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十三年立冬,宁州。
一队车马踩着城门初开时入了城,队伍之长,少说来的有百十号人,浩浩汤汤,引人侧目。
宁州半月前便阴雨连绵,整座城池拢在雾气中,如耄耋老人手中年岁久远的拐杖般沉闷。
“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来啥大官了?”
行人怀里揣着刚买的馒头,忙着躲雨的同时还不忘分出心神去瞧这队伍。
“狗屁大官,是前几个月泄漏科举考卷的贪贼!被贬回祖籍,三代人不许考学当官。”
宁州离都府临安相隔千里,近年时局不稳,许多百姓果腹尚且困难,对那些个当官的腌臢事实在没兴趣。
“呸!怎么没拉去砍头,还好意思大摇大摆回来。”
百姓能做的,也只有愤慨片刻,继而又匆匆低头过日子。
宁州的落雨没有落进秦观月的眼中,他倚在狐皮软榻上,车马有规律的颠簸混着熏香让他昏昏欲睡。
“谷子,你说陛下怎么就放过秦家了呢?”秦观月马车里只有书童谷子一人随侍,其他莺莺燕燕早在离京时就被发卖。
谷子无奈瞧了眼自家公子,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精致糕点摆到小几上。
“因为老爷用了圣祖皇帝赐下的免死玉牌,少爷您都念叨一路了,这回了老宅可千万不能再说了,省得老爷又罚您跪祠堂,老宅祠堂定不比临安的舒服。”
秦观月生的极好皮囊,身量高挑如鹤,面若白璧无瑕。加上自小养尊处优,十指不沾阳春水,此刻就算颓废靠在榻上,珠白苏绣的华贵衣裳配上双含情丹凤眼,赫然一副骄矜公子之态。
“离了我的那些美人儿,还不如让我死了去!”
秦观月撇了眼桌上糕点,翻过身背对小几,用手中冷竹折扇不耐烦敲着车壁:“看着就想吐,过了夜还怎么吃!快拿去丢了!”
倏得马车一趔趄,停了。
谷子打了帘子伸脑袋出去,秦家老宅赫然立在眼前。
一水精壮仆从早就候在门口,马车刚停稳,纷纷上前将主子们扶下。打头下来素衣华发的男子,便是秦家老爷,秦乾。
秦观月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头虽有一众哥哥姐姐,但只有他是嫡出,故而他不仅独享一乘,而且就跟在秦老爷车驾之后。
家中人虽多,但并无争宠妒忌这些事,大家也都宠着秦观月。
秦观月嫌谷子撑着的伞碍眼,抬手拂了去,左右扭动活络筋骨,这才抬眼看向这宁州城。
他生在临安,长在临安,虽知自己祖籍宁州,但从未踏足过这个地方,看起来一点活人味都没有,路过行人穿的衣裳还是早几年就不时兴的款式。
“懒懒散散像什么样子!”
秦父看着自己的小儿子终日没个正形就头疼,从前自己作为一朝首辅尚能庇佑这些晚辈,如今自己失了官身,就算躲回老宅,也难保那些人不会赶尽杀绝。
秦观月最烦他爹老古板的样子,但在外还是不好驳了面子,两手一拢,笑道:“父亲教训的是,儿这就回房温书。”
说罢也不等后面的姨娘哥姐,自己带着谷子进了秦宅。
此处管事虽然领了命重新修葺宅邸,但终究常年不住人,各处都透着颓靡之色,但却也比宁州其他地方奢华得多。
秦观月皱着鼻子看了一圈自己院子,扭头问领路小厮:“这宁州城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秦宅家生仆只有几个,眼下许多人都是临时从外面聘来的,包括眼前的小厮张大。
张大谨记管事的交代,主子问话必须老实回答,只是不知道这少爷指的好玩是什么,只得把自己知道的一骨碌全说出来。
“瓦舍杂耍在南平街,青楼小倌在引玉巷,画舫天暗在浣柳河聚集,若是听戏……”
秦观月抬手打断:“够了够了,你叫……”
“小的张大。”
“行,你以后就留在我院里伺候吧,以后比不亏待你!”
说罢便抬步往外走,谷子忙拦住去路,说刚到家就出去的话,老爷夫人怕会不乐意。
“他们现在忙着大事呢,哪顾得上我,你留着看家,我出去逛逛就回。”秦观月一个斜身就避过拦路的谷子,顺手扯下他腰间的钱袋。
路上碰见娘亲,担心被拘着念书,连忙提口气直接翻上墙头。
“你快下来别摔了!”秦夫人看着儿子又上墙,难言心中担忧,早知道小时候就让他学点别的了,现在整日翻墙,逮都逮不住。
秦观月笑着向立在墙边的美妇人挥挥手:“娘您最好了!告诉爹今晚我不在家吃饭。”
说罢便一跃而下,自去寻城中好玩的之处了。
天明雨停,有人醒有人长眠。
早就听闻宁州虽地处偏远,但宁州姑娘个个娇美,秦观月打量着四周街坊,还没走到引玉巷手里都提着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小公子长得娇嫩,不如跟哥哥好好玩玩儿~”
秦观月抬头看着不远处被醉汉纠缠的清秀男子,嘴角上扬,脚尖踢起地上两颗石子,顺手搭在刚才买来的弹弓上。
砰—砰—
两颗石子正中两人后脑勺。
“谁打我!”
