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Chapter 3

施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她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他倾身去看,原来是在翻周围的酒店。

“这附近有酒店。”她说,“要走十来分钟。我家里有伞。我送你过去吧。”

“送我过去?”他看着她,有些意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施谊。外面这么大的雨,你要打着伞陪我走十分钟的路,然后你自己再一个人走回来?你觉得现实吗?”

“我家只有一张床。”她说,“沙发很小,睡不下你。”

“我知道。”他说,“所以呢?”

她显然有些愠怒了。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紧,那种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声音也比之前高了一些,“不然呢?”

“沙发睡不下我,床也只有一张。”他不紧不慢地说,“不一起睡。你想让我睡地上?”

“不行。我这里什么也没有。”

“不行。”他说,“那你告诉我,什么行。我说我冒雨开车,你不同意。我出去淋雨,也不现实。我站在这里过夜,行不行?或者你陪我站在这里过夜,行不行?”

施谊矢口否认,“我什么时候不同意了?”

他难得好脾气地顺从她,“那我现在冒雨去开车。需要我先留一张凭证吗,如果有意外,保证你没有任何连带责任。”

挺无耻的。

施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声填满了那段沉默,她似乎挣扎了很久,才勉强软和下一点态度,“你睡床。我睡沙发。”

“你睡沙发?”他说,“你想让自己明天腰酸背痛地去上班,我不拦你。可是床够大。睡得下我们两个人。”

“不行。”

“施谊。”他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跟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重音落在“谊”字上,拖了很短的一个尾音,像是习惯性的,又像是故意的,“你睡沙发,不行。一起睡,还是不行。那你来告诉我,什么行。总不能就这样站着等到天亮。”

“我说了,我睡沙发。”

“我不同意。”他的语气变得简短,“无论谁睡沙发,在没空调又逼仄的沙发上睡一晚,明天就会有一个人生病去上班。”

他问她,“你或者我生病了,谁对谁负责?或者更加牵扯不清,你我应该都不愿意。”

她的手指攥着手机的边缘,攥得很紧,指尖都泛白了。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松开了,“你给你太太打个电话。”她说,“让她不要担心。”

“她知道我今晚有应酬。”他说,“你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提醒我,我是一个有妇之夫?”

“都是。你需要对你的婚姻负责”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最不喜欢她的这种平静。

因为平静意味着放弃,放弃意味着离开。

“我正在对我的婚姻负责。”他对她说,“我的太太,她有时候分不清好坏。需要有人把她带回正路。”

他的目光很沉,“她不会多心,因为她信任我。那么你呢,施谊?”

他问她,“你提醒我,是在提醒你自己吗?提醒你自己你有一个男朋友。所以,你想告诉我,我们两个人,应该各自守好自己的本分。”

“对。”她没有任何犹豫。

“可以。”他颔首,“今晚,有妇之夫的我,和有男朋友的你,因为一场大雨,要睡在同一张床上。这很公平。”

施谊皱了皱眉。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衬衫袖口湿了一片,颜色比别的地方深,贴着皮肤。西裤裤脚也是,深色的布料上洇着些水渍,变成了更深的炭灰色。

他素来体面。但是在大雨天的老旧小区,实在显得有些狼狈。

她的语气总算低了一点:“你去洗个澡,不能这样睡。”

“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他把问题还给她,很有耐心地在等她的安排。

并且显得非常慷慨,“你男朋友的也可以,我不介意穿。”

可是家里哪里有李恒的衣服。

施谊只能说,“我找一套加大码的T恤和浴巾给你,是新的,我没有穿过。你应该勉强能穿。”

“你的T恤。”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勉强能穿。我恐怕会很紧。你希望我穿你的衣服睡觉?”

“那也比不穿好。”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的耳根红了一瞬,眼底一霎时很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但很快就被她偏头的动作掩饰过去了,她重新拧起眉头,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小朋友。

“好。”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完全没有读懂她眼神中的指责,只是抬起手,慢条斯理地解下了手腕上那块腕表,取下袖扣,和车钥匙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他当着她的面,解开领带,随手放在一边,“我去洗澡。衣服给我。”

她没有多说,转身打开衣柜,在一众衣服里寻找她的T恤。

陆徐川没有阻止,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她打开那个小小的衣柜。目光扫过里面挂着的那些衣服,他的视线在那些明亮的颜色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你的品味变了。”他问,“他给你买的?”

