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对我有吗？”沈洺暄冷不丁来了一句。

“什么？”云端愣了会儿，转而明白过来，他在问她是不是对他有“非分之想”，懵然无状地蹙了蹙眉头，“我也没有。”

诚然，沈洺暄的样貌一等一出挑。她喜欢相貌俊朗的，生平没见过几个仪容俊爽的，但是光看一副皮囊去喜欢一个人，也未免有些肤浅了。

而且，云翊喜欢沈洺暄。

为了个男人，致使姐妹之间感情生了间隙，不值得。

之前云端是那么想的，对沈洺暄没动过一丝妄念。嫁到沈家来，做了沈洺暄的妻子，她依然没对他起过不该有的念头。

他是沈德岳的孙儿，他们之间注定不会有好结果。

云端分神思忖，沈洺暄却忽然卷起被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凑了过来，暧昧地往云端耳边吹口气，“真的没有？”

云端脖子一凉，后背绷得比直，如粘了层浆糊似的牢牢贴在床板上。

他突然来那么一下，云端不由面红耳赤，好在屋里熄了蜡烛，夜色昏黑，他是看不见她受惊失色的表情的。

“夫君可别逗我，我脸皮薄，贯容易害羞，而且更容易恼羞成怒。”云端欲盖弥彰地清清嗓子，道。

“这样啊。”沈洺暄冷冷地勾出一抹笑，却用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那我不逗夫人了，夫人是我枕边人。我若惹恼了夫人，我怕夫人半夜睡觉时，生起恨意来，给我来那么一刀。”

黑夜，漆暗的夜色，绝佳地掩饰着绝不能曝于天日下的真实。

“夫君。”云端咯咯一笑，浑似只把沈洺暄的话当成玩笑，软声软语撒起娇，“好夫君，我嫁给了你。在沈府这深宅大院里，你就是我唯一能依靠的了。”

“我不求夫荣妻贵，只求夫君能疼惜我。”疼惜两字才出口，她便像吐出吃错了的东西那样，立刻更正道，“不是，不是……”

“我是说，我近日闲得无聊，闷得发慌，想让夫君陪陪我。待在府上又不自在，我想让夫君陪我一道出外游览。”

“好不好嘛，夫君。夫君，好不好呀。”云端往沈洺暄那壁挪了挪身子，却靠得没有半寸近。

喜欢撒娇是云端的本性，对沈洺暄撒娇则是略带几分本性流露的表演。

“既然如此，那择日不如撞日，明日便和夫人起个早，到城外去吧。”沈洺暄略作思忖。

沈洺暄答应了陪她出去，明天起来开太阳去，下小雨也去。

翌日清晨，云端醒过来时，发现身旁的位置不出意外地空着。她贪睡，沈洺暄睡得比她晚，醒得比她早。

实话讲来，她有点羡慕沈洺暄，即使只睡三四个时辰，次日依旧精力充沛。

不像她，睡不够五个时辰，翌日总觉得脑袋晕乎乎的。

“夫人醒了吗？少爷说夫人要是还没醒过来，就让小婢将您喊醒。”沈府拨给洺暄的贴身丫鬟小颜推开了屋门，恰好与才睡醒坐在床上目光呆滞的云端对视。

小颜伺候云端穿衣裳，替她梳理头发，绾成小髻，簪上金丝錾刻的牡丹花簪子。

婢子的手脚麻利，一刻钟工夫便为云端从头到脚收拾了一遍。

云端坐在房中吃小颜端过来的早饭，她一勺一勺小口喝粥，小颜在旁站着，突然上来禀告沈洺暄早前的吩咐，“夫人，少爷还让小婢转告您，用早膳时切莫心不在焉，吃快一些。”

“少爷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他不想等夫人太久。”小颜这婢子刁钻，一口一个少爷说，无意中将自己撇得干净。

云端捏勺子的手紧了紧，克制着内心不满，表情同吃相似乎一样乖巧，“哦，那我再吃两口，再吃两口应该就饱了。”

什么嘛，怪不得今天让自己的丫鬟小颜来伺候她，原来是嫌她拖延动作慢，不想耐下心等她。

答应了要一同去外头观览，他却好像忙得不可开交，连陪她吃个早饭的时间也没有。

不如不答应。

他之前也没和她吃过一次早饭，她也没觉得像今日这样忽然很不痛快。

仿佛她强人所难，他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答应。

云端生气地想，沈洺暄这混账到底有什么好，把云翊迷得神魂颠倒。

生气归生气，云翊痴迷沈洺暄的原因，她却也知晓。并且，一清二楚。

五月底，难得一见的阴天，灰蒙蒙的云朵胀满了水汽般悬在天上，只待一个时机，噼里啪啦倾盆而下。

驾车的车夫把马儿赶到知夏城外一座葱绿小山岗，收了缰绳，请沈洺暄和迟云端下车后，便驱车离去了。

“好像外面的空气都分外清爽些。”迟云端环视四周，绿水青山的自然风貌令她觉得不胜欢愉心旷神怡。

外头的绿水青山再普通不过，只是她久在深闺，故而普通景致也让云端不胜欣喜。

“夫君，你有没有觉得我今天比往日更漂亮些。”她突然扭头，往沈洺暄面前跳了一步。

“有吗？”沈洺暄煞有介事瞧了瞧迟云端，“我倒没瞧出来。”

