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流星(三)

月音:“当然。”

周子衡:“保护同门,是师兄的职责!”

宁寒清:“没空。”

“就你事多,我还不稀罕呢。”

【有本尊在,怕什么?】

【还不是怕魔尊大人的气场,被人发现你可又要再睡一千年了。】白芷毫不客气道。

火锅店内热气蒸腾,喧闹未歇。

可宁寒清胸腔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痛,毫无征兆地卷土重来。

像是有一团不灭烈火被困在经脉骨血之间,顺着灵根脉络细细密密蔓延、啃噬,从丹田一路灼烧至四肢百骸。内里滚烫如焚,骨髓却又透着刺骨的寒,水火交织的反噬痛感,远比任何外伤都要磨人、狰狞。

他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紧,眸底一瞬掠过浓黑戾气,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

“宁师弟?你去哪啊?”

身旁的周子衡见他骤然起身,随口出声询问。

宁寒清压下喉间微涩,声音听不出半点异样:“我去结账,你们在此等着便可。”

话音落,他抬步离开喧闹的厅堂,走出火锅店大门。

晚风扑面,却吹不散体内翻涌的火毒。

他刻意避开人来人往的长街,身形一转,拐进了街边幽深僻静的暗巷。

巷中无光,阴阴凉凉,隔绝了外界灯火与人声,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又来了。

又是灵根反噬。

宁寒清脊背轻轻抵上冰凉的青灰墙壁,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同门皆羡他天纵奇才,少年身负极品火灵根,剑道天赋冠绝同辈,前途万丈、风光无限。

无人知晓,这逆天灵根,亦是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

常年火毒反噬,经脉灼烧溃烂,日积月累,愈演愈烈。

他心底浮起一片沉沉的荒芜与寒凉——

终有一日,他会被这灵根反噬殆尽,焚烧血肉、燃尽神魂,最后**而亡,尸骨无存。

指尖扶住身后的墨色长剑,靠着剑身微凉的触感压制体内翻涌的剧痛,他才堪堪站稳身形,稳住摇摇欲坠的躯体。

巷外长街灯火璀璨,人流不息。

不远处,几道紫明宗弟子簇拥着一名青灰锦袍的男子谈笑而行,正是白日河畔寻衅的那一行人。

那男子身姿修长,衣料华贵,气度矜贵。似有心有所感,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穿透巷口明暗交错的光影,捕捉到暗巷深处,那道单薄隐忍、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宁寒清正沉陷在反噬剧痛与阴暗心绪里,进退两难。

他此刻状态极差,灵力紊乱、经脉灼痛,一旦出去,狼狈姿态必会被紫明宗众人尽收眼底。

可若久留此处,同门迟迟不见他回去,必然会出来寻他。

左右皆是被动,进退皆是难堪。

就在他心绪沉郁、两难之际,身后寂静的暗巷,再度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

靴底碾过青石地面,节奏缓慢,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一步步踏碎巷中死寂。

一道身着玄色锦袍的身影缓步走入巷中。

衣身暗绣紫明宗专属云纹,随动作若隐若现,腰间玉佩碰撞,叮咚轻响,清润悦耳,却听得宁寒清耳膜生疼。

正是方才巷外,那名青灰锦袍的男子。

那人停在他身后不远处,音色温润轻柔,却字字精准,戳中他最深的隐痛:

“你面色极差,虚汗浮面,是灵根反噬了?”

宁寒清僵着脊背,缓缓侧目望去。

来人正是他的表兄长——宁疏屿。

宁疏屿比他年长三岁,兄弟二人气质天差地别。

宁寒清清冷孤峭、锋芒凛冽,如寒剑藏霜;宁疏屿容貌俊美阴柔,唇角常年挂着一抹温雅笑意,看着温润君子,眼底却藏着毒蛇般的阴翳与算计。

这抹温柔笑意落在宁寒清眼中,只觉得无比虚伪、恶心,令人生理性反胃。

他早该想到。

紫明宗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天才,怎会缺席日新秘境这般盛大历练。

只是他从未想过,二人重逢,会是在这样狼狈不堪、任人拿捏的境地。

“不用你管,走开。”

宁寒清冷声开口,语气是彻骨的疏离与厌弃。

可宁疏屿仿若未闻,依旧步步向前。

沉缓的脚步声每落下一次,就像精准踩在宁寒清尘封多年的伤口上。

那些被他刻意压入心底、腐烂发臭的旧日记忆,被这脚步声一点点碾碎、翻掘、曝光。

幼时府中苛责、无端打骂、鞭笞入骨的伤痕,寒冬腊月被锁入柴房三天三夜的饥寒交迫,被硬生生按进冰湖、濒临窒息的绝望阴冷……

一幕幕、一桩桩,尽数翻涌重来。

宁寒清立在原地,指节死死攥至泛白、发青。

他不想看、不想听、不想回忆。

可避无可避。

宁疏屿已然走到他身前,咫尺之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积压多年的恨意与屈辱翻涌而上,瞬间盖过了体内的灵根灼痛。

宁寒清眼底戾气暴涨,声音冷得带锋:

“我不想在这里和你动手,滚。”

铮——!

