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灵云宗肃穆规整,青石长道直通中央戒律堂。殿宇威严方正,檐角悬着清冷铜铃,晚风掠过,铃音轻响,自带几分规诫惩处的压迫感。殿内灯火通明,暖黄烛火映得四壁戒律条文清晰刺眼,气氛肃然。
昀煜被径直带入殿中,乖乖垂首站在堂下,怀里那堆“作案赃物”被整齐摆在案上,颗颗饱满的灵果上,残留的牙印格外醒目,荒唐又滑稽。
执掌戒律的长老端坐高位,眉眼严肃,神色沉冷,周身气场不怒自威。
“身为逍遥峰亲传弟子,知规犯规,夜窃宗门灵田私产,可知错?”
长老声线浑厚严厉,在空旷殿中缓缓回荡。
昀煜垂着脑袋,态度乖巧又认命:“弟子知错。”
他此刻早已没了夜里偷果的快活惬意,只剩满心委屈。好好的摸鱼夜钓,被师妹拐去偷灵果,最后一人背下所有锅,堪称逍遥峰年度最冤。
长老见状,便开始慢条斯理开启长篇大论的思想教育。
从宗门规矩、弟子德行,讲到修行心性、戒懒戒贪,句句正经,字字严肃。枯燥的说教萦绕殿内,听得昀煜眼皮发沉,浑身麻木,只能僵硬点头,机械应声。
没人注意,戒律堂外的廊柱阴影里,藏着一道蹑手蹑脚的纤细身影。
白芷逃出密林后,一路狂奔躲进暗处,越想越愧疚。
师兄是被她忽悠去的,偷吃灵果的主意是她出的,跑路的也是她,最后留昀煜一人受罚,属实不地道。
纠结半晌,她终究没敢直接溜走,硬着头皮、猫着腰偷偷折返回来,贴着墙根溜到戒律堂外,缩在粗壮的雕花廊柱后,探出半个脑袋,悄悄往殿内窥探。
夜色遮去她大半身形,只露一双眼眸,偷偷观察殿内情形。
殿中烛火摇曳,正好落在昀煜脸上,将他那副生无可恋、被迫受训的憋屈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四目对上。
……
昀煜原本麻木呆滞的眼神骤然一凝,整个人微微一顿。
柱子后面、阴影里头,那颗熟悉的小脑袋,不是刚刚弃他跑路的白芷是谁?
白芷:“!!!”
坏了!
对视上了!
心脏猛地一跳,她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看着师兄一脸冤种委屈、被迫挨训的模样,脑海里瞬间回放刚刚他独自背锅的画面,荒唐感直冲头顶——
救命。
很想笑怎么办?!
明明是自己连累他受罚,满心愧疚还没消散,笑意先一步涌上喉咙,堵得她腮帮子发酸,只能死死抿住唇瓣,拼命压抑笑意,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轻颤。
殿内的昀煜,瞬间开启痛苦憋笑大挑战。
一边是长老严肃冗长的训诫,威压沉沉,半点玩笑开不得;一边是门外师妹躲在角落偷偷窥看、强忍笑意的滑稽模样。
他绷着一张端正认错的脸,眼底却早已翻涌笑意,腮帮子暗暗发酸,牙关死死咬紧,不敢有半分破绽。
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当众笑出声,罪加一等。
这诡异又离谱的憋笑煎熬,简直比挨罚还折磨人。
高位之上,戒律长老全然没察觉两人的暗地互动,盯着昀煜,话锋一转,沉声追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本座知晓,后山灵果失窃绝非你一人所为。昨夜值守笔录,窥见两道人影。说,与你一同偷窃灵果的同伙,究竟是谁?”
这句话落下,昀煜神色微变。
廊柱后的白芷瞬间屏住呼吸,眼睛瞪得圆圆的,双手飞快比出夸张的手势。
她半个身子缩在阴影里,疯狂对着殿内的昀煜挤眉弄眼、摇头摆手,无声疯狂示意:
别说!师兄千万别说!
怕他看不清,白芷又飞快抬手,比出一个掏腰包、拍胸口的动作,嘴型夸张开合,无声传话:
不要说!所有罚的灵石,我全部报销!我赔!