“当然有了，你看我今天穿这身宝蓝色的衣裳是不是衬得我端庄大方又可爱。”云端毫不羞怯，自夸道。

“这个流苏坠，这个流苏坠颜色和这身衣服呼应成趣，是不是很得体很好看？”她试探着抓到了垂于耳畔的流苏坠。

“嗯，确实好看。”沈洺暄点了下头，像漫不经心的敷衍。

她生得貌美。

俗世芸芸众生，能有几个长得倾城绝色。

迟云端面容洁嫩，皮肤白皙，轮廓分明，而一双眼睛又长得十分出彩。

高高的眉骨衔接起蔚为可观的鼻梁，描摹得眼睛十分深邃。眼皮在后半截起个褶皱，若隐若现，揪住人的注意，忍不住仔细地瞧。

瞧上几眼，心头便忽然像给一张纸抹得干净，映出突然而至却清清晰晰的喟叹：这双眼睛真好看。

一个念头蓦然出现在心上，像寂寞的白雪融化，露出不可思议的东西来。或许，前生的他很喜欢她吧。

不怪他前世会爱上迟云端。她的容貌不夸张地说，倾倒众生，他应该很难不动心。

“夫君，我觉得我今日比平时好看些，都要谢谢夫君，让小颜伺候我穿衣吃饭。”迟云端笑吟吟说着。

“夫君，小颜的手也巧，人也长得好，说话又好听，不像我，手脚笨拙，什么也做不好。”她眉飞色舞地讲道，“我想学着讨夫君欢心，不然夫君便把小颜……”

便把小颜送给她做贴身服侍的丫鬟。

为了要个丫鬟，迟云端拐弯抹角，铺垫了如上这一折。

一则，云端心里有气，不从沈洺暄身上捞着些什么，总觉得难消气。

二则，小颜心灵手巧，把她要来伺候梳洗，岂不是日日都能够将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

她有一张美貌绝伦的脸，如若再能妆扮俏丽，不信沈洺暄不上钩。

“夫人想讨我欢心？”迟云端笑笑，眼里恍然现过讥诮讽刺的神情，“不用那么麻烦。夫人只要喜欢我，便够了。”

云端分明看清了沈洺暄眼中的讥嘲，刺得她好不舒服。

可是，他却把话说得那么撩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他心中所想，是云端她看花了眼，还是沈洺暄将情绪拿捏得出神入化，叫人分不清楚。

云端笑弯了眼睛，应和道：“夫君说哪里话来，我当然是喜欢夫君。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只是我实在喜欢小颜这丫头，万望夫君割爱于我。”

睁眼说瞎话，她也会啊。

“是吗？”沈洺暄眯了眯眼睛，在阴暗的天光下，端详云端的眼神晦暗不清。

云端笑得又纯稚又天真，“是啊，我嫁给了夫君，就是夫君的人了。做妻子的，怎么能没有丈夫的喜欢和怜爱呢。”

“可我在夫人的眼里瞧不出一丝爱意。”沈洺暄笑了，眼光却是冰冷的，审视她，蔑然地笑着说道，“曲意逢迎、虚与委蛇，脸上向人笑着，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云端僵硬了笑容，眼珠子瞬间凝固了一样，动也不动，失魂地瞪着沈洺暄。

他不该这么说的。

即使心知肚明，也该心照不宣。何必讲出来，让氛围跌到冰点上。

云端定定看着他。不必说话，神情的每一个细节已在表达着她愕然无措的质询，“夫君这话要我怎么接？”

云端定定看着他。沈洺暄被剥了神思似的望着云端。

好像是上一世吧。

她也是那么看着他，神情中满是苍凉的质询。

“可我在夫君的眼里看不出一分喜欢。”她说，表情达意都十分生动，“夫君，你待我好。从一开始以为我喜欢你，到后来想让我喜欢你，都是为了算计我、利用我是不是？”

原来，他鬼使神差地说，在她眼中看不出一丝喜欢，是仿照了她的。

前世的记忆片段重回脑海中，就像一根钉子被敲进木桩里，牢固而沉重。

沈洺暄手抵在额头上，倦怠地揉了又揉。

前世，他算计迟云端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