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Chapter 6

施谊抿紧了嘴唇,不再搭理他。她把脸转向窗外,车窗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半透明的,和窗外的街景叠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重叠在一个画面上。

陆徐川也没有继续往下说,手搭在方向盘上,很轻易可以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那一枚铂金婚戒,戴了很久了,一圈温润地光,又像是一条线。

抬起头,隐约可以看见华信的大楼,他才开口,“到了B3,你先进电梯。我换好衣服会直接去会议室。你整理一下情绪。”

“知道了。”她应下。

“嗯。去茶水间冲杯咖啡,会清醒一点。会议室见。”

车子拐进地下车库,光线暗了下来,车灯自动亮了,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投下一片光。车停到B3,发动机熄了火,车里的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施谊径直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晨会准时开始。

C3会议室的门推开,陆徐川走进来。炭灰色西装,深蓝色领带,袖扣在会议室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冷光。衬衫的领口很挺,袖口露出一小截衬衫的边缘,恰好的分寸。

一切都很妥帖。一切都很精确。

他一贯的风格。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从与会人员脸上扫过,经过施谊的时候没有停留。

“开始吧。”他说。

会议有条不紊地进行。他的声音沉稳,逻辑清晰,每一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每一个决定都下得干脆利落,永远不需要过多的犹豫和废话,毕竟市场瞬息万变。

用Molly的话来说,早会就是一个高压锅。William是高压锅上的蒸汽阀,毫无表情地四面喷汽,不知道哪一秒就会爆炸。

“华东那个项目,谁跟的。”他翻了一页材料,语气没有变化,但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一下。

Alex举手,声音有点发紧:“是我,陆总。”

“嗯。”陆徐川的目光落在报告某一页上,停了大概两秒,“第七页,现金流预测表。你看过吗。”

“看过,我……”

“第三季度经营现金流,负三千两百万。理由是建设期前期投入。但你附注写的预计回款周期九个月。”他抬眼,语气不重,“九个月回款的项目,第三季度现金流为什么是负的。钱花在哪了。测算口径有问题,还是你在凑数。”

Alex张了张嘴。

“我再问你,”陆徐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这个项目的过会时间是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已经四个月了。你做了哪些资金占用的优化方案。为什么在第四季度的预测里,现金流还是负的。你是在告诉我,这四个月你什么都没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小心翼翼地翻了一夜材料。

“银行授信还在协调。”Alex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协调了四个月。”陆徐川合上材料,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Alex的脸上,“哪家银行。授信额度是多少。利率多少。审批到什么阶段了。抵押物是什么。对方的口头答复有没有形成书面纪要。”

“……”

陆徐川没有再追问。他低下头,翻开下一份材料,“银行端的授信,今天下班前给到我一个明确的进度表。不要给我看进度百分比,我要看到具体的节点、责任人、时间线和替代方案。我不需要哑巴来开会。”

他顿了一下,“继续,跨境并购组,泰国项目。”

陆徐川翻到另一页,“Anna。目标公司法律尽调出了几版。”

“三版,陆总。第一版二月初,主要问题集中在土地权属和环评……”

“二月初到现在,两个多月,三版。”他的眉头皱了皱,“第一版十一条风险点,第二版十三条,第三版九条。你是解决问题还是在制造问题。”

他继续说,“土地权属有没有实质性进展。当地土地厅有没有出具确权文件。环评卡在哪个部门。你做了什么推动工作。你在泰国待了多久?”

Anna回答,“前后加起来三周。”

“三周。”他点了点头,“没有确权文件,没有环评批复,甚至没搞清楚问题卡在谁手里。三版意见,每版都在说同样的事,只是换了表述。Anna,你的时间是不是不太值钱。”

Anna咬着嘴唇。

“下午三点前,给我明确解决方案。不要告诉我需要什么资源,告诉我你怎么解决问题。方案不可行,我换人。继续。”

坐在靠后的人面面相觑。

“消费组,茶饮连锁IPO。”陆徐川语气不变,“Michel。六个月了。招股书第四稿我看了。发行人加盟店收入确认方式,你写‘按照加盟合同约定的比例分期确认’。这句话从第一稿到第四稿,一个字没改过。六个月,你跟了个复制粘贴。”

Michel的声音从会议室另一头传来,有些闷:“William总,发行人财务基础比较薄弱。”

