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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褚飞番外：人心苦不足

“你知道吗, 人人生而平等，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gsgjipo”褚飞碰到了桌上的酒瓶，颓然地醉倒在桌上。

坐在他对面的beta叹了口气, 低低地说：“小褚哥, 你真的变了好多。”

贫民区的筒子楼里, 电灯的光闪了闪了，“啪”地熄灭了, 瘦高的beta熟门熟路地点燃了蜡烛, 把褚飞扶到屋里唯一的一张窄小的床上，望着他眉头紧蹙的睡脸发呆。

楚非凡一直觉得自己的名字起错了, 应该叫楚平凡才对 , 他是平凡的beta，有着平凡的相貌和家室。他唯一的不平凡, 也许就是喜欢上了一个omega，那个从墙头上飞身而下帮他打退了校霸的omega, 一个高喊着“人人生而平等”的意气风发的omega。

可这个omega今天却告诉他——“人人生而平等，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谎言。”

楚非凡再遇到青春期时让他心跳加速的“小褚哥”, 是在一个高级超市的巧克力货架前, 褚飞怔怔地站在那里，盯着用洒金锡纸包裹着的昂贵巧克力，脸上的表情像带了一张人/皮/面/具，所有的暗涌都被压抑在虚假的平静面皮之下。

作为超市理货员的楚非凡, 在附近摆弄货物, 这个奇怪的人在货架前站了好久，他不由多看了几眼，在一瞥之间赫然发觉，那人竟然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人。

“小褚哥！”楚非凡激动地跑过来, 在褚飞疑惑的目光中，摘下理货用的破旧手套，指着自己说：“是我啊，我是楚非凡！”

“...楚非凡？”褚飞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我没印象。”

“你在第三中学后面的小巷里救过我啊，当时有两个alpha要抢我的零用钱，没想到你一个人把他们都揍趴下了...”

“是吗？也许吧。”褚飞的目光又落回在巧克力上，他觉得贺明风就像这块昂贵的巧克力，出身高贵的沈凉月可以轻易地得到它，而他从小便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尝过一口，就永远也忘不了那种美好的滋味，可却不能再拥有。

楚非凡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巧克力的价钱，他狠了狠心，咬着牙说：“小褚哥，你喜欢吃这个吗？我请你！”

买上一块巧克力，他这一天都白干了，但楚非凡还是想送给褚飞最好的。他刚要拿起巧克力，却被omega伸手拦住，褚飞用一种形容不出来的语气，很慢地说：“我不吃。吃上瘾了，戒不掉。”

“戒不掉就不要戒啊，想吃的时候来买就行了！”

“...我吃不起。”其实褚飞说的不是巧克力，他的账户里有一大笔受伤退役的抚恤金，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他说的，是那段他曾给予希望的、奢侈的感情。

楚非凡被他伤感的语气刺痛，一时间豪气上升，大手一挥，抓起一块道：“我买给你！你想吃多少，我都买给你！”

褚飞冷笑了一声，笑这个男孩儿自不量力，他想起以前放在他病房里的一箱子巧克力，贺明风买的时候一定连眼都不眨，他心里涌上一种憋闷的恶意，故意说：“要买就买一箱，一块，我不够吃。”

男孩儿愣住了，而后脸颊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

褚飞转头就走，高级超市的保安，看见他两手空空的模样，露出了一个鄙夷的表情，好像在说：买不起东西，还来瞎逛什么？他对这种目光敏感极了，贺明风不再来医院探望他之后，周围人的态度骤然冷落了下来，那些人的脸上都带着这种表情。

这当然不是出于谁的授意，只是人情冷暖、拜高踩低。

以前心细又体贴的护工，连他在半夜要上厕所的呼叫都装作听不见，那时他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没搀扶根本动不了，护工装睡不肯帮他，他就只有，尿在床上。

那一夜是褚飞不想再回忆起来的噩梦，他睁着眼睛躺在洇湿的床单上，感觉到身下的温度由热到凉，最后冷到能冻透他的骨髓。浑身萦绕着不洁净的气味，在那一刻，他对沈凉月的怨恨达到了顶点，如果他和贺明风在一起，谁敢这么对他？！为什么沈凉月出生时就获得东西，他即使努力一辈子，也不可能拥有？！

