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正在练剑。
演武场在云峰的东侧,背风,地面用特制的灵石铺就,能吸收修士练功时溢散的灵力,防止灵力紊乱影响周围的建筑。每天卯时到辰时,这里总有人,或练剑,或打坐,或两两对练,声音不大,但气息流动,有一种修行之地特有的沉静。
祁寒每天都来,风雨无阻,这一点在仙盟出了名。
他练剑的样子不好看,不是那种行云流水、赏心悦目的剑法,而是一种很质朴的、把每一个动作都砸实了的练法,每一剑都很重,每一步都踩稳了,像是一棵树往地里扎根,不往上长,先往下扎。
仙盟的年轻弟子最开始觉得他练剑没什么好看的,后来有人跟他们说,你们盯着他的脚步看,看了一会儿,才发现那种稳里头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只是看了之后,会觉得自己心里的某个东西也跟着稳了一点。
那天他练到一半,有人来了。
是一个小弟子,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种只有这个年纪才有的懵懂,站在演武场边上,踌躇了很久,最终鼓足勇气走过来,把一封信举过头顶,声音里有点抖:"剑首,有人托人带来的,说是……说是魔道那边的人送来的。"
演武场上还有几个弟子,听见这话,各自停了手里的动作,悄悄往这边看。
祁寒收了剑,回鞘,转身,低头看了那封信一眼,接过来,拆开。
信纸只有半张,字迹极简,没有称谓,没有落款,连一点墨迹的晕染都没有,干净到近乎冷漠,只有一行字:
*青冥泽东侧三十里,乌雀山,旧矿洞,三日后午时。*
*有一批人,你们仙盟在找。*
祁寒看完,把信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抬头,对那个小弟子说:"没有这封信,你什么都没有看见,明白吗?"
小弟子懵懵懂懂地点头。
"好,去吧。"
小弟子如蒙大赦,小跑着离开了。
演武场上几个弟子还在往这边看,祁寒扫了一眼,他们迅速收回视线,重新低头,各练各的,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那种心虚的速度,反而把刚才的好奇表现得更明显了。
祁寒没有理会,重新拔剑,继续练。
---
那封信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将近一天。
不是在想要不要去,这个他很早就想清楚了——那批人是仙盟近半年来失踪的弟子,最多的时候同时有十七名下落不明,仙盟追查了数月毫无进展,门派上下都憋着一口气。如果那封信是真的,去了就有可能找到人,这个理由足够。
他在想的是:写这封信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字迹他不认识,但那种写字的方式,那种极简到像是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写的风格,和他在青冥泽见到的那个人说话的方式,有某种一致的东西。
他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急着下判断,等到了地方再说。
---
三日后,午时,乌雀山旧矿洞。
祁寒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任何人,甚至没有告诉宋迟他要去哪里,只是在出发之前,把手边几件要紧的事务交代了一遍,像是准备去一趟可能比较久的地方。
乌雀山不高,但地形复杂,山道绕来绕去,很容易走岔。那个旧矿洞是二十年前一处废弃的灵石矿留下的,矿石采尽,矿洞就闲置了,当地人嫌晦气,绕着走,久而久之,连路都长草了。
祁寒在山腰处找到了那条已经快被草没了的小路,顺着走进去,在矿洞口停下,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地势。
洞口向东,左侧是陡坡,右侧是一片密林,密林里能藏人,但如果有人要设埋伏,藏在那里的角度不好,出来的时候需要先绕过一段距离才能切入,给了被伏击者足够的反应时间。陡坡那侧更适合藏人,但陡坡上的泥土松软,他进来的时候留意了,没有新的脚印压痕,说明没有人从那侧上去过。
洞口的地面有一些细碎的脚印,只有一个人的,进去了,没有出来。
他在洞口站了片刻,确认了没有埋伏,抬步走进去。
矿洞很深,越往里越暗,空气里有一股石灰和旧铁的气息,脚下踩着碎石,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洞壁之间回响,像是有很多脚步声,实际上只有一个人。
走了大约二十步,前方有光,是随身携带的小型夜明珠发出来的,不亮,但足够看清轮廓。
沈烬背对着他,站在矿洞最深处,面对着一面凿痕斑驳的石壁,像是在看那些凿痕,又像是只是站着,在等。
他没有回头,但在祁寒踏入这片夜明珠光照范围的一瞬间,开口了,声音在石壁之间回响,比平时显得更沉:"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祁寒应道,在距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环顾了一下四周,"你也就你一个人。"
"嗯。"
祁寒打量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个场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魔道宗主,独自在废弃矿洞等一个仙盟修士,没有带随从,没有布置埋伏,背对着洞口站着,把最危险的方向留给了等待的人。
这个姿态不像是来谈判的,也不像是来设局的。
更像是,来交东西的。
"你叫我来,"祁寒开口,语气平稳,直接切入,"是因为那批仙盟弟子。"
"是,"沈烬说,没有回头,手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手臂向侧面伸出去,等着他来拿,"拿去看。"
祁寒走近两步,接过那张纸,在夜明珠的光下展开。
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地列着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当前的位置和关押时间,字迹极细,信息极准,像是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去核实过的,不是随手打探的情报。
他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视线在第十一个名字旁边停了一下——那里有一行比其他注释更细的小字,用的是一种极浅的墨,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上面写着:*重伤,已由我方人员稳定伤情,暂时安全。*
他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才继续往下看完整份名单,然后抬起头,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握在手里。
"这不是你做的,"他说,不是问句。
"不是,"沈烬说,语气平静,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对着他,"是魔道内部一支游散势力,顶着魔道的旗号行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批人行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但最近越来越频繁,已经开始影响魔道的正常秩序。"他停顿了一下,"我在处理,但他们藏得很深,需要时间。这份名单,是我的人花了两个月查出来的。"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里面有三个是我的人,"沈烬说,眼神平静,直视着他,"他们现在被关在一起,我取人,顺带把你们的人也带出来。一次行动,代价最小。"
"但你需要我配合。"祁寒说。
"需要你不要干涉,"沈烬纠正,语气平,但那个纠正本身就已经说明了某种东西,"三日后,这批人会被转移,我的人会在转移途中截下来,到时候你们的人自然在其中。你需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不要提前打草惊蛇,不要让仙盟派大队人马去找;第二,截获之后,你派人去接,低调,不留痕迹。"
祁寒听完,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把所有可能的漏洞和陷阱都想了一遍。
他想到了很多可能性,但每一个可能性推演到最后,都有一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如果这是局,沈烬大可以在他进矿洞的时候直接动手,而不是站在这里和他说这么多话。
而且那个第十一个名字旁边的细小注释。
设局的人不会在一份名单上多花那两行字的精力,去标注一个对他们来说毫无价值的伤员的当前状态。
"好,"他说,干净,没有任何犹豫,"我配合。"
沈烬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他答应得太快,反而让他有一瞬间的意外。"你不觉得这可能是个局?"