“发行人财务基础薄弱,不是你的财务基础薄弱的理由。”陆徐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是保荐人,你是去帮发行人规范财务的,不是去给发行人当秘书的。你应该告诉他怎么改,不是他说什么你写什么。你的专业判断在哪里。”

Michel已经学会硬着头皮挨骂了,“好的陆总,我会抓紧继续跟。”

“加盟店数量从去年六月的47家增加到现在的89家。”陆徐川继续翻材料,“店翻了一倍,你的工作进度没有翻倍。多出来的42家店,你逐一核查了多少。”

“正在核查中。”

陆徐川的嘴角终于逸出一丝冷笑,“六个月,你跟了六个月,给我的进度是‘正在核查中’。Michel,你觉得我需要再给你六个月,还是换一个人来跟。”

投影仪散热风扇不知疲惫地旋转着。

“我不是在问你。”陆徐川说,目光从材料上移开,扫了一眼整个会议室,看见了正低着头似乎在记东西的她,很轻地停下,“我是在问我自己。”

他终于合上文件夹,几乎是同时,能明显感觉到会议室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明晃晃的太阳照进来,照亮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放在桌上的文件被照得发浮、发白。

“下午四点,所有项目负责人把各自的核心问题和解决方案发到我的邮箱。不要长篇大论,写清楚三件事:问题是什么,卡在哪里,你打算怎么解决。解决不了的,写明需要什么资源。解决得了的,不要拿到会上来说。”

他把文件放在了一边,“市场瞬息万变,客户与对手都不会等待。”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如果远远地听,应该会觉得很柔和,“你们多浪费一天,别人就把项目签走了。我不管你们昨晚有没有睡好,家里有没有事,项目跟了多久有多辛苦。我只看结果。没有结果,过程就是废纸。”

向他汇报前不做详实的准备工作会很难看。

她三年前就领教过了。

他没什么变化,一贯的作风。

对什么人都一样。并非刻意针对,只是一样的锋利,一样的没有温度,就像一把刀,不问砍的是什么,只是保持锋利。

可是他昨晚就睡在她身边。

呼吸是热的,气息是热的。

身上穿着的是她的T恤,哪怕是oversize的都显得有些紧。

今天早上回到那套房子,他们曾经的家,好像也是有温度的。

那么什么是冰冷的呢。

她也不知道。

施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时不时记几笔,目光始终落在纸上,没有抬起过。

她没有看他。

但她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她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等她惊觉的时候,已经无法挽救了。

如果刻意去擦拭,反而会洇得更开。

一团乱麻。

大家陆续起身离开,她也合上笔记本,混在人群里,随波逐流地出去了。

中午和Alex他们吃的饭,据Alex亲口说,这是一顿“伤心饭”,以美食来慰籍他被刺得千疮百孔的脆弱心灵。

Anna当时撇了撇嘴,“做咱们这行,哪有脆弱的。”

Michel跟着附和,“挨骂是一门技术,菜就多练。等那一天你能William提刀在前而不惧,你就出师了。”

大家手头的时间都不宽裕,简单凑合一顿就回来了。Molly拉着施谊去茶水间泡咖啡,问她喝不喝,她笑着摇了摇头,“我一般喝茶。”

Molly端着一杯拿铁靠在料理台边上,小声说:“你今天早上看见William总的西装了吗?炭灰色那套。”

施谊正在洗自己的杯子,水流声哗哗地,她没有立刻接话。

“看见了。”她关了水,把杯子倒扣在杯架上。

“那套西装的面料一看就是Scabal的,垂坠感超级好。”Molly抿了一口拿铁,意犹未尽的样子,“以前他穿衣服虽然也好看,但最近感觉整个人的质感又上了一个台阶。领导能这么费心地打扮自己来取悦员工,值得表扬。”

施谊的嘴角弯了弯,抽了张纸巾擦手,随口回答她,“这么有讲究?”

“那当然!而且你今天注意到没有,”Molly压低声音,往施谊那边凑了凑,“他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虽然骂人的时候还是一样狠,但骂完没有补刀。上次Alex被骂完,他还加了一句‘你这个水平是怎么通过面试的’,今天就没有。就说了‘继续’。这对William总来说,简直是仁慈。”

施谊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嘴角动了一下。这回她是真的笑了,因为同样的话,她也曾被训过。

“可能他今天急着去开会吧。”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

“也是。”Molly靠在料理台上,目光放空了一瞬,像是在回味什么,“只要他不骂我,他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所以你是受虐体质。”施谊给她下定义。

“我是生存体质。”Molly纠正她,“在这个部门活着就不错了,挨两句骂算什么。你没见过隔壁组那个谁,上周被客户劈头盖脸一顿骂完直接挂电话,项目黄了人也倒霉,无缘无故的。William总至少是对事不对人——应该是对事不对人吧?”

