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晨雾浓如薄纱，沉沉覆满整片演武场。

青石铺就的场地凝着一夜清露，湿润微凉，微光穿透雾层，落出朦朦胧胧的淡金碎影。天色刚破晓，天际只洇开浅浅一抹蔚蓝，整座灵云宗尚沉在静谧酣眠里，万籁俱寂，山风轻软。

偌大的演武场空旷无人，唯有白芷一人抱着沉甸甸的雷纹长弓，拖着脚步磨磨蹭蹭立在场地中央。

微凉晨露打湿衣摆，风拂过发梢，带着晨间清寒。

她心底默默哀嚎。

全宗门上下，人人尚得安眠，唯独她这个倒霉蛋，天不亮就要爬起来，承受师尊量身定制、堪称灵云宗史上最严苛的魔鬼特训。

清冷低沉的声线骤然穿透晨雾，不带半分温度，骤然落至耳畔：“还愣着做什么？”

白芷心头一紧，猛地抬头。

晨雾浮动之间，一道素白身影静立其间。

师尊一袭简约常服，纤尘不染，满头雪白长发松松束于脑后，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褪去了往日的肃穆庄严，多了几分松弛清冷。他未催动半分灵力，周身却自成一派清冽气场，淡淡冷凝香混着林间草木清气漫卷而来，萦绕周身。

雾色朦胧，人如玉雪，本是极致好看的一幅晨景，可白芷后背却瞬间绷紧，下意识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喘一口，乖乖垂首。

“师尊。”她小声应和，语气规规矩矩。

“引雷。”

师尊言简意赅，字字利落，没有半句多余叮嘱，直接下达指令。

白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散漫心思，指尖稳稳搭上冰凉弓弦，凝神催动体内灵力。

澄澈紫电顺着经脉奔腾而上，瞬间缠满古朴弓身，弓体镌刻的雷纹次第亮起湛蓝光晕，细碎电光噼啪炸响，一缕凝练的雷箭稳稳凝于弦间，锋芒暗藏。

“放。”

应声松手，雷箭破空疾射，带着细碎雷鸣精准击中远处青石靶位。

轰然一声轻响，石靶中央炸出一片焦黑斑驳的痕迹，碎石微溅。

白芷抬眸看着自己的成果，心底稍稍松气，自觉发挥尚可，不算差劲。

可下一秒，师尊淡漠的声音便冷冷落下，一语戳破她的自得：“散漫无力。雷灵根杀伐霸道、至刚至烈，你如今这般力道，连自身灵根一成威力都未曾发挥。”

白芷悻悻抿唇，忍不住小声辩解：“我这不是还没结丹吗？境界受限，灵力本就不够充盈……”

“借口。”

短短两字，冰冷利落，直接堵死她所有说辞。

师尊抬步上前，身姿清挺，转瞬便至她身前。他不由分说，抬手覆上她握弓的手背。

微凉细腻的指尖贴合而来，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一点点矫正她握弓的姿势、发力的角度，力道沉稳精准，分寸恰到好处。

骤然的贴近让白芷浑身瞬间僵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心跳莫名乱了半拍。

距离太近，清冽的冷香将她整个人笼罩，耳畔是师尊低沉微哑的声线，混着晨间的慵懒质感，震得耳廓微微发麻：

“雷道主杀伐、主极速、主破万法。你的雷灵根得天独厚，至纯至烈，不是让你拿来玩弄、当作鞭炮消遣的。”

他字字皆是修行要义，认真提点，可白芷此刻脑子一片空白，彻底听不进半分修炼诀窍。

满心满眼只剩下心底刷屏的碎碎念：好近、好凉、师尊好好看……

“集中精神。”

师尊指尖微收，轻轻一叩她的眉心，力道轻浅，却瞬间拉回她飘散的神志。

“再引。”

白芷猛地回神，不敢再走神，顺着师尊调整好的标准姿势，再度引动丹田灵力。

这一次，体内紫电不再散乱浮虚，而是顺着弓身雷纹高速流转、层层压缩，弓身剧烈嗡鸣震颤，凝出的雷箭不再细碎微弱，裹挟着撕裂空气的凌厉尖啸，雷光炽盛，霸道骇人。

“放。”