钻在牛角尖中的褚飞没有发现，他在嫉妒着他一直痛恨的东西——世界上有多少人，一边口中说着“打倒”，心底却想着“成为”。他在沈凉月面前，其实一直怀有深深的自卑，这种自卑让他极具攻击性，最后甚至不惜撒谎，也要从贺明风这里博取关注。沈凉月一直没有伤害过他，反而是褚飞一直在步步紧逼，但美丽的、尊贵的、高高在上的帝国之月，他的存在对褚飞来说，就是一种最大的伤害。

无论他多么努力，最后沈凉月还是赢了，贺明风回到了他身边，也许“回到”这两个字是不准确的，应该说，贺明明风从未真正地离开过沈凉月，他从没有爱过褚飞。他送给他的巧克力，不过是顺手而已，那对alpha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只有吃不起巧克力的褚飞，才觉得受宠若惊，进而一头栽了进去。

褚飞为此大受打击，原来太多事都是他在自作多情，他恨贺明风爱漂亮的面皮更胜于坚忍的性格、爱高贵的家世更胜于奋斗的精神、爱维持现状更胜于突破藩篱。这实在可恶，那些故事里分明不是这样写的——他才该是主角，人们更爱看这种故事，相爱的人跨越阶级走到一起，沈凉月才应该黯然退出，做一个可笑可怜的配角。

他全未发觉，自己的想法在不知不觉间走偏了，贺明风与沈凉月之间的感情究竟是怎样的，他其实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毫无悔悟地沉浸在自己的失落中，为自己的遭遇愤愤不平，褚飞依然时不时地想起贺明风，有时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他怀念的是贺明风，还是那种地位和财富带来的优越感。

也许“贺明风”对他的“爱”，只是他的幻想，但他在贺明风身边感受到的全然不同的生活，却一点也不掺假。那可能是他此生中，唯一一次改变命运、跨越阶级的机会，他怀念以前，仿佛就是对不甘于平凡、却终归于平凡的命运最后的抗争。

褚飞全未意识到，这种“抗争”其实就是在作茧自缚，他一直在强求不属于他的东西。

他从一个积极的平权战士，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怨妇，“平等”只是个谎话，“不平等”都怪无眼的老天，他本来是有机会成为“人上人”的，却被无情地打回了原形。

一边愤愤然地胡思乱想，一边从高级超市走回了家，他在开门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他猜是那个楚非凡，也就没有在意。

褚飞住的地方环境很好，楚非凡赞叹地想：不愧是小褚哥，这一套公寓，很多人就要挣上一辈子。

第二天晚上，褚飞的门铃响了一下，他打开门，屋外没有人，门前有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那种昂贵的巧克力。

褚飞面无表情地把巧克力搬进家，他犹豫了许久，撕开一块、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充盈了口腔，他突然把手里的巧克力狠狠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把箱子和里面的东西踹成了一滩烂泥。

楚非凡为此吃了几个月的泡面，可他想到小褚哥笑起来时可爱的虎牙和酒窝，心里还是觉得很高兴。

时光匆匆，贺明风已经成为了帝国的元帅，而楚非凡还是理货员。他总是去找褚飞，他们的关系在这些年中似乎近了一点，褚飞对他前几年的经历闭口不谈，但楚非凡感受得到，小褚哥一定经历过什么不好的事，所以他的情绪时而非常敏感，甚至有些喜怒无常。

在他们重逢三年后，楚非凡终于鼓起勇气向褚飞表白，他以为自己不会成功，毕竟很少会有omega选择beta做自己的伴侣，在发情期的时候靠抑制剂熬过去。

出乎意料的，褚飞却很高兴，他拉着楚非凡的去往街边的面包店，兴冲冲地说：“我们该买个蛋糕庆祝一下，alpha有什么好？都是些被信息素控制的蠢货！是的，我大可以和beta在一起... ...是时候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们有说有笑地从面包店里笑着走出来，一辆豪车从路上驶了过去，褚飞突然顿住脚步，他记得贺明风有一辆车，和刚才那辆很像，他还曾经坐着那辆车去军部，一路上所有人都要向车子敬礼。