她最后那句带了点不确定,看向施谊。

施谊想了想。

“对事不对人。”她说。

这是实话。

“那就好。”Molly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他今天开会的时候,看材料的那个动作,”她学着陆徐川的样子,面无表情地翻了一下空气,“就是那种,啪,翻过去,然后抬眼,看着你,不说话。我合理地怀疑,他是在展示他的袖扣。”

施谊显然很难理解她如此跳跃的思维,有些茫然地“啊”了一声,“是吗?”

Molly的语气忽然变得八卦起来,眼睛亮了亮,“那当然啊!以前他只要看见前面格式或者数据出了问题,后面的内容不会再看的。莫非真交女朋友了?”

“他有太太。”施谊说,语气很平。

“对对对,他有太太。我老忘。”Molly拍了一下额头,“已婚男人,品味好会赚钱的已婚男人。什么好处都让别人占了,你说我们每天加班加到十一点,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他太太到底是谁啊,上次聚餐也没来,从来没见过。”

“可能不喜欢社交。”

“也是。嫁给他这种人,应该也不太需要社交。家里什么都有。”Molly悠悠地叹了口气,把杯子放到料理台上,“不像我,回家只有一只猫。上周我出差三天,回来猫都差点不认识我了。”

施谊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冰冷的台面边缘,附和她,“很幸福啊,永远有只小猫等你回家。回家吸吸猫,什么烦恼都没了。”

“有品。”Molly十分赞成,忽然问,“你男朋友呢?最近怎么没听你提起他?上次你说他加班多,现在还是那样?”

“嗯。”施谊说,“他最近在忙一个项目,经常很晚才回来。”

“你们住一起了?”

“没有。他住他那边,我住我那边。”

“那你们怎么见面?”Molly皱了一下眉,“不会全靠微信联系吧?”

“偶尔一起吃个饭。”施谊说。

Molly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欲言又止的东西,但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又端起了咖啡杯。

“那你们感情还挺稳定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客气。

“还好吧。”

天气很好,让人身心舒畅。从茶水间的玻璃窗往外看,可以看见很多大团的云漂浮在瓦蓝的天幕上,这是雨后才有的清爽。施谊的目光落在那片蓝色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

“对了,你和Alex之前认识吗?吃饭的时候那么熟。”

“嗯。”施谊斟酌了一下,“同门。”

Alex,谢乐。比她高一届,算是师兄。

以前他们关系确实不错。

可以互相吐槽、可以一起背地里骂导师、在学术会议上当蝗虫、在组会结束后约着去吃烧烤的那种不错。说白了,就是八卦战线上的亲密战友,有吃同吃有难同当的好伙伴。

她三年前来华信实习的时候,谢师兄帮过她不少。后来她提前结束实习,也没有参加转正答辩,两个人之间的联系也日渐稀疏。

Molly似乎理顺了逻辑,“难怪。他今天吃饭的时候那一副欲言又止又极度便秘的表情,我还以为他被William总骂失调了。”

施谊跟着她回忆起谢乐的表情,忍不住也笑了。

茶水间的门忽然被推开。

两个人都转过头。

进来的是David,陆徐川的助理。

“Cara。”他说,“William总让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现在?”施谊问。

“嗯。他说让你把上午那个项目的材料带上。”

施谊疑惑地问,“哪个项目?”

“他没说。”David的表情很无辜,“就说‘上午那个项目’。你自己想想吧。”

“好。我马上过去。”

David转身走了,茶水间的门重新关上。

Molly也很不解,“这时候找你干什么?”

“谁知道呢。”施谊摇了摇头,愁眉不展的样子,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先走了。”

Molly深表同情,“去吧。祝你不挨骂。”

“借你吉言。”

她把泡好的茶放回工位,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上午的会议纪要和一些项目相关的资料,往他的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地板擦得很亮,倒映出天花板的灯管,一排一排的,像是没有尽头。

她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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