嘭——！

震耳欲聋的巨响炸开，雷光轰然冲击石靶。

坚实厚重的青石靶位瞬间四分五裂，碎石漫天飞溅，烟尘四起。

白芷怔怔看着满地狼藉，瞳孔微睁，下意识惊呼出声：“哇……这么猛？”

“勉强入眼。”

师尊收回手，神色依旧淡然无波，仿佛方才毁碎石靶的霸道雷力，不过是孩童嬉闹的小打小闹。

他垂眸看向尚且错愕的少女，语气清冷点评：“你的短板从不在灵根天赋，而在心性。终日心存懈怠、投机取巧、贪图安逸。雷道刚烈霸道，最忌心浮气躁、杂念缠身，你这性子，最是拖累修为。”

白芷只能乖乖讪笑，不敢有半分反驳。

师尊说得半点没错。

自入逍遥峰以来，她摆烂摸鱼的时日，远比沉心苦修的日子多得多。若不是此次大比逼至眼前，师尊从严督促，她怕是依旧乐得清闲，逍遥度日。

“自今日起，定好修行规制。”

师尊语速平缓，字字清晰，定下严苛课业：“每日三个时辰淬炼箭术，三个时辰引雷淬体，三个时辰运转雷道心法，余下一个时辰准予休息调息。”

白芷瞳孔骤然地震，一脸生无可恋：“师、师尊！九个时辰苦修？这练下去我要猝死的！”

“修仙者早已辟谷养息，肉身超脱凡俗，无疲惫猝死之说。”师尊眉梢微挑，淡淡反问，“做不到？”

那轻飘飘的一句反问，自带压迫。

白芷瞬间怂得彻底，咬牙硬撑：“……做得到！”

开玩笑，师尊晨起戾气最重、起床气最冷，谁敢在这时候忤逆他的话，纯属自讨苦吃。

惹谁都不能惹起床气超重的师尊。

师尊抬手，一枚漆黑古朴的玉简径直抛落她手中：“此为逍遥峰不传之秘《紫霄雷引诀》全册，你自行参悟吃透。今日课业若练得潦草，当日灵果丹药，尽数取消。”

白芷连忙双手捧着玉简，如获至宝，刚要道谢，便见师尊抬手一挥。

整片演武场上空，骤然铺开一层淡金色结界，结界通透坚韧，隔绝内外气流，丝丝凛冽寒气扑面而来，压得人灵力凝滞。

“这是？”

“雷淬结界。”师尊声线淡淡，毫无波澜，“结界可自主引动九天细碎天雷，雷力强度由我掌控。你在其中修炼纳雷，撑不住便可出声。”

白芷心头骤然升起不妙的预感，尚未反应过来，头顶晴空云层骤然翻涌聚拢，沉沉阴云覆落演武场上空，紫金色天雷滚滚涌动，轰隆雷鸣响彻四方。

“等等！师尊！我还没准备好——！”

话音未落，第一道粗砺天雷轰然劈落，精准砸向结界中央的她。

刺骨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发丝根根倒竖，浑身发麻刺痛，经脉胀痛欲裂。可与此同时，狂暴纯粹的天雷灵气顺着肌理强行涌入丹田，一边极致折磨肉身，一边疯狂淬炼筋骨经脉。

白芷抱着雷弓在结界里狼狈躲闪，东奔西窜，活脱脱像一只被天雷追着劈的炸毛小猫，狼狈又滑稽。

她家师尊，属实离谱，把九天惊雷这种天地大招，当成普攻随便放。

结界外，白衣师尊静静伫立，身姿孤冷清绝，眼底无波无澜，静静看着她狼狈奔逃，仿佛只是观赏一场无关紧要的风景。

“躲避无用。”清冷嗓音穿透雷鸣，落进她耳中，“以弓引雷，纳雷入体，化雷为己力。越是畏缩躲避，天雷反噬越烈，淬炼效果越虚浮。”

