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江蓠(二)

江母当即吩咐贴身侍女引路,带白芷去往后院静养的清芜院。

后院与前院的繁华雅致截然不同,清幽寂静,青石板路干净无尘,两侧种着耐阴的翠竹与白兰,只是空气里隐隐飘着淡淡的药味,绵长不散。

一路行至清芜院卧房门外,侍女停步垂首:“白姑娘,公子就在屋内。”

身后,宁寒清步履轻随,一路沉默跟着她走来,墨色眼眸淡淡沉沉。

白芷回头,看着他寸步不离的模样:“你就别进去了,我一个人进去就好。我只是和江公子见一面,说几句话,很快出来。”

她心知江蓠身子孱弱、性情安静,本就是独处静养的性子,贸然多一个外人,难免拘谨不适。

可话音刚落,宁寒清想也不想,语气笃定执拗,吐出两个字:“不行。”

没有商量的余地,半点不肯退让。

白芷:“……”

这人平日里清冷自持、万事淡然,偏偏在这种小事上,固执得不讲道理。

白芷拗不过他,只得作罢,抬手轻轻推开了雕花木门。

木门轻响,应声而开。

一股浓重却不刺鼻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周身。屋内光线偏柔,窗纱半垂,挡住了外头刺眼的天光,安静得近乎静谧,处处都是常年静养、与药为伴的气息。

床榻边软枕堆叠,一袭素色宽松锦袍的少年半倚在床头,身形清瘦单薄,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听见推门动静,他缓缓抬眸,嗓音轻得像一缕浮云,温柔又虚弱,带着久病沉淀的沙哑:“你来啦……”

音色很轻,微微气弱,却格外清透好听,温润悦耳。

白芷脚步微顿,轻声试探:“江蓠?”

“嗯。”

少年轻轻应声,眉眼温顺。

待到走近几步,白芷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一时不由得微微失神。

他生得极好看,是温润易碎的清雅长相。常年缠绵病榻,让他脸上没有半分多余血色,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浅淡发白,偏偏眉眼精致柔和,自带一番清雅风骨。一头浅棕灰色的长发松散束在肩头,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清冷,像一朵常年不见暖阳、静静含苞的霜花,脆弱又干净。

他见白芷怔怔看着自己,以为是自己久病憔悴、形貌衰败,吓到了久别归来的她。

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苦涩,他轻轻弯了弯唇角,笑意清淡又落寞:“吓到你了吗?抱歉。”

久病之人,最是敏感自卑。

数年不见,他缠绵病榻日渐消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陪她庭院嬉闹的少年模样。

“不是不是!”白芷瞬间回神,连忙摆手解释,语气真诚,“我没有被吓到,只是许久未见,一时有些愣神。你很好看的。”

她话说得恳切,全然没有半分嫌弃疏离。

江蓠闻言,苍白的脸颊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浅红,眼底落寞散去些许,温柔看着她。

正此时,门外传来轻浅脚步声。

一位端着白瓷药碗的侍女推门而入,垂首将滚烫的汤药稳稳放在桌案上,不多言语,躬身行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重新合上房门。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

药香浓郁,萦绕不散。

江蓠目光落向桌案的药碗,轻轻动了动指尖,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极其微弱。他微微抬眸看向白芷,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轻柔:“白芷,我身子沉,行动不便……可否劳烦你,帮我拿一下药?”

他素来体面,极少求人,此刻语气小心翼翼,温顺又客气。

“哦,好,没问题。”

白芷立刻应声,快步走到桌前端起药碗。

温热的汤药触手微烫,黑褐色的药汁浓郁厚重,可想而知入口有多苦涩。看着江蓠连抬手都费力的孱弱模样,白芷心底多出几分难受。

他这般身子,别说端碗服药,怕是连坐久了都会疲累不堪。

白芷没有多想,拿起桌边干净的银勺舀出一勺汤药,凑近床头,语气自然温柔:“江公子,你不方便动,我来吧,我喂你。”

话音落下,她正要抬手凑近少年唇边。

身侧一道墨色身影突然上前,动作极快,伸手径直从她掌中夺过整只药碗。

宁寒清面色淡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还是我来吧。”

全程沉默看戏、隐忍许久的某人,终于忍不住出手截胡。

白芷:“???”

江蓠也微微一怔,清澈的眼眸看向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年,带着几分疑惑与拘谨,轻声询问:“这位是?”

白芷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掌心,再看看端着药碗、一脸淡定若无其事的宁寒清,又好气又好笑,连忙解释:“这是我朋友,宁寒清,此次随我一起来汴京的。”

说完,她立刻伸手挤到宁寒清身侧,抬手推着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小声赶人:“你凑什么热闹!出去出去!别在这乱搅和。”

好好的探望场面,硬生生被他搞得古怪别扭。

宁寒清握着药碗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峰微蹙,眼底藏着浅浅不爽,却拗不过她的推搡。

最终,他轻轻哼了一声,转身缓步走出卧房,木门被轻轻合上。

房门一关,屋内终于恢复安静。

白芷无奈失笑,转头看向床上一脸茫然的江蓠,轻声安抚:“你别介意,他性子冷淡,就是爱瞎较真。”

一室沉沉药香里,少年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暗藏的酸涩醋意,屋内只剩绵长清淡的药香,静谧又温柔。

白芷收回目光,无奈笑着摇了摇头,将方才宁寒清幼稚的小插曲抛在脑后,重新端起桌边的药碗与银勺。她吹凉一勺苦涩的药汁,小心翼翼递到江蓠唇边:“药有点烫,我吹凉了,你慢些喝。”