施谊囫囵“嗯”了一声。

“嘉盛华庭的衣帽间,你还记得有多大吗?”他盯着她的背影,“你所有的东西,都还在那里等着你。”

施谊漫不经心地说,“那些我不要了,清走就行。”

“清走。”他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你说过,你的东西只有你能碰,别人不行。”

他看向她的衣柜,语气里并非鄙夷,而是很淡的惋惜,“你的衣柜就这么小。”

他说话时起身,走到她的身后,很近。又好像很远。他的手指从衣柜里挂着的几件衣服上轻轻划过,面料的触感让他微微皱了下眉,他抽出其中一件,是一条很普通的连衣裙。

“都是些快消品牌的衣服。”他说,“你以前不穿这些。”

她终于拧起眉头,“我穿着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她的语气重了一些,“衣服也是,男人也是。”

“舒服。”他毫不回避地迎上她的目光,“这样的面料,刮在皮肤上,也叫舒服。”

“至于男人,”他的眼底有很深地不屑,“一个让你连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的男人,也配谈舒服。”

施谊把叠好的T恤和浴巾递给他,刚好隔在他们中间,“你可以去洗澡了。”

他垂下眼,接过去。那件T恤她平时穿可以盖到大腿,但叠在手里的时候,她掂了掂,觉得确实太小了。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出去了。

施谊重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翻出遥控器,打开了空调。

空调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已经很久没开过了。

他洗完出来,穿着那件T恤。果然太小了,肩膀和胸口的地方明显绷着,布料被撑出一道一道的纹路,下摆勉强盖到腰部的位置。

原本穿惯了定制西装的人,围上浴巾,此时显得很滑稽。

用她以前的话说,这叫做“居家风”。

陆徐川忽然觉得,眼前看见的场景,也很适合这三个字。

她正在卧室里铺被子。和以前在嘉盛华庭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以前她最讨厌一个人铺被子。一定要拉上他。在晴天,明亮通透的主卧里,两个人分别攥着两边的被角,来回抖动,把细小的浮丝抖得沸沸扬扬。

此时此刻他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安静地看着她熟练地铺好一床新被子,就像是很熟练地告诉他,现在她的生活不再需要他,因为她一个人也能够做得很好。

眼眶有些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太潮湿了,又或是因为此时此刻,一瞬间的恍惚,令他觉得间隔的那三年实在太过漫长。

她把一床被子放左边,一床放右边,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齐平。然后她从床尾拿了一个抱抱熊,放在两床被子中间。

熊是浅棕色的,有些旧了,但眼睛还是亮亮的。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意识到他正在看着她,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你睡哪边?”她回过头问。

“以前怎么睡,现在还怎么睡。”他看着那只熊,很不满意,“把熊拿开。它挡着我了。”

“熊放中间。”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谁也不能越界。”

她说完,又忙着打开柜子,给自己找了身长袖睡衣。她好像偏爱棉麻材质,在卧室的顶灯下,被褥、睡衣,都弥散着一股很舒适温馨的气息。

“我去洗澡。”她侧身避开他,走了出去。

卧室里只剩下陆徐川一个人。

他没有坐回床上,而是站起身,走到了她的书桌前。书桌也很小,靠着窗,东西都摆放得很整齐。桌上放了一个素白色的陶瓷花瓶,里面是应季的蓝风铃,开得花瓣蜷曲,变成好看的杯型,很热闹,甚至很吵。

三年前她也很喜欢养这些东西。

各种颜色的、各种形态。在不同的季节依次热闹地开放。放在茶几,放在书房,放在主卧,把他了无生趣的生活点缀得五颜六色,一点一点地填满他空虚的心灵。

桌上还放着一台常用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叠文件和几本专业书,他的目光扫过书脊,最终落在一个小小的相框上。

只是一张风景照,拍的是落日斜阳。

还好,不是合照。

他走回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这张床不大,他睡下刚刚好。温馨的、熟悉的感觉随着布料接触皮肤再一次不讲道理地将他包围,他将枕在脑后的手臂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感到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却也不可能不介意。

