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问心(二)

毫无半分征兆,头顶凝滞已久的铅灰云层骤然疯狂翻涌、聚压、塌陷。

四方云海倒卷,暗沉煞气自九天垂落,方才温柔敛藏的道纹微光瞬间尽数褪去,整座问心台古老斑驳的玄色石面,骤然亮起刺目猩红纹路。

那些蛰伏千年的先贤道纹,此刻尽数化作审判血痕,纵横交错、灼灼发烫,死死锁在石台中央那道素白身影之上。

轰隆——!!

震彻万峰的惊雷撕裂长空。

一道粗逾丈余的银白天雷裹挟着焚天彻地的威势,自沉沉穹顶轰然劈落,不偏不倚、精准无误,直直砸在白芷立身的方寸之地。

天雷落地的瞬间,刺眼白光吞没整座山巅,狂暴的灵力冲击波横扫整片问心台禁制。

台下所有观礼修士齐齐色变,下意识运起灵力抵御震荡,心神俱被这猝不及防的天威震得狠狠一晃。

烟尘碎石炸裂纷飞,石屑簌簌滚落千丈悬崖。

白芷浑身剧震,经脉瞬间被天雷蛮力震得发麻刺痛,五脏六腑翻涌着滚烫的腥甜,一口血气硬生生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她手中小白剑嗡鸣震颤,剑脊死死抵着石台地面,清冷剑身稳稳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才让她不曾狼狈跪倒、轰然倒地。

发丝被雷风肆意吹乱,鬓边几缕碎发被天雷余温燎得微卷,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明明身躯已然承受重创,脊背却依旧绷得笔直,不肯弯折半分傲骨。

她抬着眼,怔怔望着头顶再度翻涌汇聚、蓄势待发的雷云,心底一片骇然的空白。

不对……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她方才所言每一句话,皆是本心所见、眼底真实。

赛场煞潮为天地古劫,她未曾引魔作乱、未曾蓄意祸乱、未曾堕心入邪。

她明明句句真心、字字坦荡,无半分刻意虚言,为何……为何天道判伪,天雷降罪?!

心头翻涌着无尽的错愕、茫然与不解,百思不得其解的慌乱死死攥住了她的心神。

还未待她理清分毫头绪,高台之上,紫明宗掌门郑尘已然率先震怒起身,声线凛冽含怒,响彻整座死寂山巅:

“白芷!你果然说了谎!”

一句话,彻底引爆全场压抑的哗然。

周遭分列的九宗十三派长老尽数面色铁青,震怒之声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落而下。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辈!竟敢登问心台欺瞒天道,妄骗万仙!”

“天道天雷从无错判!道纹显色、天罚降世,便是铁证如山!”

“原来此前所有辩解、所有隐忍、所有委屈模样,全是伪装!”

“分明就是你心魔暗藏、蓄意引煞作乱,如今还敢登台昧心立誓,胆大妄为,罪加一等!”

满堂斥责如潮水汹涌而至,字字诛心,句句定罪。

先前被宁寒清三人当庭怼得颜面尽失、哑口无言的一众长老,此刻终于扬眉吐气,怒火与鄙夷尽数倾泻而出。

方才险些引发仙门内斗的争执、楚珩之的公允证词、众人替她辩驳的清白,在这一道实打实的天雷天罚面前,仿佛尽数沦为笑话。

“我等果然没有冤枉!此女心藏邪念,满口虚妄,欺天欺人!”

“速速拿下!废去修为,重锁狱渊,永不得出世祸乱仙门!”

满场汹汹问责,天威沉沉压顶,绝境骤然落身。

台下人群之中,灵云宗众人瞬间面色惨白,满心惶恐担忧,再也稳不住身形。

颜羽脚步一错,下意识往前踏出数步,望着台上强忍伤势、身形单薄的师妹,眼底满是心疼与焦灼,急声轻唤:“小师妹!”

她不敢置信,那个温柔坚韧、坦荡纯粹的白芷,怎会被问心台判为虚妄?其中必定有隐情、有差错!

向来温润细致的昀煜眉心狠狠蹙起,眼底尽是凝重担忧,掌心早已暗自蓄起疗伤灵诀,时刻准备上台护人:“不对劲,绝非她刻意欺瞒,问心台必有蹊跷!”

周子衡浑身一紧,瞬间炸了满身急躁,全然不顾周遭长老怒目而视,当即出声辩驳:“不可能!白芷绝对不会说谎!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天道判错也罢、禁制异动也罢,绝不是她的错!”