江蓠微微颔首,咽下汤药。

他身子常年亏虚,早已习惯了良药苦口,却从未有人这般耐心细致、温柔体贴地喂他服药。一勺一勺,动作轻柔稳妥,生怕烫到他、累到他。久病孤寂的心底,悄然漫起一片久违的暖意。

苦涩的药汁入喉,却抵不过眼前人带来的温柔暖意。

几勺汤药下肚,江蓠微微喘息,苍白的唇色沾了些许药渍,眉眼温顺地看着忙碌的白芷,轻声开口打破静谧:“方才那位宁公子,待你很特别。”

他常年卧病,心思通透细腻,早已看得分明。

那少年眉眼清冷疏离,对万事万物皆淡然漠视,唯独看向白芷时,眼神里深深的再意。方才突兀抢碗、别扭离场的小动作,幼稚又直白,全然是心系一人的模样。

白芷动作一顿,浅浅笑了笑,没有遮掩,坦然应声:“我们是灵云宗的伙伴,身负羁绊,朝夕相伴,早已习惯彼此照应。”

她没有细说双生花神魂绑定的宿命,只一语带过两人密不可分的关系,温柔坦荡。

一碗汤药很快喂尽,白芷放下空碗,取过一旁干净的锦帕,轻轻替他拭去唇角药渍。动作自然又轻柔,像对待需要悉心呵护的亲人。

做完这一切,她缓缓坐直身子,看着眼前孱弱温柔、干净纯粹的少年,心底斟酌许久,决定不再迂回试探,选择坦诚相待。

婚约是上一辈的执念,是年少懵懂的旧诺,困住两人多年,最好的结局,便是体面解开,互不牵绊、各自安好。

白芷敛去笑意,眸光沉定,轻声开口:“江蓠,有件事,我想同你好好说说。”

江蓠似有预感,微微抬眸,眼底清淡平静:“是当年的婚约,对吗?”

他从来都心知肚明。

这份婚约,是白弥夫人临终的托孤之诺,是给无依无靠的原主,求来的一世俗世安稳,从来算不上两情相悦的姻缘。

他自幼体弱,命途清浅,半生困于病榻,连自己的余生都无法掌控,从未敢奢求儿女情长。这些年默默守着这份婚约,不过是感念白姨托付之恩,也想护着幼时相伴的小姑娘,仅此而已。

白芷重重点头,语气诚恳坦荡,带着十足的尊重:“是。当年我母亲仓促托孤,临时定下婚约,不过是想让我在江府有依靠、无人敢欺。”

“可我们都清楚,你我之间,只有自幼相伴的兄妹情分,从未有过半分儿女私情。”

“我入仙门修长生道,前路漫漫,身有宿命羁绊,早已不属于俗世凡尘。而你温柔良善,值得一位能日日陪你、守你、伴你安稳度日的良人,而非我这般常年在外、身不由己的人。”

“年少旧诺,本是一场善意的成全,不该变成困住你我的枷锁。此次归来,我便是想体面解开这份婚约,还你自由,也了却我心中牵绊。”

她做好了他迟疑、失落、不舍的所有准备,唯独没有料到,江蓠听完,眼底没有半分遗憾,反倒漾开一抹释然又温柔的浅笑。

那笑意浅浅淡淡,驱散了久病的孱弱落寞,干净又通透。

“我等你回来,其实就是为了等你这句话。”

江蓠轻轻开口,声音虚弱却无比肯定。

“白芷,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困住你。”

“我自幼身弱命薄,能不能熬过岁岁年年尚且未知,怎敢耽误你的仙途、你的前程、你的半生风月?”

“这份婚约,我守了多年,只是感念当年相伴情分,替白姨守住最后一份安心,从未当真想过要与你成婚。”

他抬眸望着她,眼底澄澈坦荡,温柔释然:“于我而言,你是我久病孤寂岁月里,唯一的光亮与玩伴,是我亲妹妹一般的人。我所求的,从来不是婚约名分,只是你平安顺遂、岁岁无忧。”

“你心有所向、身有羁绊、心有所属,我都懂。”

“这桩年少旧诺,我自愿解除。”

几句话全然没有半分勉强与不甘。

他通透、温柔、善良,从未因自身病痛怨怼命运,从未因一纸空诺捆绑他人。数年默默守候,全数是成全,从未有过半分占有。

白芷瞬间松了所有顾虑。

世间最体面的别离,大抵便是如此。

你坦诚相待,我温柔成全;你不负过往,我不负初心。

她轻声谢答:“谢谢你,江蓠。”

谢谢你的温柔,谢谢你的成全,谢谢你从未勉强,谢谢你护了原主数年安稳。

江蓠浅浅摇头,笑得温柔:“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回来,亲自给我一场坦荡的了结,没有让这桩旧诺沦为旁人闲话,保全了我,也保全了江府与你的体面。”

至此,一场始于善意、困于年少的俗世婚约,在一室温柔药香里,被两人轻轻解开。

无争执、无遗憾、无怨恨。

旧诺落地,风月归期。

往后,他安心静养,安度俗世余生;她奔赴仙途,不负宿命前程。两人依旧是青梅竹马、兄妹至亲,再无半分姻缘牵绊。

江蓠微微抬眼,望向紧闭的房门,轻声打趣,眼底带着通透的笑意:“解开婚约,门外那位宁公子,该彻底安心了。”

白芷闻言一怔。

想来那家伙,在门外定然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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