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喻柏森点了点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卷宗,翻了一页。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风穿过槐树叶子的细碎声响。

过了一会儿,晓月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紧张:“喻柏森。”

“嗯?”

“你见我爸妈会紧张吗?”

他翻页的动作停了,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蹲在他旁边的位置,手里的文件还摊开着,但目光已经不在纸面上了。

“说实话,我去法院和检察院都没有这么紧张过,虽然见过你爸妈,但是这次身份不一样了,这次希望他们把女儿正式交到我手上,不仅仅是一份承诺,更是一份责任,所以我真的很紧张。”他说着把手里那叠分好类的卷宗放到一边,声音平平稳稳的,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确认过的信息,“从高中毕业就等这一天了,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晓月手里的文件彻底搁了下来。

她侧过身,偏头看着他,窗外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下颌线上落了一道干净的边缘,这也是她喜欢了很多年的那个少年呀。

他翻页的手指停在卷宗边缘没有继续,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纸面上但焦点不在那里。

“你从高中毕业就等这一天了?”她问。

“不止。”他说。然后把那本卷宗合上,放在膝盖上,偏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从高中那篇作文被杨老师收走之后,从喜欢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认定了你。”

他说话的尾音没有上扬,没有刻意加重某个字,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事实。

“如果回国后,我们没有相遇呢?”晓月问。

喻柏森将晓月的手郑重地放在自己的手心,说:“生活没有那么多如果,我很幸运,老天对我也不薄,将你再一次送到我的身边。”

晓月看着喻柏森,原来这份错过的感情里,不止她一个人备受煎熬,两个人都有努力,都在挂念彼此。

她蹲在原地,手里的纸张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折痕,用手指抚平了,然后站起来把文件放回柜子里。

她转身的时候顺手拿了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走回他旁边的位置,重新蹲下来,和他肩并着肩。

“那你这次去我家,”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打算跟我爸说什么?”

喻柏森偏头看了她一眼。她蹲在他旁边,两人之间的空隙刚好能放下那本合拢的卷宗。他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说这些年谢谢他把你养得这么好,以后会继续好好养。”

“就这些?”

“还有。”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正被风轻轻摇动的老槐树上,“会跟他说,你高中的时候有一次淋雨发烧,是我骑车送你去医院的。那天你靠在我后背上,整个人烫得厉害,我骑了四十分钟没停过,路上一直在想,以后不能再让你淋雨。”

晓月愣了一下。

她偏头看他,总感觉眼睛里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她想了很久,才隐约记起有那么一回事——高三某个雨天,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是有人把她背上了一辆自行车后座。

她当时烧得睁不开眼,只记得后座硌得她骨头疼,和那个人的后背很稳、很暖。

“那个人是你?”她问。

“嗯。你后来烧退了也不记得了。”他低头翻了一页卷宗,“我记了很多年。”

接待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晓月蹲在他旁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她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整理文件时沾上的薄灰,她没有去拍掉。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撑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的手背,指腹擦过他的指节,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喻柏森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翻过去之后又翻回来,像是忽然忘了自己看到了哪一页。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和记录本,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我去跟老周把材料对一遍,你在这里等我。”

“嗯。”

她走出接待室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整片地铺下来,把院子里的空地晒成一片温热的金色。

她站在院子里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接待室的方向,隔着半开的门,喻柏森正低着头继续翻那本卷宗,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刚才慢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收回目光,朝老周的办公室走去。

身后的槐树叶子在风里继续沙沙地响着,像是一整片山坡都在替她确认什么。

法律援助的行程比原计划多停留了一天,因为最后两天来咨询的村民突然多了将近一倍。

晓月整理好最后一本案卷的时候已经是周日下午了,林知夏在后院帮着老周把宣传册和折叠桌搬回储藏室。

回程的车子里,晓月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灰绿色的山影渐渐褪远。

手机信号格从一格变成两格又变成满格,屏幕上的消息提示一个接一个地弹出来——古雅问“什么时候到”。

赵倩发了一张“欢迎英雄归来”的表情包。

周溪问“这周末吃饭具体几点。”

林棉发了一条长达四十秒的语音条,她没点开,只回了两个字:“路上。”

车子驶进上海城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橙红色的暮光在高楼的玻璃幕墙上铺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晓月靠在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觉得山里的五天像是被拉长过的另一种时间。

第二天一早她推开律所大门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前台摆着一束白玫瑰和淡紫色洋桔梗扎成的花束,花束旁边放着一个系着丝带的纸盒,盒盖上贴着一张便签:【给法律援助小组的英雄们——陈敏】。

晓月还没来得及开口,陈敏已经从办公室门口走出来,踩着高跟鞋,一身干练的黑色西装,手里还端着咖啡杯。

她径直走到晓月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然后把花束和纸盒一起塞进她怀里。

“英雄事迹传遍了。”陈敏的语气里带着那种她利落又不失温度的笑意,“格挡持刀,手肘顶肋,后撤步带摔,林知夏给我发了三段语音加一个慢放视频。任晓月你今年年终考核不用愁了。”

晓月抱着花束和纸盒,指尖被丝带边缘硌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那束配得干净利落的花,又抬头看向陈敏,笑了一下:“陈姐,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陈敏喝了一口咖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只有晓月能听见的幅度,“说真的,你这次下去一趟,最大收获不是那些案子。”

“什么?”

陈敏的唇角弯起来,带着一点她那种看透一切的的笑意,侧头朝走廊尽头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终于有人把喻柏森拿下了。他那性子,天天埋案卷里,我都怕他会光棍一辈子。”

晓月抱着花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耳朵热起来,但她没有否认,嘴角翘着,声音压回去:“陈姐你这话说的……好像他是什么老大难一样。”

陈敏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种“我懂”的笃定。

“他可不就是老大难?整个律所的女同事轮流给他介绍对象,连我表妹的照片都推过,他看都没看,说‘不合适’。我问他哪不合适,他说‘气质不对’。”陈敏端着咖啡杯的手朝晓月扬了一下,“那你告诉我,什么气质才对?”

“喻柏森是怎么回答你的?”

“喻柏森总是找一个理由搪塞过去了,后来他拗不过家里的催婚,见了杨瑾,再后来,你出现在我们律所的时候才知道,现在想想,杨瑾某些方便和你真的很像,之所以愿意和杨瑾接触,原来是她像你这位故人。”

晓月低着头用指尖拨了一下洋桔梗的花瓣边缘,没有说话。

但她嘴角那个弧度明显得根本藏不住。

陈敏看了她两秒,然后自己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走,走了两步回头又补了一句:“花放在你工位上,记得换水。中午有空来我办公室一下,有个案子想听听你的意见。“

晓月抱着花束走到自己工位前坐下,把花插进桌上的透明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

淡紫色的洋桔梗和白色玫瑰配在一起,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干净又温和。

她把纸盒放在桌角拆开,里面是一盒手工巧克力,每一颗都用金箔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花瓶的照片,发给了喻柏森:【陈姐送的。她说终于有人把你拿下了,怕你光棍一辈子。】

对面秒回:【她倒是没说错。我确实是你被彻底拿下了。】

【喻柏森,要是我没有回来,你是不是就会和杨瑾结婚了?】

【不知道,可能会结婚,过着相敬如宾的日子,但是没有想到,老天爷心疼我,让我充满了裂痕的生活里,洒进了阳光,而那一束阳光是你。】

晓月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桌面上那束正在盛开的花,把手机搁在一边,拿起喷壶给花枝轻轻喷了一层水雾。

水珠落在白色花瓣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山路上的初夏提前搬到了她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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