醉汉转头只见到迎面而来的一片衣角,再然后就是当头两棍。
秦观月打了人就跑,还不忘拉上被纠缠的男子。
约莫着那些醉汉不会追上来,秦观月才松了手,被救下的男子虽然跑得接不上气,正欲执礼道谢。
秦观月一心牵挂着引玉巷,摆摆手说道:“大恩不言谢,以后小心些。”
等秦观月走远,两个侍卫匆匆赶来。
“十九公子可让我们好找,您要是出了岔子,王爷可要心疼的,这几日可马虎不得。”
这被唤作十九公子的人脸色:“死不了,回去吧。”
秦观月一路看去,发觉这宁州虽不比临安繁华,但别有一番野趣。
自从永昌帝沉迷炼丹问道以后,武朝各州都开始不安分。三皇子和六皇子之间的较量开始浮出水面,不过纵使朝堂再如何诡谲多变,老百姓还是过着寻常日子。
此时秦府侧门,张大蹲在门边看着张岁过来,忙站起身冲他打招呼。
“你他娘怎么才来,等半天了都。”
“刚去了趟主家 ,今晚我就去背人,这段时间死的人太多了。”
“趁早换个吉利点的营生,你看看你长得不赖,到现在都没姑娘敢嫁给你。”
边说着,边将手里的包袱递给张岁:“拿回去给你嫂子,跟她说里面的补品吃了对她好,刚生完崽不要太累了,等我轮值就回去看他们。”
张岁应下,拿了包袱就走。
他和张大同岁,两人都是幼时被丢在张家村的孤儿,被张大娘抚养长大,本来他叫张二,据说是小时候有个老道摸了他的头,说自己七魄不全,改个吉利的名字才能长大。
所以他就从张二变成了张岁,希望自己每年都能长大一岁。
秦观月最后倦了直接宿在画舫上,听四周莺燕环绕,环佩叮当之声入眠。
“那边莫非是走水了?”舞姬透过画舫上的木窗,看到黢黑夜色中一处火光冲天。
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了正在美梦中的秦观月,他懒散睁眼睨过去。
“这么大火,那家宅子挺大的啊。”
舞姬听到秦观月的话,点头附和:“那边是城内达官贵人之所,宅邸自然大的很。”
另一人接着道:“我去过一次,就算是夜里那都是灯火不断,漂亮的很。不过最好看的还是秦宅,比旁边的宅子还大。”
秦观月皱着眉,自己并不熟悉路,自然也不知自家方位,但心中却升起无端焦躁,出言打断两人:“那个被削了官的秦宅吗?”
“是啊,听说今日他们都进……”
秦观月不安愈发强烈,直接起身从窗跃了出去,走之前不忘把钱袋丢过去,里面的银锭足够在这玩上十天半月。
秦观月一路向火光处飞奔,幸好少时请的武功师傅实力不差,他的轻功也算上乘,可是越靠近,他的担心就越深。
这条路不正是自己白天出来的路吗?
走进看时,只见火光喧天,宅院内却安静得异常,而被烧的正是秦宅。
秦观月错愕,火这么大怎么不见人跑出来?
大门已被烧塌,四周火势强烈,他只得跃上高处,寻个缺口冲入火场。
他找到个侧门火势不算太旺,正打算抬脚踹入时,门先倒了。
内里是倒塌的房屋,以及被压在底下的人……
不对,秦观月瞳孔猛地一收。被压在地下的人衣着华贵,想来应该是哪个姨娘或者姐姐,而且漏在外的手臂上是刀伤,而非因火而死!
他作势就要往里去寻娘亲,刚一抬手就被人从后拉住手臂狠狠一拽。
回头见一穿着粗布衣衫的陌生男子。
“放手!”秦观月此时脑子胀痛,双目被火光熏得绯红,发着狠劲要往里冲。
张岁不管他的叫唤,另一只手锢住他的腰,就往外拖。
“有人在里面杀人,进去就出不来了。”
今夜张岁本要去主家收尸体拉去埋了,但出城前才想起嫂子出门前嘱咐他给张大传的话还未送到。
折返到秦宅时,火还未起,但惨叫屠戮之声隔着高墙听的真切。
他爬上墙外的歪脖子树想溜进去把张大叫出来,谁知道刚上去就看到一群黑衣人摘菜一样一刀一人。
而张大趴在门口,早就身首分离。
“我没骗你,里面好多黑衣人,一定没活口。”
张岁是埋尸人,加上现在世道乱,对生死之事早已看淡。
“娘!我娘还在里面!你松手!”
