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长客套叮嘱几句注意歇息、有事随时传唤的场面话后,便躬身退出了吊脚楼。
夜色彻底浸透深山古寨,整座落蛊寨静得死寂,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一丝灯火摇曳的动静都极少,唯有晚风穿巷,带起檐下巫铃细碎微弱的轻响,空空荡荡回荡在街巷深处。
四人被安置在寨西一处空置已久的吊脚楼。
楼宇依山而建,木质结构古朴陈旧,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不像话。楼内规整,恰好两两分居,白芷与月音同住东侧厢房,宁寒清、周子衡居隔壁。
屋内木床平整干爽,铺着的粗布被褥洁净柔软,没有霉味潮气,反倒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看得出是日日打理、时时晾晒的模样。窗沿边悬挂着几束苗寨特有的五彩编绳,青蓝红紫交错,晚风穿窗拂入,彩绳轻轻摇曳翻飞,绳尾细碎的银铃轻颤,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衬得深夜小楼愈发静谧幽深。
连日御剑赶路、紧绷戒备了整日,身心俱疲的白芷一沾柔软床铺,瞬间彻底卸了所有力气。
她四肢大大咧咧摊开,整个人瘫倒在被褥里,后脑勺陷进柔软枕芯,长长吐出一口疲惫的叹息,眉眼间满是劫后余生的松弛:“总算能好好躺平歇口气了……再飞下去,我真要当场灵力透支坠机了。”
连日高空紧绷的恐惧、赶路的疲累在此刻尽数消散,困意如潮水般翻涌上来。
与她的松弛慵懒截然不同,月音并无半分睡意。
她静静临窗而坐,身姿端正如松,一袭素白衣衫衬得月色愈发清冷。窗外皎月悬空,清辉碎落人间,透过木窗棂筛进屋内,浅浅铺在她白皙的指尖上。
掌心一方青铜罗盘静静悬浮,盘面纹路古朴晦涩,在清冷月色下泛着幽幽浅浅的冰蓝微光。
寻常地界,罗盘指针安稳定局,可此刻这枚卜算法器的指针,却始终微微震颤、轻轻打转,没有片刻安定。细碎的灵光流转不定,最终稳稳锁定了村寨正中央的方位,执拗指向一处,纹丝不移。
月音垂眸凝望着指针动向,眸光沉静如水,良久,薄唇轻启,声音轻缓得如同夜风自语,打破一室寂静:
“古井。”
“整座村寨的阵眼,在中央古井。”
白芷原本已经眼皮打架、昏昏欲睡,听见这话瞬间浑身一激灵,睡意骤然消了大半。
她猛地一个翻身坐起,发丝微乱,眼神清亮,满脸诧异:“你是说寨里那口人人取用的老水井有问题?我方才路过瞥了一眼,就是最普通的青石古井,看着平平无奇,半点异常都看不出来啊。”
入寨时途经中央井台,那口古井古朴寻常,青石围边,井水澄澈平静,是全寨族人日常饮水之源,怎么看都只是一口再普通不过的山村老井。
月音缓缓收起罗盘,掌心灵光敛去,冰蓝微光瞬间消散无踪。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穿透层层吊脚楼檐、幽暗街巷,遥遥落向村寨中心的方向,语气笃定无波:
“肉眼观之自然无碍。”
“这座古寨被巫蛊阵局笼罩,格局暗藏玄机,地表风水、草木灵气全被阵术篡改。寻常人、寻常修士,只能看见表象平和。”
她缓缓拆解其中关键,条理清晰:“今夜我观整寨灵气走向,所有飘散在村寨里的阴晦蛊气、山川灵韵、地底暗流之力,最终尽数沉降、汇入井底,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全寨蛊源,聚于一井。若半月来的离奇死人怪病有根可溯,那口古井,便是唯一源头。”
白芷听得心头一紧,瞬间来了精神,当即抬手就要起身:“那还等什么!趁现在夜深人静,我们直接过去查探,早点找出蛊源也能安心!”