"觉得,"祁寒说,语气坦然,像是在承认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你不会设这种局。"
"凭什么。"
"凭第十一个名字旁边那行字,"祁寒把那份名单重新展开,把那行细小的注释指给他看,"你多花了这两行字的精力,去标注一个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价值的伤员的当前状态,说明你的人一直在照顾他。设局的人不会做这种事。"他把名单重新折好,收进袖中,"而且,如果你要设局,你大可以直接来,不用这么麻烦。"
矿洞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外头的风偶尔灌进来,把那点夜明珠的光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沈烬看着他,那种空镜子一样的眼神,这一次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不明显,像是一条暗流,在极深的地方,不往上来,但在动。
"三日后,子时,青冥泽南岸,"他最终说,转身,往洞口走,"我的人会在那里交人。"
"好。"
沈烬往外走,祁寒没有跟上,就站在原处,看着他的背影走向洞口那一片更亮的光。走到洞口,沈烬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极短,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但脚步没有乱,接着往外走,消失在光里。
祁寒在矿洞里站了片刻,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往外走。
走出矿洞,阳光很亮,午时的光直接打下来,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适应了片刻,看了看四周,除了风声和远处的鸟叫,没有别的声音。
他低头,把那份名单重新取出来,展开,重新看了一遍,把每一个名字都记在心里,然后把那张纸对折,仔细地收好,放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他想起那个第十一个名字旁边的注释。
重伤,已由我方人员稳定伤情,暂时安全。
他不知道那是哪一个魔道修士,不知道那个人做这件事的时候有没有想到名单上那个伤员是正道的人,是敌方的人。但那行字就在那里,用极浅的墨写的,像是写的人知道这件事只有他们自己看,不需要写,写了也不会有人知道,但还是写了,交代清楚,标注好。
他站在矿洞口,出了一会儿神,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
三日后,子时,青冥泽南岸。
祁寒一个人去的,按照约定,站在南岸的一棵大树旁边,等。
他等了大约半个时辰,对岸的雾里出现了人影,影影绰绰,走近了,能看清是一支小队,人数不多,走在最前面的是陈霁,后面跟着的人里,有几个是仙盟弟子,步伐虚浮,像是受了伤或者虚弱了很久。
陈霁走到南岸,对他拱了拱手,说:"十七人,一个不少,都在这里,第十一号伤势最重,已经处理过,能走,但需要静养。其余人轻伤为主,没有大碍。"
"辛苦了,"祁寒说,走上前,把十七个人快速清点了一遍,确认了,回头,"我接手了。"
陈霁点了点头,转身,带着魔道的人往原路返回,走进雾里,消失了。
祁寒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站了片刻,重新把注意力放到眼前这十七个人身上,开始安排撤离。
那一夜过得很顺利,干净利落,没有任何意外。
十七名弟子被安全带回,第二天一早,仙盟上下都知道了这件事,掌门师伯追问怎么发现的,祁寒说得到了一个匿名线报,独自行动,把人找到了,过程没有交代细节,追问来了也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没有提沈烬,没有提那封信,没有提矿洞里的那次见面。
掌门师伯盯着他,盯了很长时间,最终叹了口气,说了一声"做得好",没有再追问。
---
事情了结之后,宋迟来找了他。
她拿着一份刚煎好的药,放在他面前,他那几天因为连轴转没有休息好,气色不太好,宋迟是看出来了,没有说什么,只是送了药来。
他接过来,喝了,放下杯子,说:"谢谢。"
"不客气,"宋迟在他对面坐下,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脸,看着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问的,"那件事,是谁给的线报?"
祁寒看了她一眼。
宋迟回视,眼神平静,等他说,或者不说。
"一个不方便透露名字的人,"他说。
"嗯,"宋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换了一个话题,"第十一号弟子,他伤口的处理方式,用的是魔道的手法,但用料比一般魔道的修士讲究,不像是随手处理的,像是认真照顾过。"
祁寒没有说话,低头,看着空药杯。
"我只是说说,"宋迟说,语气仍旧平,像是真的只是随口提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她站起来,把空药杯收走,拿着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祁寒,你是个很难被骗的人,但你也是个很容易认真的人,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有时候是好事,有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说完,弯了一下嘴角,"不说了,好好休息。"
门关上了。
祁寒在屋里坐了片刻,最后拿出那份名单,展开,看着第十一个名字旁边那行细小的注释,看了很久,把它折好,重新收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想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清楚,什么都没想明白,但莫名其妙地,那种说不清楚的、压在胸口的什么东西,轻了一点。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