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孔时雨在京都某个料亭里间见到禅院家令的时候是周二下午。

这家料亭门面普通,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要不是地址提前确认过两次他都怕走过。里头几进院子,间间隔得很开,廊下没人走动,给客人引路的女将少言寡语。家令五十多岁,灰色和服,头发一丝不苟,手边放着一只小漆盒。说话像念合同。

“金额。”家令推过来一张纸。

孔时雨看了一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

“地点。”

家令推过来第二张。京都东北郊外。

“目标。”

第三张。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照片是侧脸,线条偏硬朗,方下颌,戴一副细框眼镜。

“禅院庄吉?”孔时雨抬眼。

“分家的。”家令说,“在东南亚做了些禅院家不知道的生意。需要让他消失。”

“消失。”

“消失。”家令重复了一遍,“我们这边的故事会是他卷了一笔钱跑了。所以——希望不要在禅院家的地界,希望看起来像是黑.帮.里头的事。再从他家里取一份名册。”

“什么名册?”

“不需要您看。带回来就好。”

孔时雨点了一根烟。

“参与的人——”家令顿了一下,“孔桑,要干净一点。”

孔时雨笑了一下。

“我毕竟是个普通人。”他说,“要是禅院家能有人协助,再好不过。”

家令抬眼思索了几秒。

“……我们家里有一个。”他说,“零咒力的那个。”

孔时雨抽烟的手停在半空。

“……行。”

家令立刻补:“没有其它意思。‘那个’虽然年纪小,但身手是可以保证的。”

顿了一下。

“而且,猴子嘛——”家令的语气没变,茶碗放下时连一点声响都没有,“孔桑您可以随意使用。当诱饵也好,或者别的什么——都没有问题。”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烟雾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儿才散。

阿一西。

——

晚上孔时雨在藤本那家小酒馆坐了一会儿。没说接了什么。

藤本帮他倒酒,自己也倒了一杯。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

藤本在京都干这一行多年,看得出来同行什么时候在嘴上压一件事。他没问。

“禅院家最近不太干净。”他随口说。

“嗯。”

藤本笑了一下,没再问,给他续了酒。

——

第二天傍晚,家令亲自把甚尔送到了孔时雨那间小公寓楼下。

孔时雨从窗户看下去。家令的车是辆黑色丰田,停在路边,没熄火。车门打开,甚尔下来,没回头,往楼里走。家令的车立刻开走了。

孔时雨听见楼下电梯响。然后楼道里很轻的脚步声。

孔时雨开门。

甚尔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穿的是一件黑色和服,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纸袋,应该是装了那几件现代衣服换洗。

"进。"

甚尔进门,脱了鞋。

公寓里有点闷,孔时雨刚才忘了开窗。

“……这次不是你叫的活吧。”

“嗯。”

“禅院家的人?”

“对。”

甚尔"哦"了一声,把纸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做什么?”

“进来说。”

——

矮桌上孔时雨摊开了三张照片、一张草图、自己的笔记本。

黑色硬皮的本子,已经用了大半,孔时雨从中间翻开一页空白的。

甚尔盘腿坐下,腰板挺得很直,膝盖刚好垂在矮桌沿下。

孔时雨把第一张照片推过去。

“认识吗?”

甚尔拿起来看了三秒。那张侧脸照。

“禅院庄吉。”他放下,“我爸的远房堂兄。”

“见过几次?”

“三次。”甚尔说,“两次在本家。一次在岚山分家。”

“这人怎么样?”

甚尔想了一下。

“……怎么说。”他说,“不算坏。也不算好。”

“嗯。”

“在本家看见我的时候,会跟旁边人说一句‘还活着啊’。”甚尔的表情没变,“然后就不看我了。”

孔时雨没说话。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庄吉,本家面熟,无私交”。

——

接下来是一个小时。

孔时雨问,甚尔答。

房子结构。甚尔说前院、内院、书房在内院东边、茶室在内院西边、卧室在二楼东侧。说到内院的时候他还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大致的形状——一个不太规则的“凹”字。

孔时雨边听边画草图。

“佣人。”

“三个。”甚尔说,“两个住偏院,一个白天来晚上走。住偏院的两个我记得一个是上了年纪的老婆婆,另一个是中年的男人,应该是管杂活的。”

“白天的那个?”

“年轻女的。我以前见过一次,二十多岁。”

孔时雨记下。

“外围结界?”

“庄吉自己咒力一般,结界请人布的,应该不强。”甚尔说。

“家里的咒具。”

“我不知道。但本家有个传统,分家书房里都得放一件家主赐的咒具。”甚尔抬眼,“我没进过他书房。”

“名册放哪?”

甚尔皱了一下眉。

“……如果是名单类的东西,应该不会在书房明面上。本家这种东西放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几个——梁上、地板下、神龛后面。具体哪个得看他家的位置。”

孔时雨点头,记下来。然后他在那一行后面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

甚尔讲到一半的时候顺嘴说了一段。

“庄吉有个弟弟,叫庄太。”他说,“小时候我见过一次。后来听说在一次任务里没了——出门遇上一只一级的,没回来。”

“嗯。”

“家里办了葬礼,但我听下人说,他那次任务是庄吉派的。”甚尔笑了一下,“庄吉接了任务派给弟弟,自己留在本家。”

孔时雨抽烟。

“禅院家这种事多吗?”