秦观月听到这些更是一股脑往里冲,无奈张岁力气简直惊人,秦观月完全挣脱不开。
张岁见这人冥顽不灵,说道:“上树,你上树去看就知道了。”
说完就把秦观月往树上推。
火势还在继续,秦观月忧心娘亲,运气不稳,差点从树上掉下来,幸好张岁在下面撑住他。
秦观月到最高处,看着近前的重宇别院,白天他只匆匆一眼,再见便已成焦土,闪烁之间,秦观月确实见几个黑衣人从另一边翻身出去。
他顾不得人有没有走远,一心只挂念着娘亲是否安全,直接从树梢直接跃进府中。
底下的张岁见人拦不住还是进去送死了,叹了口气。
他从倒塌的门边把张大拖出来,嫂子刚生产完,等小孩大些再跟她讲吧。
秦府上下被义士一夜灭门的事第二天满城都知道了。
但火势猛烈,水竟然灭不了,只得等到第三天将明,一切被烧了个干净。
官府才找了埋尸人把骨头都带到乱葬岗去。
那埋尸人正是刚把张大安葬好的张岁。
他蒙住口鼻,小心拨弄着残垣断壁下的残骸。
其实大多都被烧成焦炭,只有少些骨头尚在,他用钳子夹进布袋里,一寸寸搜着。
池塘边传来异响,张岁循声望去,见断了的木梁下,有一截烧焦的锦衣动了动。
这衣服看着眼熟,张岁回想稍许,不正是那晚那个小公子的衣服吗。
那是张岁这辈子见到过最漂亮的衣裳,而且穿在那小公子身上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看来那小公子还是没活下来。
既然衣裳还在,那人应该没被烧完,张岁把木梁挪开,打算那人拖出来。
秦观月像初生婴孩般蜷缩在一起,手里攥着一截衣料,满脸通红,双眉紧蹙。
张岁探了鼻息,又摸了摸额头,虽然烫得很,人好歹还活着。
忙不迭把他扛到平坦点的地方。
张岁试图摇醒他,可惜这人看起来高热严重,连扇巴掌都叫不醒他。
而等秦观月醒来,是在一个破旧但干净的小屋内。他头痛欲裂,挣扎着起身时发现手里还握着缕衣角。
记忆回笼,他秦观月被灭了门,这缕衣角来自娘亲袖口,她被歹人刺了很多刀,死前一定很疼。
吱呀——
秦观月紧张看向门口,见昨夜阻止自己的男子端着药碗进来。
“昨夜谢了。”秦观月知道当时若不是他制止了自己,那他这条命一定是留不住的。
张岁把药递给他:“我叫张岁,不是昨夜,是十日前。”
秦观月出神看着这碗药,往日他喝药都是蜜饯果子候着,谷子求爹爹告奶奶地哄自己喝下。
“我叫秦观月,如果……”秦观月想起自己的处境,苦笑道,“你这恩报不了了,我家没了。”
这一醒竟似前世般久远。
秦观月将药一饮而尽,嘴里半分不觉苦,那日在马车里的抱怨之语竟成了真。
“秦府上下都被烧成了灰,我也没找到你家人骨灰。”
“随便吧,死就死了。”秦观月突然像回到了从前还是纨绔少爷的时候,两手一摊又倒在床上。
张岁看到他微颤的睫毛,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悄悄退出去把门掩好,随着关门的吱呀声一同出现的还有及其压抑的呜咽。
等张岁去买了只鸡回来时,床衾已冷,人应该走了许久了。
秦观月知道父亲是被人构陷才落得如此境地,饶是他未曾做官,但也不傻,父亲在官场多年,哪有什么真正的清白,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出了临安城,他父亲也有的是办法将那些失去的再拿回来,所以他也乐得继续做锦绣闲人。
只是苦了娘,未发家时跟了父亲,还没享受够伉俪情深,父亲的妾室就一房房抬了进来。
他把那片衣角埋在宁州城外山清水秀之地,又寻了块青石,上刻“慈母岑秀秀之墓——儿观月敬上”。
周围应有佛寺,他拾级而上,打算为娘祈福,谁知刚跪在蒲团上,就听见香客嚼舌议论。
所说正是秦家灭门之事。
左不过是罪有应得这种话,秦观月也不想辩驳,只是他们非议娘亲就实在该死。
他跪在佛前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嘴里轻念:佛祖保佑,娘亲来世康健快乐。
两个香客下山时莫名摔下山,虽无性命之忧,不过双双咬了舌头,变成了口不能言的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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