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有聚餐。
因为可以带家属,连施谊也带了一个男伴。
Molly在他们刚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恰好坐在施谊身边,施谊于是向她介绍,“我的男朋友,李恒。”
Molly笑着说,“Cara的眼光特别好。”
李恒看了她一眼,也笑,“我非常认同。”
中途接到电话,李恒临时有急事,先走了。
走之前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正在低头吃饭,很自然地侧耳去听,垂下来的长发里露出莹白的一点,是她常戴的那对珍珠耳钉。
她点点头,没留他。
Molly忍不住感叹:“走这么早。多可惜。大家都以为陆总不会来,难得带次家属,结果陆总还真来了。”
施宜收回目光,跟着笑了笑:“那你得去敬杨正平。他亲自请的人,面子大。”
Molly仍有些意犹未尽,压低了声音,“对了,你那位男朋友,是不是第一次带出来?”
施宜温声说:“以后有机会再见。”
九点多的餐厅,包厢里的热气还没散尽,桌上是残羹和喝空的啤酒瓶。他坐在圆桌的另一端,身后是窗,窗外是不息的车流。同事们好像都比她早知道他要来,气氛从他进门那刻起就有点收着。说话声低下去,笑声也短。
有人给他倒酒,他摆摆手,说开车了。
施谊坐在原位,隔着几道菜,隔着转盘上还没撤的骨碟和用过的纸巾。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一点苦都喝不惯,直皱眉。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滑到他搭在桌边的手上。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灯光底下晃了一下。
她记得那只手以前什么都不戴。
也没有多久,她记得是三年前。
Molly在旁边小声说,“好像还没有见过陆总的太太。”
施谊很轻地“嗯”了一声,“我也没见过。”
散场的时候,杨正平在门口安排车,陆徐川站在他旁边,大衣搭在小臂上,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快要下雨了,沉闷的雷声卷挟着潮湿的风埃。春天还是有些冷。
连杨正平的声音都有些模糊不清,“谁住得远,先走。”
这个时候车不好打,有人报了小区名字,顺路的就搭便车,接二连三地先走了。
门口等车的人越来越少。
杨正平又转过来她们,施谊率先说,“我和Molly打车。”
杨正平没有多想,点了点头,“好。”
天气预报永远不准,施谊的直觉告诉她接下来会有一场暴雨。Molly打的车还有五百米到,司机应该在等红灯。
Molly抬头看了眼天气,对施谊,“我先让师傅送到你家。”
施谊说,“没关系,我包里有伞。地铁站放我下来就行。”
她话音刚落,有人抬起了头。
“Molly你先打车吧。”站在一边的人终于收起了手机,“我送她回去。顺路。”
Molly有些犹豫地看向施谊,可是她打的车已经到了。
施谊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走吧。”他说,“车在那边。要下雨了。”
施谊说,“您早点开车回去吧,下雨路上不好开。我带了伞,地铁站不远。”
他看了她一眼:“雨要下大了。上车。”
她没动。
“你想让你男朋友再回来接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意思。
杨正平已经差不多把人安排好了,朝他们这边望过来,似乎有些迟疑,也许下一秒就要开口问。
玻璃转门还在慢慢转,转进来一点外面的冷风,里面的暖风,冷与热交替在一起。
他说,“坐前面。”
施谊提高了一点声音说了句谢谢,拉开了车门。
他绕到另一边,崴身进来的时候,车厢内涌进来一股冷风,她闻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干燥的木质感,柔和的香根草,杜松和柏树混在一起,像秋阳里的一株高大梧桐。
她当然分辨不出那么多不同的气味。此时想起是因为之前问过,他常年用同一支香水,三年前她特意做过功课。
“地址。”他问。
“我住嘉树小区。您顺路吗?”
“嘉盛华庭,我顺路。”他的手指在中控屏上停顿,“换地方了。”
嘉盛华庭,那是他们三年前同居的地方。
也是三年前,应该是五月的一个周末,她从那里搬走了。自此电话不接,微信不回,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切断。像一条鱼摆尾游进了深海,再也没有消息。
彼时他在香港,那段时间特别忙。等他知道的时候,人已经走了。
算是不告而别。
她不太想回忆这些。
施谊“噢”了一声:“那我打车吧。两个方向。”
“不麻烦。”他已经发动了车,“嘉树小区,是吧。”
“对。”
“坐好。”他看了一眼导航。
车开出去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雨终于开始下了,雨点打在挡风玻璃上,密匝匝溅开一片。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先开口:“你男朋友,做什么的?”
她答得很自然,“在一家券商做法务。”
“嗯。哪家?在一起多久了?”
“小券商。快一年了吧。”施谊说完,又补了一句,“您的戒指很好看。”
“是很好看。”他告诉她,“我太太选的。”
他们的目光很短暂地、共同落在他无名指的铂金婚戒上。也许因为戴得太久,也许因为车内灯光,留下了极淡的灰色一痕。
他有意顿了顿,“她眼光一向很好。”
“是很经典的款式。”
“她人也简单。”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快一年了。有结婚的打算吗?”
“有。”施谊说,“我们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得先攒首付,再考虑结婚的事。”
“还要攒首付。”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
“嗯。”
“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施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就不见,“还没谈到这一步。”
“买房子,这是最先要谈的事。他没跟你谈过?”