这里曾经躺过另外一个人。

她进来的时候,顺手关了灯。

黑暗一下子涌进来,像是有人拉上了一块巨大的幕布。

窗户外面还有一点微弱的光,被雨水打散后,模模糊糊地映在窗帘上。空调的显示屏暗下去之前闪了一下数字,然后彻底黑了。

她缩回被子里,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外面又打了几声炸雷。这一次更近,像是就在头顶上炸开的,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但是身后的感觉很明显,施谊能感知到有一道目光沉沉地盯着那只无辜的抱抱熊。

果然,他开口了,“把熊拿走。它占地方。”

“不行。”施谊率先说,“睡觉。”

“幼稚。”他在黑暗里偃旗息鼓。声音很近,低低哝哝地,“用一只熊来当楚河汉界。”

施谊没理他。她能感觉到床垫的另一边微微陷下去,他翻身的窸窣声,布料和布料之间轻微的摩擦声接连响起。

“你这件衣服。”他动了动,布料绷紧的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明显,“太紧了。勒着肩膀。”

“那是你长膘了。”

“是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你的男朋友应该不怎么锻炼。让你连肌肉和脂肪都分不清。”

轰然一声。

闪电几乎同时劈下来,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轮廓。侧躺着,面对着她的方向,肩膀那块的布料绷得很紧。紧接着白光消失,黑暗重新涌回来,一声轰隆隆地巨响,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空调“滴”了一声,显示屏上的数字在闪动之后,彻底熄灭了。

邻居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很模糊,听不清楚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那种烦躁和无奈。施谊皱着眉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去按灯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停电了。”她说。

他反而显得很从容,“嗯。老小区,跳闸了。别按了,没用的。”

好像他才是在这里住得最久的那一个。

“我去把空调拔了。”她摸黑下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圈在墙壁上晃了晃,很快找到空调的插头,拔掉。又重新爬回床上,被子盖上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响。

“是你说假话。”她不满地说,“连累电闸被雷劈了。”

“我说的哪一句是假话?”他觉得好笑,“把我说的话当成打雷。是你心虚,才觉得句句是雷声。”

施谊默默翻了个白眼,裹紧被子,把自己缩成一个尽可能小的团,背对着他。被子摩擦的声音停下来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黑暗中雷声隐隐,空气里浮着一股熟悉的味道,不知道从哪方浮来,淡淡的,带着一点花香和木质的尾调,像是很久以前就浸在布料里了,怎么洗都洗不掉。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在黑暗里开口。

“1957。还在用?”

“什么?”

“香水的名字,你的被子上。”他说,“三年前你就在用。换了男朋友,没换味道?李恒闻不出来?”

“噢。”她是声音尽量放得轻松,“这不是。我们逛街的时候觉得好闻,随手买的。”

“随手买的?”他的语气里没有明显的变化,“你男朋友的眼光不错。挑了一款和我三年前送你的一模一样的。”

“你说那瓶。”她似乎总算想起来,“我卖了。你不提我都快忘了。”

“卖掉了?”他沉默了一两秒,然后问:“卖了多少钱?”

“一千多。卖得很快。”

“是么。”

又是短暂的沉默,“我从香港买它的时候,是三千四百二十港币。”

“总要物尽其用。”她轻描淡写地说,“我睡觉了。”

他没有回答她,黑暗里,似乎是有人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睡觉不老实。喜欢把腿搭在别人身上。你确定要把这只熊放在这里?”

“你别踹飞它,它就能好好睡觉。”

“我不至于和一只熊过不去。”他说,“它最好能挡住你,这张床太小了。”

她不留情面地反驳,“现在去酒店还来得及。”

“外面停电了,楼梯间没有灯。你要让我穿着这件勒人的T恤,摸黑走下五楼?”他顿了一下,“你很有想法。”

窗外风雨交加,雨声密密匝匝。

熟悉的香气在黑暗里浮动。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它就在那里。风雨声渐渐变得模糊,被子里的暖意慢慢涌上来,和熟悉的气息一起把她包围,无端令她她想起三年前的很多个夜晚,虽然时移世易,气味总是很难骤然发生改变。

习惯也如此。

她闭上眼睛。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床垫的另一边,他的呼吸也慢慢地平稳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只熊,谁也没有越过那条线。

她很快就睡着了。

她的T恤很紧。

肩膀的束缚感时刻提醒着我,这三年来我们之间错位的距离。

她知不知道。

这只熊挡不住我,那个男人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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