被逼得无路可逃，白芷只能咬碎牙关，硬着头皮举弓迎上。

雷纹弓主动吸纳坠落的紫电，将狂乱天雷层层压缩提纯，顺着她的手臂经脉，尽数导入丹田深处。

极致的痛楚与通透的畅快交织缠绕，汗水浸透衣衫，黏着碎发贴在滚烫脸颊。每一寸经脉都在极致哀嚎、震颤撕裂，却又在天雷的淬炼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坚韧强劲。

不知熬过多久极致折磨，天雷渐渐停歇，结界缓缓消散。

双腿骤然脱力，白芷直接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萦绕着淡淡的焦糊气息，狼狈得像是刚从煤堆里翻滚爬出来一般。

师尊缓步走近，垂眸俯视她满身狼狈的模样。

素来平静无波的琥珀色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浅淡得转瞬即逝。

“尚能支撑未倒，还算不错。”

白芷瘫在地上无力翻身，欲哭无泪：“……谢谢师尊夸奖。”

话音落，他微微蹲身，指尖凝起一缕温润柔和的灵力，轻轻覆在她被天雷灼伤泛红的手臂上。

清凉暖意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刺骨痛感，修复着受损肌理，动作自然从容，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白芷心头轻轻一跳，莫名有些慌乱，下意识收敛了所有散漫心思。

“不日你便将突破结丹，稳住心境，踏实修行。”他收回灵力，语气再度恢复惯常的清冷严肃，“宗门大比第一，你心知后果。”

“知道了知道了……拿第一，必定拿第一。”

白芷有气无力地应声，心底却清明无比。

大比群英汇聚，层层大山横亘前路，根本无从绕过。

最让她头疼的，依旧是宁寒清。

那位修剑道的顶尖天才，年少结丹，剑法通天，同境无敌，甚至可跨阶对战元婴修士，是整个宗门同辈里，公认的无解卷王。

她如今连结丹门槛都未踏入，根基境界全然落后，凭什么与他争锋？

师尊像是一眼看穿了她心底所有怯懦与顾虑，忽然轻声开口：“你怕宁寒清？”

白芷喉咙一噎，瞬间卡壳，嘴硬辩解：“我、我才不怕！就是……他实在太强了。”

何止是强。

一想起那日深夜梦游闯院、当众扰民的社死场面，再想到台上对决的画面，她就头皮发麻。最要命的是，那人素来冷淡疏离，待她向来无视漠然，届时同台，尴尬的只有她一人。

“强？”

师尊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淡若风声，却藏着睥睨众生的傲然与底气，从容至极。

“在你真正的雷道力量面前，他那点凡火，不过萤火之光罢了。”

白芷骤然抬眸，满眼惊愕：“师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雷和他的火……”

“不该问的，不必多问。”

他骤然打断她的追问，语气微沉，讳莫如深，“踏实修行，时机一到，你自然尽数知晓。”

话音落，他缓缓起身，雪白衣袂随风轻扬，白发掠过晨雾，清绝无双。

“明日卯时，此地准时受训。迟到一刻，罚面壁半个时辰。”

短短一句叮嘱落下，身影便化作一缕浅白流光，转瞬消失在晨雾深处，只余下一缕淡淡的冷凝香，久久飘荡在空旷演武场上。

白芷独自立在原地，垂眸看着掌心跳动的细碎紫电，心底纷乱如麻。

她的雷、宁寒清的火、师尊刻意隐瞒的秘密、那把自雷劫废墟所得的雷纹弓……

所有细碎线索缠绕交织，拧成一张巨大的迷雾，将她团团笼罩。

而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步，竟是必须拿下那场群英齐聚、天才云集的宗门大比第一，硬生生碾压所有同辈强敌。

白芷低头，紧紧握紧手中雷纹弓，眼底闪过一丝倔强。

行吧。

卷就卷。

她可是独一无二的变异雷灵根，绝版隐藏天赋，凭什么畏缩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