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尚浸在最深沉的静意里,林梢的宿鸟还蜷在暖融融的巢中未醒,连惯常最早啼鸣的那只山雀都敛着羽翼,半点声响也无。
清透的晨露顺着墨绿的叶脉缓缓滑到枝叶尖端,凝成圆润透亮的小水珠,沉甸甸地坠在那里,风拂过也只是轻轻晃了晃,偏生迟迟未落,将坠未坠的模样,像极了此刻山风里悬着的、尚未说破的别离。
白芷一身靛蓝劲装被布带利落束起,没有半分多余的布料碍眼。
那把陪她走过无数次试炼的寂烬弓,正稳稳悬于身后,弓身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烬色微光,此刻却被她用自身灵力敛得干干净净,连弓柄上缠绕的旧纹路都掩在了暗处,半分属于天命神器的锋芒都未向外泄露。
她刻意起得比晨露凝结的时辰还要早,穿过外门廊道时,连廊下悬着的风铃都没惊动半分。
没有惊扰里间帐子里睡得正沉的容雪——那小丫头昨夜还攥着她的袖子,絮絮叨叨说今日要摘后山最新鲜的野莓给她当零嘴。
白芷素知离别最是磨人,从前秘境历练不过几天,师门众人便送到了山门外三里,絮叨的叮嘱绕得人耳朵发涨。
她不愿见那些浸满不舍的眼,不愿听翻来覆去的再三叮嘱,此去前路太险、藏在星轨里的劫数重得能压垮半座山,她只盼着能走得干净利落,悄然而去,把所有柔软的牵绊都暂留在山门里,不带半分去闯那大荒的迷雾。
可她刚踏过山门那道千年古旧的石坎,就看见山门前的青石板路上,正静静立着月音与周子衡二人。
石桌上还放着两盏尚冒着温气的热茶,想来他们也是天未亮便起身来此等候了。
这是她昨夜特意悄悄摸到二人居所,站在窗檐下轻敲三扇窗棂嘱托好的,约好一早就在此等候,要把宗门后续的大小后事,一一交代清楚。
此刻晨光还薄得像一层半透的纱,稀稀落落洒在她清淡安静的眉眼上。
白芷望着面前这两位师门里最信得过的挚友,指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身后寂烬弓的弓绳,声音清浅,可每一个字都重得像落在青石板上的石子,这是她临行前最后的托付:“我走之后,宗门内外诸事,便劳你们多费心了。”
她顿了顿,抬手指向天际那片隐隐泛着紊乱红光的星轨方向,指尖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凉:“星轨异动需日夜紧盯,切莫漏过半分细碎的偏差,每一颗星辰的偏移,都可能引动边境裂隙的波动。那些新近出现在北边荒漠的裂隙,守界弟子轮班值守绝不可松懈,一旦有魔气溢出的征兆,第一时间传讯回山,莫要硬扛。”
说着她的目光又软了几分,落向宗门内隐约可见的屋舍飞檐:“宗门百余弟子的安稳修行,容雪那小丫头的起居、还有她最近卡在炼气瓶颈的修行进度,宁寒清昏睡醒后,记得叮嘱他按时用膳,这些尽数托付你们守好。”
月音穿着一身素白的裙装,她静静望着白芷,眸底藏着化不开的担忧,可她素来知晓白芷的性子,半句阻拦的话都没往外说,只咬了咬下唇,轻轻对着她点了点头。
站在她身旁的周子衡往前踏了半步,一身青色劲装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对着白芷重重点头:“你放心去吧,宗门有我们在,万事无忧。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我们都刻在心里,半分不会出错。”
晨风吹过山门边两株老松的枝叶,簌簌的声响裹着二人衣袂翻飞的响动,将最后一丝缠缠绵绵的温存都吹得淡了。
白芷沉默了片刻,山风掀起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抬眼看向山门外茫茫的远山、翻涌着漫到天际的无尽云海,睫毛轻轻颤了颤,轻声落下一句近乎决绝的话:“如果我要是一直不回来,也不要来找我。”