当时，褚飞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却觉得特别讽刺，他看了看身边牵着他的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beta——和这个人在一起，他永远也再坐不了那样的车，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豪车拐过街角，褚飞猛然把蛋糕盒子大力砸在地上，楚非凡被溅了一脸的奶油，茫然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这件事后来也没有解释，楚非凡晚些时候带着新的蛋糕去了褚飞的家，他们沉默地吃了蛋糕，然后开始像恋人一样地同居。除了褚飞时常发作的、莫名其妙的脾气，他们的性格其实是很合拍的，楚非凡很耐心地照顾omega的生活起居，一切以小褚哥的命令是从。他知道自己平凡，所以容易满足，楚非凡总是笑呵呵的，好像一点脾气也没有。

他本以为自己撞了大运，追到了少年时的梦中情人，褚飞虽然对他淡淡的，但他相信一切都会往好的地方发展。他们会共同经营一个家，没有很多钱、却也能维持日常的生活，偶尔浪漫一下，这样平淡而踏实的生活有什么不好呢？但让楚非凡始料未及的是，他们的生活因为一个新闻而变得一塌糊涂。

“有摄影家在宇宙中拍到了一颗红色的星球，”电视里传来主持人兴奋的声音，“据说，那颗星球上种满了永生的红玫瑰，是元帅送给公爵大人的礼物...”

楚非凡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哇，好大的手笔！”

坐在他身边的褚飞脸色倏然变得铁青，胸口起起伏伏、喘气声越来越大，在楚非凡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褚飞忽然窜出去抡起一把椅子，把电视的屏幕砸了个稀碎！

“这该是我的，这一切都该是我的...”

他疯了似的一下又一下地砸着电视，但电视机似乎偏要和他唱反调，就算被砸得乱七八糟，主持人的声音却还不断响彻在屋里：“...难道元帅就是靠这一招娶到所有alpha的梦中情人的吗？我不得不说，公爵也真是好福气，英俊的元帅对他真是痴心一片啊... ...”

“砰”地一声，电视炸出了一个火花，随后播报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电线短路的“嘶啦”声。

褚飞把椅子扔在一边，崩溃般的抱着头蹲在地上。他觉得贺明风和沈凉月要把他逼疯了，他们是不是故意想逼死他，所以散播这些令人恶心的肉麻新闻？！他们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他们有备受关注的婚礼、最盛大的定情信物、高贵的身份和数不尽的钱财，为什么还要全世界都知道他们有多么开心幸福？！

深入骨髓的嫉妒让他双眼发红，这些东西，他本来都有机会拥有，该被所有人羡慕的人、站在贺明风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能是他？！这个问题褚飞想了这么多年，也没有想明白，他离开教堂的时候似乎很潇洒，却在往后的岁月中，一直陷落在不服、不甘、不忿、不足的泥沼中，久久无法解脱。

在孤儿院中长大的褚飞，一直没有摆脱诅咒般缠绕在他身上的匮乏心理，他的永不满足是把双刃剑，在这种时候全都劈向了自己。他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地上打滚哀嚎，心脏像被人一把揪下来丢进万丈深渊，他人即是地狱，褚飞恨透了生活的不公平、恨透了沈凉月和贺明风、恨透了平凡的楚非凡。

“小褚哥、小褚哥，你怎么了？”楚非凡心急如焚地抱住他。

褚飞歇斯底里地哭叫道：“我也要、我也要种满永生玫瑰的星球，我也要！那本来就是我的！凭什么？沈凉月凭什么拥有？就凭他...凭他比我漂亮？比我尊贵？”

楚非凡不知所措地看着疯癫的褚飞，呆呆地说：“小褚哥，你...你为什么要和他比？他们和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啊...”

这是一句再真实不过的话，可如果褚飞肯承认这句话，他早就不会这样痛苦。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他，他用尽全力扇了楚非凡一个嘴巴，抓着beta的领子，把他从屋里拖了出去，他把楚非凡推到门外，使劲甩上了大门。

第二天凌晨，楚非凡悄悄地用钥匙打开门的时候，褚飞靠在大门上睡着了，他的脸上都是未干的泪水，十指的抠在地板上，指甲全部断裂、滴滴答答的流着血。

收拾好一切之后，一夜没睡的楚非凡赶去上班，理货员的工作并不轻松，他一直在担心褚飞的情况，在工作中犯了好几次错，被上司狠狠骂了一顿。他疲惫地下了班，在经过花店时忽然心里一动，去买了一朵娇艳的红玫瑰。