一声清亮剑鸣骤然划破暗巷!

见墨长剑出鞘半寸,赤红火焰顺着剑脊熊熊燃起,烈烈灼灼,映得少年眉眼赤红凛冽,宛如从深渊走出的修罗,杀伐尽显。

巷外喧嚣鼎盛,人声鼎沸,恰好掩去了巷中的剑鸣与戾气,无人察觉此处暗流汹涌。

面对出鞘烈焰、凛冽剑锋,宁疏屿却半步未退,纹丝不动。

他甚至微微俯身,往前凑近半寸,温润的鼻尖几乎贴上滚烫的剑锋,不惧烈火,不惧锋芒。

“这么激动做什么?”

他低低轻笑,音色轻柔,却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恻凉意:“咱们兄弟许久未见,好不容易碰上,好好叙叙旧罢了。”

“我与你无话可说。”宁寒清一字一顿,眼底冰霜彻骨。

剑锋微微抬起,凌厉火刃擦过宁疏屿细腻的颈侧。

嗤的一声。

一道纤细血线瞬间浮现,鲜红夺目,血珠缓缓渗出肌肤。

咫尺之间,便可割喉。

可宁疏屿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半点不惧。

他优雅抬手,指腹轻轻擦去颈侧血珠,指尖捻碎那一点温热猩红,笑意反而愈发温柔:“还是这么暴躁冲动。”

“难怪父亲当年总说你——不堪大用。”

这句话,像是一根淬毒的针,精准刺穿宁寒清所有伪装的冷静。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宁府上下、宗族长辈,所有人永远只会否定他、贬低他、践踏他。

哪怕他觉醒万年难遇的极品火灵根,哪怕他孤身走出桎梏、拜入仙门、步步登顶,在他们眼里,他依旧是那个顽劣叛逆、一无是处的废物次子。

宁寒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畏惧。

是滔天的怒,是入骨的恨,是积年累月无处宣泄的委屈与不甘。

宁疏屿将他的失态尽收眼底,笑意温柔残忍,再度俯身,压低声音,字字如刀,剜骨诛心:

“宁寒清,你真以为凭空得了个极品火灵根,就能逆天改命、飞升成仙?”

“废物,终究是废物。”

“你骨子里的卑微、粗鄙、不堪,这辈子都改不了。”

“你以为你逃离宁府、拜入灵云宗,就高人一等了?”

他缓缓退后半步,目光轻蔑扫过宁寒清狼狈隐忍的模样,讥讽意味十足:“今日秘境历练,各宗众天才齐聚。”

“你就孤身一人?”

“你的宗门,就派了你这么一个废物过来撑场面?”

在宁疏屿眼里,天下第一宗紫明宗高高在上,灵云宗纵使位列仙门前列,也依旧不值一提。

而宁寒清,身在“二流宗门”,便是最大的笑话。

“闭嘴!”

宁寒清眼底烈火彻底炸开!

再也压制不住心中戾气与怒火,手腕骤然一振。

赤红火焰凝成实质烈焰匹练,裹挟毁天灭地之势,顺着剑锋轰然劈斩而下。

火势滔天,照亮整段暗巷。

宁疏屿早有防备,袖中银光一闪——

啪!

一柄山水折扇骤然展开,扇面灵力轰然震荡,竟是实打实的天阶法器。

狂风灵力骤然席卷而出。

轰——!

火浪与狂风轰然相撞,巨大气浪翻涌炸开,巷间碎石纷飞,光影炸裂!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即将开战之际。

巷口忽然传来清脆熟悉的呼喊,穿透纷乱气流:“宁寒清!”

白芷的声音遥遥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原来几人在火锅店左等右等,迟迟不见宁寒清归来,生怕他出了意外,索性结伴出来寻人。

白芷一眼瞥见暗巷中的身影,立刻扬声招呼,快步跑了过来。

周子衡、月音紧随其后。

她一溜烟冲进巷底,手里还高高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晶莹剔透,裹着细碎糖霜,酸甜的果香混着焦糖甜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淡了巷间的肃杀戾气。

“结账结半天,躲这儿干嘛呢?”

白芷凑到他跟前,笑意盈盈,理所当然地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我刚才买的,超好吃!特意给你留了一串,大家都有份,可别说我偏心啊!”