眼神恳切,手势急切,满满的诚意,生怕师兄一时委屈,直接把她供出来。
殿下的昀煜看着她手忙脚乱、偷偷兜底的小动作,心底又气又笑,方才被独自丢下的委屈瞬间散了大半。
他太了解这小师妹了。
怂是真的怂,跑是真的快,没义气也是真的没义气。
但愧疚的偷偷兜底,也是真的。
哪怕吓得不敢露面,也记得给他兜底赔罚,半点不甩锅。
昀煜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压下眼底笑意,再度抬首时,脸上只剩乖巧诚恳、端正认错的神色。
他对着戒律长老,语气稳稳回道:
“回长老,是弟子一时贪心,独自误入灵田,一时糊涂偷食灵果,并无同伙。”
“所有过错皆在我一人,与旁人无关,甘愿领受所有责罚,后续缺失灵果,弟子亦会全额照价赔付宗门。”
一字一句,坦然担下所有罪责。
廊柱后的白芷动作骤然一顿。
她静静看着殿中乖乖替她扛下一切的师兄,方才压下去的笑意尽数褪去,心底满满都是温热的愧疚与感动。
晚风穿廊而过,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原来嘴贫爱摸鱼的四师兄,从来都是嘴软心软,看似不靠谱,却最讲义气,关键时刻,从不会抛下她。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昀煜一句“并无同伙”落地,语气坦荡端正,认错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高位端坐的戒律长老,闻言只是淡淡抬眸,浑浊却锐利的眼眸轻轻扫过他紧绷的眉眼,又余光掠过大敞的殿门外那一缕慌乱藏匿的细碎衣角。
灵云宗执掌戒律数十年,见过的顽徒、耍过的小把戏,远比山门内外的草木还要多。
少年人心性,最是嘴硬护短,讲义气、扛过错,偏偏藏不住眼底的心虚。
长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了然的弧度,不拆穿,不点破,只是声线沉缓,带着几分敲打意味徐徐开口:
“无同伙?”
短短三字,不轻不重,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通透。
昀煜背脊微僵,心头轻轻一紧,面上依旧强装镇定:“弟子不敢欺瞒长老。”
廊柱后的白芷更是屏息凝神,整个人死死贴住石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坏了,好像被看出来了!
长老垂眸看向案上那一堆参差不齐的灵果,有的啃得粗率狼藉,有的只咬了小半口,牙印大小、吃食痕迹截然不同,分明是两个人的手笔。
再看昀煜眼底藏不住的无奈与迁就,哪里是独自贪嘴的模样,分明是替人扛下了罪责。
他心中早已了然一切,却没有执意追问追查,也没有厉声追责同党。
逍遥峰弟子,素来随性散漫、不拘小节,却个个心性纯良、重情重义,无伤大雅的小顽劣,本就不必赶尽杀绝、步步苛责。
更何况这处后山野生灵田,本就是宗门留白之地,常年无人打理、无人值守,界碑隐于荒草,寻常弟子根本不知其规制,误食偷摘,说到底,只是懵懂过失,算不上大错。
长老指尖轻叩戒案,声响清脆,压稳殿内气氛,缓缓开口敲打:
“你既一口咬定独自所为,本座便信你一次。”
昀煜微微松了口气。
“但宗门规矩,不容私犯。”长老话锋一转,神色重回肃穆,“明知灵田属宗门私产,心存贪念、夜窃灵果,坏了律己心性,罚你禁闭半日,抄写《清心规》百遍,足额赔付所有失窃灵果的灵石,日后不可再犯。”
责罚不重,点到为止。
既守了宗门规矩,又留了晚辈颜面。
昀煜立刻躬身行礼,心悦诚服:“弟子领罚,多谢长老宽恕。”
廊外的白芷彻底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稳稳落地,心头又暖又愧疚。
半日禁闭、百遍清规、赔付灵石,对修行弟子而言,属实是最轻的惩戒。长老分明看穿一切,却刻意手下留情,没有揪着她这个真正主谋深究。
紧接着,便听长老语重心长补了一句,字字带着深意,似训诫,又似提点:“少年人贪玩怠惰、偷闲取乐是常性,可修行之路,最忌侥幸投机。今日有人替你担责、有人为你留情,来日大道争锋、擂台角逐,无人会为你退让半分。”
“逍遥峰弟子得天独厚,更该惜福修心,莫要把随性当肆意,莫要把包容当应当。”
这番话,不只是说给殿中昀煜听,更是隔着一层梁柱,说给外面偷偷偷听的白芷听。
白芷耳朵微微发烫,悄悄垂下眼眸。
她听懂了。
长老全都知道。
知道她躲在外面,知道她才是始作俑者,知道昀煜是替她护短扛锅。
只是长辈存心包容,看破不说破,留足了她的颜面与退路。
昀煜自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心知长老已然洞悉真相,只是懒得为难两个小辈,再度躬身颔首:“弟子谨记教诲,日后必定沉心自律,绝不再犯。”
“去吧。”长老挥了挥手,语气淡然,“禁闭结束,好生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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