这话音轻得像风里飘着的晨雾,可落在月音和周子衡耳里,二人的心却骤然像被一只手攥紧了,猛地一紧,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不等他们脸上的动容漫开,白芷立刻调转了语气,眼尾微微扬起,添上一句温柔又坚定的自勉,这话音落在风里,也成了给所有人的定心丸:“但你们相信我,我很快就回来。”
等她踩着满路月光回来,吃容雪藏了好久的野莓,喝月音泡的新茶,听周子衡上次没弹完的那支曲。
无需相送,无需牵挂,无需寻觅。
若她功成,自会踏月归山。
若她身陨,便让她长埋大荒的黄土之下,免师门众人涉那九死一生的险,免千年传承的宗门因她动荡,免这些眼底藏着暖意的故人,陷在无止境的伤悲里。
该交代的话都已说完,白芷不再多言,对着二人坦然一笑,旋即转身抬步,一步步踏出灵云宗伫立千年的厚重山门。
一步,踏出身后萦绕着烟火气的师门,那些热饭的香气、练剑的声响、同门间的笑闹,都被古旧的山门隔在了身后。
一步,踏入迎面吹来的乱世长风,风里裹着远方大荒的冷意,还有几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浩劫的肃杀气息。
山门外云海浩荡,前路苍苍,大荒万里迷雾沉沉,没人知道迷雾底下藏着多少从未被人踏足的险地绝境,没人能提前预知这趟路的归途。
就在她身着蓝衣的身影即将彻底融进翻涌的晨雾里的刹那,身后遥遥传来月音清亮、坚定的嗓音,那声音穿透了层层风雾,越过了几丈远的距离,带着她用尽全身力气的重量,一字一字,直直撞进白芷的耳里:
“白芷——我相信你——!”
这一声跨过山海阻隔的信任,抵过了千言万语的送别,把所有没说出口的担忧与牵挂,都揉进了这短短几个字里。
白芷向前迈的脚步半分未顿,脊背挺得像山门外那株不老的青松,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
身后是师门安稳、故人安睡,是她过了十几年的温柔故土,是藏着岁岁寻常烟火的安稳日子;身前是倾颓的天道、错乱的星轨,是即将倾覆人间的滔天浩劫,是万里漫着凶煞的无尽险途。
此刻若是回头,看见山门里那两个站在风里目送她的身影,看见檐角下她挂过的风铃,看见山径上她从前跑过无数次的石阶,她定会心软,心软便会被这些温暖的牵绊缠住脚步,牵绊便会让她生出畏怯,没了往前闯的孤勇。
前路本就荆棘密布、危机四伏,是明摆着的九死一生的绝境。
可这条路,亦是唯一能挽天倾、定星辰、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的荣耀之路。
危险滔天,可路的尽头,却载着能让人间万世安稳的荣光。
她肩上扛着天下苍生的性命,手中握着上古传承的天命神器。
自此一程,再无退路,更不能回头,唯有一往无前。
晨雾被风卷着涌起,吹动她身上的蓝衣猎猎翻飞,少女决绝独行的背影,就这般一步步消失在茫茫云海的尽头。
身后万里山河静静伫立,都在等着那个赴劫的少年,踏月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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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梦墟·悬月廊
人在做梦的时候,是意识最钝、心神最沉的时候。
若是能清晰察觉自己身在梦中,梦境即刻崩碎,人便会惊醒。
很显然,此刻的宁寒清,丝毫未觉。
他沉在无边无际的长梦里。
白玉长廊无尽延伸,前后茫茫,没有始,没有终。四周空空荡荡,无人声、无风声、无去路岔道,可他心底没有半分诡异,只一味顺着长廊,缓步向前、再向前。
白玉廊柱温润光洁,干净得过分,却无论如何倾斜角度、如何光影流转,永远映不出半分人影。仿佛这整条玉廊,天生就容不下活人倒影。
檐角密密麻麻悬着千百盏旧灯笼。
不是鲜活的暖红,是岁月晒旧、褪色发哑的昏黄,像封存百年的旧照片里,被日光褪尽温度的残夏余光。
无风。
整座梦境死寂凝滞,没有一缕流动的风。
可那些灯笼,兀自轻轻摇晃。
一下、一下、极缓、极柔。
频率规整得诡异,如同整条死寂长廊拥有了自己的呼吸,沉沉缓缓,吞吐着无人知晓的岁月。
