋生哥捎些什么话？”

纪囤哈哈一笑，道：“也没什么，先问问他岳丈家的生意如何。如今三月初，爊肉不如冬日火爆，如果得闲，就让他带着他媳妇还有我那孙子孙女回来一趟。春生他夫郎快生了，我和你婶子也快一年没见他们一家四口了。”

纪喻点头：“行。”

都是些家常话，不必拽文嚼字，而且写晦涩了，纪秋生也看不懂。

在脑中略一思索，纪喻一手扶着桌上的纸，一手握着毛笔落在了纸上。

他全神贯注的操纵着右手，努力掩下僵硬、颤抖，缓缓写下了第一个字：秋。

这一个字写完，纪喻暗暗皱眉。

身为大三的体育生，他其实已经很少握笔写字了，虽然他记得每个字的笔画，但落在纸上，工整程度只有高中时的一半。

更何况现在他用的是原身的记忆，尽管他努力在模仿原身，但这个秋字，写的不仅软绵，也不够方正，还有些左边大右边小，像是六岁孩童的随手涂鸦。

好在纪囤、纪老三丁引娣不通文墨，三人没瞧出什么不对。

蒋栗维持着刚才的温和、娴静，垂眸不发一言。

纪喻暗暗吸了口气，又活动了下右手，而后继续落笔。

“秋生哥，近来可好，囤叔和婶子想念你与嫂子了，若家中……”

写到此处，纪喻停了下来，在脑中构思爊这个字的笔画。

构思完了，他又蘸了些墨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的在纸上写下火字旁，接下来他更为小心，但越紧张手臂越抖，于是上边的广字头，刚落笔，就明显比左边的火字旁大了一点儿。

纪喻：“……”

他手中的笔停在了半空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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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纪喻劝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