少女语气轻快纯粹,眉眼明亮鲜活,带着人间最干净温暖的烟火气。

轰烈僵持的杀气,在这一刻,瞬间僵住。

宁寒清高举的剑锋骤然停在半空。

那道杀伐滔天的赤红火浪,像被人随手戳破的气球,悄无声息、寸寸溃散,连一点余温都未曾留下。

整条暗巷,气氛诡异得离谱。

白芷看看宁寒清紧绷冷峻、眼底泛红的模样,又转头看看对面容貌阴柔、气质温润的陌生男子满脸疑惑:“……你们俩,刚刚是在打架?”

宁寒清收剑入鞘。

动作极快、极利落,瞬间敛尽所有戾气烈火,仿佛方才那场生死对峙、怒火滔天,全是假象。

他音色恢复如常,清冷平淡:“没有。”

白芷更疑惑了,歪头打量两人:“没打架?那你们凑这么近,深情对视呢?”

宁寒清:“……”

宁疏屿:“……”

空气凝固。

紧随而至的周子衡无奈扶额,上前一步解释道:“我们在店里左等右等都不见你人影,担心你出事,就出来找找。”

月音立在巷口,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宁疏屿,眼底掠过一丝审慎,却未曾多言。

白芷再度转头,打量着眼前的青灰锦袍男子。

这人眉眼和宁寒清有七分相似,却无半分清冷正气,周身萦绕着一种温润伪装下的阴翳,像一条静静蛰伏、伺机咬人的毒蛇,让人莫名不适。

不等她多打量,宁疏屿已然收敛所有锋芒与恶意,折扇轻合,轻点下颌,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温润有礼。

他对着几人从容拱手,语气温和儒雅:

“在下宁疏屿,寒清的兄长。”

“久仰灵云宗诸位道友盛名。”

“谁和你是兄弟。”

宁寒清触及“兄长”两字,冷声打断,语气决绝,带着否认与厌恶。

宁疏屿却丝毫不恼,笑意更深,包容似的轻轻摇头:“弟弟说不是,那便不是罢。”

他不欲在此多做纠缠,目光漫不经心地在白芷脸上停留一瞬,似是暗暗记下她的模样,随即从容移开,淡淡开口:“时辰不早,秘境之内再会。”

说完,他转身拂袖,从容踏出暗巷,背影矜贵疏离,消失在长街灯火深处。

月音立在光影交界处,玄色衣袂被夜风轻轻掀动,生音适时响起,打破巷间微妙的凝滞:“愣着干什么,走了。”

一语拉回众人思绪。

周子衡率先应声附和:“对对对,夜深了,该回客栈休整了,明日还要进秘境深林探索呢。”

白芷收回打量巷口的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宁寒清。

少年早已敛尽所有眼底戾气与赤红,方才滔天怒火、灵根反噬的剧痛,尽数被他死死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只是他指尖依旧微微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沉郁,像独自扛着一整片无人知晓的风雨。

白芷隐约察觉到他心绪低落,却不点破方才巷间的对峙与难堪。

她默默将手里的糖葫芦又往他面前递了递:“喏,糖葫芦,甜的,吃了心情会变好。”

宁寒清垂眸,看向少女掌心那串裹着晶莹糖霜的红果,酸甜气息清淡绵长,干净又温热。

方才被兄长字字诛心、翻涌不休的恨意与酸涩,在这一刻,莫名被轻轻抚平了一角。

他沉默抬手,接过糖葫芦,低声道:“多谢。”

没有多余话语,却卸下了满身锋芒。

四人并肩走出幽深暗巷,重回灯火灼灼的长街。

夜市烟火依旧喧闹,人声融融,晚风温柔拂面,将暗巷的阴冷压抑彻底吹散。

众人缓步沿着青石长街往客栈踱步,无人多提方才偶遇宁疏屿的插曲,默契地给足了宁寒清独处平复的空间。

周子衡一路慢悠悠唠着闲话,说着明日秘境探索的路线、可用的灵植丹药,气氛松弛又安稳。

行至半路,沉沉夜空忽然再度亮起一抹璀璨流光。

第三颗流星划破墨色天幕,拖着细碎温柔的尾焰,缓缓坠落,温柔隐没在远处连绵的山头。

一夜三星,异象迭生。

月音抬眸望向夜空,凤眼微凝,心底了然,秘境地脉已然彻底松动,深层造化与凶险皆已临近。

白芷下意识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转瞬消逝的星光,悄悄闭眼,在心底认认真真许下心愿。

第一个心愿,简单又纯粹。

希望窗台上那枚小小的金色种子,能早点破土、顺利发芽。

希望那枚救她性命、温养她内伤的上古灵种,岁岁安然,自在生长。

第二个心愿,轻轻落于心底,温柔又恳切。

希望往后的每一次夜宵、每一次秘境返程、每一次风月相逢,身边依旧是这四个人。

下次火锅,下次晚风,下次星河落幕,依旧四人同行,岁岁如故。

至于第三个愿望嘛……

以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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