他抬步往前走。
鞋底碾过青砖,脚步声清晰落在耳畔,却落地即消,全无半分回音。死寂贴覆四野,空旷得令人心慌,可沉睡的他,浑然不觉异常。
他下意识低头。
青砖地面印着一道属于自己的黑影。
可这影子,是错的。
它永远慢他半拍。
他抬手,影子顿了一瞬,才迟缓抬手。
他停步伫立,影子收不住动作,兀自往前僵直走出两三步,才像骤然惊醒、恍然迟觉一般,缓缓倒退、退回原位,静静立好,微微“仰起脸”,无声凝望着他。
甚至诡异至此——
地上影子的轮廓,比真实的他,还要高出半个头。
荒诞、违和、扭曲,却被梦境温柔瞒过,让他坦然接受了这一切不合理。
长廊尽头,立着一扇旧门。
朱漆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叠了千百年的底色。
朱红褪成赭石,赭石褪成土黄,土黄再淡成近乎枯白的木胎。层层叠叠的漆痕,像无数次岁月翻新、无数次覆写过往。
铜制门环爬满厚重绿锈,触感却反常温热,温润余温残留指尖,像刚刚有人紧紧握过、松开不久。
他抬手,轻轻推门。
门轴无声,无吱呀异响。
门后没有庭院,没有殿宇,没有通路。
只有一片凝固的湖。
整片湖水彻底静止、悬停、固化,不再流淌、不再起伏。万千细碎水珠悬浮半空,粒粒通透,永不坠落。
每一颗水珠中央,都倒扣着一轮倒悬的冷月。
千万水珠,千万轮逆月,冷冷清清,浮在虚无之间。
成群银鱼静悬在珠与珠的缝隙之间,缓慢滑移。慢得极致、慢得诡异,不似游水,反倒像封存在透明琥珀里的生灵,在永恒静止的时光里,沉睡漂浮。
湖边横放一根老旧钓竿。
竿身古朴,钓线纤细绵长,直直垂落,没入一颗最大的悬停水珠里,彻底隐入那颗水珠倒扣的倒月深处,不知所终。
竿头微微下压、弧度沉坠,像是线的那头,始终坠着极沉极重的东西。
又像是不久之前,有什么至为重要的事物,刚刚从线端滑脱、坠入虚无,再也钓不回来。
他脚步顿住,下意识止步,不敢靠近分毫。
一个毫无来由、冰冷刺骨的念头,突兀钻进心底——
这根钓竿,在这里等了千万年。
线的那头,从来不是鱼。
钓的,一直是他自己。
指尖骤然发凉,心底漫起无边寒意,可他依旧醒不过来。
遥远天外、深水之下,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浑浊厚重的雾霭,闷闷沉沉的钟声,缓慢滚来。
咚——
咚——
一声一震,沉缓悠远。
每一声钟响落下,漫天悬停水珠便轻轻震颤、抖荡。
珠中倒悬的冷月,应声碎裂、散作细银微光,又在瞬息之间,无声拼合、圆满如初。
碎而复圆,圆而复碎,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他忽然心头一空,下意识侧过脸,望向身后空空长廊。
身后无人,长廊寂寂,灯笼轻摇,白玉冷白。
可他的心神、他的潜意识无比清晰——
方才、就在一瞬之前,有一个人,立在他身后一步之遥。
似有若无。
像宣纸上刚落笔、水墨湿润、尚未干透的一抹浅影,静静看着他,温柔无声。
可转眼,空无一物。
他猛地回头,望向湖面。
湖边钓竿,凭空消失,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存在过。
凝固湖水依旧静悬,万千逆月依旧浮沉,一切如故,唯独天地之间,悄然换了气韵。
整片湖最中央、最大的那一颗水珠,轻轻晃了晃。
原本只映着一轮倒悬冷月的珠心深处,缓缓浮起一抹极浅、极清、极熟悉的倒影。
不是他。
遥遥渺渺,朦胧如烟,却刻入神魂。
檐角风声微起,死寂的梦境终于有了一丝活物动静。
一只青鸟,羽色清浅,掠檐无声,从长廊上空缓缓飞过。
青鸟掠影过后,长廊两侧千百年来紧闭封存、纹丝不动的房门,终于,有一扇老旧木门,缓缓向内推开一线缝隙。
缝里无光、无底、幽深漆黑。
他依旧,一步步,不由自主,朝着那扇漆黑的门缝,缓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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