月音眸底天机星轨剧烈紊乱,心神震颤不止。

她通晓因果、逆溯时序,明明推演万千轨迹,都证明白芷清白无错。

可眼前天雷灼灼、道纹猩红、天罚确凿。

天机可逆,可天道裁决,竟无从辩驳。

人群最末的宁寒清,一身墨衣静立不动。

他目光牢牢锁在台上少女强撑傲骨、隐忍伤痛的身影上,眼底没有半分错愕与怀疑,唯有沉沉的心疼。

旁人皆信天雷为真、天道为公,认定白芷欺心妄语。

可只有他清楚——

她没有说谎。

她只是,瞒了自己最深、最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寸心念。

山巅狂风大作,雷云滚滚压顶,第二道天雷已然在云层深处蓄力凝形,电光游走,赫赫生威。

台上白芷握着震颤不止的小白剑,望着满堂斥责、漫天天威,心底的茫然慌乱深处,渐渐升起一丝微弱的通透。

或许……

她从未骗过天道,从未骗过世人。

唯独骗过了,她自己。

第二道天雷并未骤然劈落。

问心台猩红道纹灼灼跳动,审判已定,九天雷云缓缓收敛狂暴雷光,却不散去。沉沉天道威压覆压山巅,冰冷规则落判四方,响彻每一处角落。

“言谎欺天,道心有蔽。”

“罚——五日焚心蚀骨火刑,灼尽虚妄,净鉴本心。”

冰冷的天旨落定,没有余地,没有通融。

正是问心台最可怖的终极惩戒。

那专噬灵识、啃噬魂脉的焚心之火,不入皮肉、不伤外身,却能一寸寸碾碎神魂知觉,是修真界最熬人、最漫长的酷刑。

五日五夜,火蚀骨缝,蚁啃灵识,无休无止。

台下瞬间死寂。

所有人看着台上孤立无助的白芷,有人冷眼幸灾,有人唏嘘叹惋,更多人是默认了这场天道刑罚——天判无错,她该受罚。

灵云宗众人心脏骤然攥紧,颜羽指尖泛白,险些失声。

五日焚心火刑,哪怕道基深厚的大能,也足以被磨得道心崩碎、灵识残缺,更何况是白芷。

周子衡浑身紧绷,眼底泛红,几乎要冲破禁制登台:“不对!绝对不对!她没有半点邪心!”

月音眸底天机紊乱翻涌,她算尽因果,却唯独算不透宁寒清昨夜那一桩后手秘辛。

石台中央。

白芷垂立原地,小白剑稳稳撑着地面,早已做好了承受炼狱剧痛的准备。

她知道问心台火刑的恐怖,知道那神魂被寸寸凌迟的滋味远超肉身重创。

她甚至已经闭上眼,静待第一缕蚀骨心火钻进灵识缝隙。

可下一瞬——

预想中撕魂裂魄的剧痛,迟迟未至。

周身空空落落,灵台清明安稳,经脉平顺无波。

没有火灼,没有蚁啃,没有骨缝钝痛,连一丝一毫的异样都未曾浮现。

只有腕间那只冰蓝玉镯,骤然滚烫一瞬,随即迅速恢复温凉,像无声吞掉了本该落于她身上的所有天罚烈火。

白芷猛地睁眼,垂眸看向自己手腕。

玉镯微光浅淡,安静如常,仿佛从无异常。

可她清清楚楚感知到——焚心火刑的确落了下来,却被玉镯全数承接、悄然转移,半点未沾她身。

她心头轰然一震,瞬间想起登台前一夜,宁寒清固执替她戴上玉镯的模样。

他当时眸色沉沉,语气不容拒绝:“多留一手,总归无错。”

她只当那是寻常护身灵器。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惊觉——

这根本不是护御法器。

承她天罚,代她焚心,转她神魂剧痛于己身,瞒天过海,偷换因果。

而与此同时,人群之中。

就在天道火刑宣判落地、玉镯承接天罚的刹那,一直静静伫立的宁寒清,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无人察觉。

无人看见他袖中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的手。

无人看见他眼底一瞬掠过的、撕心裂肺的痛楚。

焚心蚀骨之火,不欺天道,不欺规则。

它如期而至,如期燎原,如期寸寸啃噬神魂骨脉。

只是——换了承受之人。

万丈山巅风清日静,台上白芷安然无痛。

千里之外,无人知晓的僻静幽林里,宁寒清早已提前默然离席。

他算得天罚将至,算得玉镯启封,算得所有烈火焚身之苦会尽数转嫁自身。

所以他走得很早,早到无人留意,早到无人窥探他半分狼狈。

白衣落坐于苍苔青石,周遭无人,四野寂静。

下一秒,第一缕焚心火轰然炸开在他灵识深处。

不是骤来的剧痛,是缓慢、绵长、寸寸渗透的凌迟之苦。

如同千百只赤红火蚁,顺着经络缝隙钻落,爬过经脉、啃过骨血、碾过神魂,一点点蚕食灵识根基。

火不烧衣,不灼肤,却生生熬魂熬骨。

五日五夜的刑罚,天道规则一秒不差、分毫不少,尽数落于他一人之身。

他脊背挺直,静坐如松,面上依旧是素净清冷的神色,没有惨叫,没有失态。

唯有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角,顺着下颌线缓缓滴落,砸在青石之上。

眼底翻涌着无人能见的滚烫剧痛,喉间腥甜屡屡上涌,被他尽数压回腹中。

他早就知道。

她今日登台,必遭天判。

天道要罚她五日焚心熬魂。

那他便替她,全数受下。

山巅问心台,万千仙门瞩目,人人皆叹她罪有应得、即将受尽酷刑。

无人知晓——

台上清风无恙,台下有人替她熬尽五日神魂炼狱。

幽林深处,风过白衣,无声无声。

他默默承受第一波焚心之痛,眉心微蹙,心底却只剩一片安稳的笃定。

我说过。

多留一手,总归无错。

我不让你疼。

一丝一毫,都不让。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