“不急。”
月音轻轻出声,淡然打断她的急切。
她眸光深邃,深谙蛊术与阴阳时辰之道,缓缓道:“入夜之后,阴气渐生,蛊母通灵识意,夜间感知最为敏锐、戒备最强。贸然探查,只会打草惊蛇,甚至被蛊气缠体,落入阵局陷阱。”
她顿了顿,精准算定时辰:“等到子时。夜半子时,天地阴气最盛,万物沉寂休眠,蛊母虽活跃,却也最懈怠、最放松戒备。彼时探井溯源,最为稳妥。”
白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绷的心神稍稍放松。
折腾了整日,困意再次席卷而来。她懒得再多想,干脆身子一歪,重新倒回柔软床铺,胡乱摆摆手:“行吧行吧,听你的,策略性等待!那我先眯一会儿,子时你一定记得叫我,千万别错过了!”
话音落下,她闭上双眼。
不过数息,绵长平稳的呼吸便轻轻响起,少女卸下所有戒备,沉沉睡了过去,眉眼舒展,睡得格外安稳。
屋内瞬间只剩一人静坐。
月音静坐窗边,一动不动。
月光温柔洒在她清冷的侧颜上,她眸光悠远,静静望着村寨中央的方向,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着罗盘冰凉的边缘,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无人读懂的沉凝。
夜风愈发微凉,吹动窗外枝叶轻晃。
遥遥望向村寨中央的古井台,月光铺洒在青石井沿上,井水如镜,澄澈映月。
就在那空无一人的清冷井沿上,竟静静坐着一道浅蓝衣裙的纤细身影。
女子长发及腰,垂首低眉,一动不动。
她手里握着一把陈旧木梳,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机械、不知疲倦地梳理着乌黑长发。
梳头的动作缓慢、重复,在空寂无人的古井边,显得诡异又静谧。
无人相伴,无人言语,唯有月影、井水、孤身一人,岁岁似是无休无止。
月音的指尖骤然一顿,摩挲罗盘的动作猛地停住。
月色朦胧,距离遥远,看不清那张低垂的眉眼。
可那孤寂落寞、日复一日不变的侧影,太过熟悉。
尘封的旧忆、古老的卦象、一段被遗忘的蛊寨过往,在心底悄然翻涌。
有些蹊跷……
良久,她轻轻垂下眼眸,敛去眼底所有波澜,不再望向那口藏着诡秘与旧事的古井。
月色静谧,暗流潜藏。
而隔壁房间,同样无一人真正安眠。
宁寒清落座窗边,周身气息敛至极致,近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自入寨那一刻起,他便未曾放松戒备,寨长过度刻意的热情、村寨死寂反常的氛围、人畜绝迹的诡异安静,处处透着人为布局的痕迹。
他指尖凝起一丝极淡的火灵微光,不亮不耀,完全隐于夜色,不会引动任何蛊气警觉。指间灵力丝丝缕缕溢出,无声漫出窗棂,顺着街巷肌理、地势走向、屋舍排布,细细回想整座落蛊寨的风水格局与阵纹脉络。
他性子沉稳缜密,擅长观阵破局,此刻正一寸一寸摸排整寨灵力流转轨迹,将每一条隐阵纹路、每一处地势节点默默熟记于心。整座村寨看似随性依山而建,实则每一栋吊脚楼、每一处巷口石坎,皆是按古老巫阵方位排布,环环相扣,自成闭环。
另一边,周子衡没有坐守房间。
他趁着夜深寨静、所有寨民紧闭门窗,身形化作一道浅光,极其轻巧地翻出后窗,借着树影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掠向村寨后山。
寨长白日所言的坟冢,便扎堆藏在后山阴坡。
周子衡跟随长老云游多年,见惯南疆巫蛊、山野诡事,对尸身蛊变、阴邪痕迹极为熟稔。他刻意避开街巷零星飘荡的淡蛊雾气,落脚坟冢之间。
寨民新亡的坟土尚且松软,一座座土坟整齐排列,安静得诡异。