甚尔看了他一眼,绿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挺多的。”

孔时雨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没再写。

——

案子铺到一半,甚尔靠着矮桌坐着,看孔时雨翻草图。

然后他开口。

“孔。”

“嗯。”

“他怎么跟你说的我?”

孔时雨弹了一下烟灰,烟卷上的红点在指间亮了一下。

“说你身手好。”

“还说什么?”

孔时雨没接。

甚尔咧开嘴笑,那道疤往一边歪了一点,看着像个什么反派。

“用坏了也没关系?”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

“……差不多。”

两个人对视,笑了一下。

笑完,甚尔又看了一会儿草图,伸手把孔时雨刚画的那个内院“凹”字调了一下角度——那个角他记错了。

孔时雨拿过笔,改好。

——

七点多。孔时雨合上笔记本。

“明天傍晚跟一次他的车。”

甚尔点头。

“跟车?”

“听说他每周三晚上去山里见一个人。”孔时雨说,“明天周三。”

“好。”

——

第二天五点多孔时雨开车带甚尔出门。

车开过京都北部往郊外的方向,绕过几条小路停在庄吉家那条街尾巴上一段空地。这地方已经停了几辆车,本地居民的车,不显眼。孔时雨把车停在最里边,挡住一半牌照。

上下车的人来来回回有几个,没人看他们。

七点多,庄吉的车从院门里出来。

黑色的,挂禅院家的低调家纹,没贴牌。开车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比照片上略胖一点,戴同款细框眼镜,应该是庄吉自己。

孔时雨等他车过去,间隔了大概十几秒,才点火跟上去。

甚尔坐副驾,没说话。

——

车一路往北开,进了山路。

五月底的京都山区,傍晚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两边是高大的杉树,路窄,弯多。前面的车开得挺稳,速度不快——这条路他显然走过很多次。

孔时雨跟得不近。车距大概两百米,弯道前预判好他要转的方向。这种跟车他干过太多次,已经算是肌肉记忆。

甚尔在副驾,一直盯着前车的尾灯。

“他车开得不快。”

“嗯。”孔时雨说,“这条路他熟。”

“……他知道有人跟吗。”

“不知道。一直跟的话三十分钟内会发觉。”

“那你怎么办?”

“前面那个十字路口我会跟丢。”孔时雨说,“看一下他往哪边走。”

果然到了那个路口,孔时雨没跟着进去,而是直行了一小段,往另一条岔路去。开了大概三百米,他把车停在一个观景台似的小空地上——这是他下午看地图选好的位置。这地方能透过山口看见庄吉刚才进去的那个方向。

他下车,点烟,看那个方向。

甚尔也下车,站在他旁边。

过了五分钟左右,孔时雨能看见那一片山坳里有车灯停下,灭掉。

“那一片有几栋别墅。”孔时雨说,“那个亮着的——你认得吧。”

甚尔看着远处一栋亮着灯的房子。

“……不认得。”

“那家女主人在京都地下生意里有点名号。”孔时雨说,“庄吉跟她什么关系不知道,但他每周三过来。”

“嗯。”

——

孔时雨把车开回到刚才庄吉拐进去的那条侧路前。

他没拐进去。他把车开过那个路口,往前又开了五百米,找了一段视野开阔的空地停下。

两人下车。

“去哪了?”

“应该就是那条侧路里。”甚尔说,“看着像是别墅区。”

孔时雨“嗯”了一声。

他在那段路面看了一会儿。

这条路只有一条进出。庄吉今晚要回家,必经这段。

他看地势。山的一侧是斜坡,一侧是沟。沟那边稍远处有一段树林,能藏人。再往前两个弯道,路面在树下变窄,车经过那里必然减速。

更远一点,山的下方有一片低洼地,他能闻到那一带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潮味——那个方向有什么,他那点儿咒力能感知到。一片水,和其它什么。

孔时雨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够了。”

——

回程经过那个弯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开过那段路面的时候,孔时雨余光看见路边的树林里有什么动了一下。

是一只野猫。它从一段倒木里跳出来,停在路边,绿眼睛被车灯照亮了一秒,然后转身钻进黑暗。

甚尔在副驾,看了过去。

孔时雨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

回到公寓快九点。

便利店带回来一些吃的,矮桌上摆开。两个人没说话地把东西吃完。甚尔吃完把饭团的塑料皮整整齐齐地折起来扔进袋子里——孔时雨第一次注意到这家伙吃完东西是会收拾的。

甚尔起身去洗澡。

孔时雨坐在客厅的小沙发上,点了一根烟。

电视开着没人看的搞笑综艺。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

孔时雨吐了一口烟,看着电视屏幕——一个偶像在假装客服接电话。

下周三。跟禅院家八岁的天与咒缚。

他弹了弹烟灰。

“阿一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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