“还没有。”她说,“我们还没攒够。”
他的眉头似乎松了一点,“攒钱和谈是两件事。他没给你一个规划吗?你们准备攒多久。”
“没想好。”施谊的声音低下去,头也低下去,似乎是在看自己的手指,“走一步看一步吧。”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刷在玻璃上来回扫,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一直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一个男人连未来都不肯给你,你还准备跟他走一步看一步。”
“他对我挺好的。”
“怎么好?”他问她,“每天接你下班,还是给你做饭。”
他停顿了一下,“施谊,好不是一个形容词。是可以做到的规划和承诺,让你不必患得患失。”
“嗯。”她应了,隔了会子才很认真地说,“他会抽时间陪我。无论他多忙。出差会每天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人温和,不花心。我很喜欢。”
“不花心。”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不像嘲讽,更像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你对男人的要求现在这么低了吗?”
“是么。”她的笑显得有些讽刺,“我觉得很好。”
闷雷远远地滚过来,又滚远,路边的霓虹随着车辆的行驶变成参差不齐的光带,车内的干燥与安静反而像一场幻梦。
“你以前不会觉得这叫好。”过了很久,他说。
大雨瓢泼,路边积了一层水,路灯照在上面,亮晃晃的。
老小区里没有地下停车场,只能见缝插针地靠边。他刚把车停稳,她率先出声,“谢谢陆总。”
很得体的感谢。
他没有回应,安静地看着她低头解开安全带,“喀”地一声,然后伸手去拉车门。
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她还没有忘记最后程式化的关怀体贴,“雨很大,您回去路上小心一点。”
“等一下。”他叫住她。
她回过头,看见他也解开了安全带。“我车里有伞。送你进去。”
她说,“不用——”
他说,“我喝杯热水再走。”
他撑开了伞,绕过车头走到她这边。
施谊其实没带伞。
她只能伸手挡着雨,快步走到他的伞下。
大风大雨,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几乎挨着。水汽跟他身上干燥的味道混杂,无声氤氲。她尽量不着痕迹地靠外边站。
“伞就这么大。”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很近,“你再往外站,就湿透了。”
他侧过头,“过来。”
她只好往那边靠了靠。风把雨往身上吹,她大衣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沉沉地贴在皮肤上。
“别躲。”
她感觉到他的手臂在她肩侧挡了一下,不是碰触,只是伞往她那边倾了一些,“肩膀都湿了。”
她刻意回避,只说,“前面那个单元楼就到了。”
两个人冒着雨走到单元楼下,她掏出卡刷开门禁,拉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
楼道里的灯是黄色的,有些昏暗。已经老旧地掉皮的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花花绿绿。纸面上穿着白大褂推销保健药的业务员,正在眉飞色舞地和反诈宣传单上印着的警察问好。
她有些赧然,“这里没有电梯,辛苦您爬楼了。”
“你每天都爬。我走一次,不算什么。”
楼梯间有股潮湿的气味,混着消毒水和旧墙灰的味道。他的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很沉,一下一下的,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头顶的灯闪了两下,终于灭了。老小区的台阶又长又陡,墙壁上各种广告和涂鸦黏在一起,通风口吹上来的风把她的大衣下摆掀起来。
她没有回头。
他跟在她身后。
“这里的灯坏了。”他提醒她,“小心脚下。”
声音不高,在楼道里听得很清楚。
她“嗯”了一声,他又问,“住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多了。没事。”
“一年多了。灯坏了也不修。”
“下雨天就是这样。物业应该会处理。”
他没接话,继续往上走。
到了五楼,施谊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拧开。又在墙上摸索着开了灯。
屋子不大,东西收拾得很整齐,餐桌上摆着一瓶百合,开了两三朵,还有几朵是花苞。
“没有鞋套,您直接进来吧。”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目光从客厅扫到厨房,又从厨房扫回餐桌:“就这么大。”
他停了一下,“花不错。他送的?”
“对,前几天送的。”她随口回答,把包放在沙发上,“我现在去烧水,您坐。”
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我随便看看。”
“嗯。”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混在水声里,仿佛也带着潮气似的,有些含糊。
“客厅没有空调?”他问。
“没有。”
他很轻地皱了下眉,“夏天怎么办?”
“夏天回房间睡。”她按下了烧水键,“老小区还好,晚上把窗户打开,很凉快。”
“沪市的夏天,开窗睡?我记得你很讨厌蚊子。”
她听见他的语气变了,“他给你买百合,却没想过给你添一台空调,修一修楼道里的灯。”
“几朵花就能让你觉得日子有奔头。” 他难得露出几分嘲讽的笑,“施谊,你一直很好打发。”
她说,“也许是吧。我很知足。”
“你很知足。”他很轻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知足什么?楼道里一碰就掉灰的墙皮?还是满意这种连隔壁咳嗽都能听清的墙壁?施谊,”
他到底克制地停顿,“你以前连咖啡豆的产地都要挑剔。现在却在这里和我谈知足。”
“嗒”地一声,水开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施谊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弯腰放下一杯在他面前,“我给您加了点姜丝。驱寒的。”
对于他的质问,她只是说,“陆总,人各有志。”
陆徐川冷笑,“你的志向,以前是在交易大厅有一张自己的桌子。”
他看向面前的一次性塑料杯,上面飘荡着姜丝的余絮,“是分得清瑰夏和耶加雪菲。”
最后看向眼前的她,“而不是住在这里,和一个连楼道灯都懒得帮你换的男人,攒一笔遥遥无期的首付。”
他说,“你现在管这个叫‘志’。”
她回答得很简单,“对,我爱他。所以我什么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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