“小褚哥，你感觉怎么样？”他把玫瑰藏在身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

褚飞像没听见一样地望着屋顶，他总是望着最高处，看不见身边的真实。

“你看我给你买了什么？”楚非凡笑着把玫瑰举到omega面前，鼓起勇气说：“虽然我不能送给你一个星球，但是我会尽我所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朵花就被褚飞劈手夺了过去，娇嫩的花瓣被扯得稀烂，褚飞把花枝摔在地上，恶狠狠地骂道：“你不知道我最讨厌玫瑰吗？！这花的香味让我想吐！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玫瑰？这种生来就是要刺痛别人的花，到底有什么好？”

红色花瓣被撕碎，玫瑰的残骸落在地上，就像楚非凡被践踏的心。他突然之间感到彻骨的疲惫，没有人能一直不求回报的付出，beta垂下头低低地说：“小褚哥，其实，你一点儿都不爱我，对吗？”

“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肉麻又恶心的东西，”褚飞躺回床上，看着房顶不屑地说：“你住在我的房子里，连发情期都不能帮我，还跟我谈什么爱？”

楚非凡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朵面目全非的玫瑰扔进了垃圾桶里，沉默地走了出去。

褚飞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他听不见外面的动静、忽然有点心慌。犹豫了半晌，他装作接水来道客厅，厨房里有炒菜的声音，楚非凡正在做晚饭。

“有你喜欢吃的虾仁。”穿着围裙的beta把家常菜端上了桌。

褚飞的心放了下来，可同时他又生出了另一种不满，他冷哼了一声，抱臂道：“如果你直接走了，我还觉得你有点骨气！”

卧室的门被人狠狠关上，楚非凡对着一桌子褚飞爱吃的菜，面无表情地一个人默默吃了起来。

这样的单方面冷战维持了一个月，楚非凡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条件地包容褚飞的坏脾气，甚至加倍地对他好。褚飞看在眼里，多年相处下来，他对楚非凡也不是没有感情，只是不甘心占了上风，他总忍不住拿楚非凡和贺明风去比较，心里的不服气、不认输，把他对楚非凡的感情全都遮蔽了起来，全变成了看不起，似乎承认爱上一个平凡的beta，就是接受了以后寡淡无聊的人生。

但这一次，楚非凡的做法令他动容，一个无条件接受、包容你的人，实在是太可贵了。褚飞想，也许真的是时候，忘记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踏踏实实地和楚非凡过日子。

“小褚哥，我出门了，午饭放在保温箱里，记得吃。”

褚飞爱答不理地“嗯”了一声，看着楚非凡穿上和平时一样的衣服，走出了这个房间。等他晚上回来吧，褚飞暗下决心，两个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也许...他们可以直接结婚？

晚上，楚非凡没有回来做晚饭，褚飞把中午的菜热了热，都吃完了。

他坐在漆黑的客厅里，在黑暗中，反光的时针指向了十二点，表针发出“哒”的一声，褚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些人的离开，是不需要告别的，他只是穿上平时的衣服，从这扇门里走了出去，然后永远不会再回来。

贺明风和楚非凡，都送过他一箱巧克力，但价值却是远不相同的。那箱巧克力对贺明风来说，完全不值一提、几乎毫无意义，而楚非凡送他的，却是节衣缩食，倾注了所有的心意。

楚非凡的那一朵玫瑰，和贺明风的玫瑰之星等价，可褚飞一边叫着“想要”，一边把送到手边的一颗心推开了。

穷人给了你他手里最后一个窝头，远胜于富人请你吃山珍海味，剥除五色杂染的迷障，才能看见真心。

褚飞输给沈凉月的，从来都不是地位或外貌，而是他不肯认清自己，因此，也看不清别人。沈凉月能鼓起勇气去找贺明风，他认清了自己、并且放过自己，所以他最终收获了美满，而褚飞这五年来一直困步在原地，如同坠在辨不清方向的迷雾之中，连自己最初的模样都迷失了。

他有一个幸福的机会，却被他自己的不知足与偏执彻底毁了。

在孤身一人的夜里，褚飞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他浑身都开始颤抖着发疼，连哭也哭不出来，只有绝望地扑倒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