他没有破土开棺,只以指尖灵力探入坟土浅层,隔空探查尸身气息与灵韵残留,小心翼翼捕捉每一丝细微异常,不惊扰地底阴蛊,也不触发墓葬禁忌。
夜风阴冷,后山草木萧萧,整片坟地安静得毫无生息。周子衡越查,心底越沉,疑点层层堆叠,愈发摸不透这座古寨的真正秘辛。
两人分头暗查,全程默契无声,互不打扰,各自取证、各自推演,静静等候子时到来。
……
时辰流转,月上中天,子时三刻。
夜色浓得化不开,整座苗寨死寂沉沉,连风都慢了几分。
四道轻影精准无声地汇聚在吊脚楼后方的隐蔽窗沿下,避开街巷视线,隐匿于树影深处。
宁寒清抬手,指尖灵力轻展,一道淡透明的剑气结界瞬间铺开,稳稳罩住四人周身。
结界隔音、蔽息、阻灵,隔绝外界一切窥探与监听,杜绝蛊气感知,彻底封锁所有动静,为四人密谈筑牢稳妥屏障。
结界落定,他率先开口,声线压得极低,清冷沉稳,字字精准:“我勘察了整座村寨风水与巫阵脉络。”
说着,他抬手取出一枚通透玉简,指尖灵力流转,飞快勾勒出整座古寨的地形全貌、屋舍排布与地底阵纹脉络。
玉简之上,细密银线纵横交错,宛若地底蛛网,清晰铺展:“护寨巫阵的核心,的确在中央古井。八条主阵纹以井为心,向外辐射,死死罩住整座村寨,形成闭环格局。”
他指尖一点,落在玉简西南角落,语气微沉:“但阵纹有旧断点。”
“西南角主干阵纹被人强行截断、篡改纹路走向,将原本护寨、镇蛊、安神的守护阵局,硬生生改成了困地、锁生、留邪的囚笼阵。”
白芷凝眉细看玉简纹路,心头一震:“也就是说,这阵法专门困人?”
“是。”宁寒清颔首,语气笃定,“改阵之后,本地人生机被阵纹锁死,难以外逃;外来修士不受本土阵力束缚,可入内、不可破局。”
白芷心头寒意渐起:“是谁改的阵?寨里人自己?”
“改动痕迹风化严重,灵力残留陈旧黯淡。”宁寒清收起玉简,淡淡定论,“至少百年之前,绝非近期所为。这座寨子的困局,早已埋了百年。”
话音落,一旁的周子衡接过话头,神色已然没了往日嬉闹,格外凝重。
“我刚刚去后山坟冢查过。”
他微微停顿,斟酌着字句,道出骇人真相:“寨长说的死者,尸身全部完好无损,面色安详如常,看上去就像熟睡而亡,没有任何痛苦挣扎的痕迹。可表层看似无恙,内里隐患刺骨。”
“他们指尖的青黑,只是最浅显的障眼表象。真正的问题在灵台经脉——每一具尸身体内,都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的透明蛊丝,像细密蛛网缠满经脉灵台。”
白芷屏息:“蛊丝噬生?”
“不是。”周子衡摇头,语气古怪又费解,“恰恰相反。这些蛊丝没有吞噬生机。”
他顿了顿,说出最颠覆认知的真相:“它们在维持。”
白芷愣住:“维持?”
“对。”周子衡皱眉总结,“就像破掉的布匹被丝线强行缝补、将熄的烛火被勉强续光。这些人本就身带旧疾、命数本尽,寿元早该枯竭。是井底散出的蛊丝,长年缠体,强行吊着他们的生机、续着他们的命。”
“蛊不杀人,蛊在续命。”
这句话彻底推翻了所有人先前的猜测。
死寂短暂蔓延。
这时,身侧的月音缓缓开口,清淡的嗓音带着深夜独有的微凉,道出最后一条、也是最诡异的线索。
“我跟踪了阿晚。”
三人瞬间同时看向她。
“白日沉默寡言、温顺怯懦的寨中少女,子时必会独自前往古井边静坐梳头。”月音眸光微沉,缓缓道出方才所见,“我以光灵根敛息远探,避开蛊气感知,看清了井底虚实——”
“井水中倒映的,不是阿晚的脸。”
夜风陡然一凉。
月音字字寒冷刺骨:“井水倒影里,是一张苍老褶皱的老者面容。”
白芷浑身一麻,倒吸一口凉气:“借尸还魂?!”
“未必是借尸。”月音摇头,给出更贴近真相的判断,“更像是寄生。她早已不是活人躯壳,只是被井底蛊母寄宿操控、日夜待命的容器。”
四人一时沉默。
百年困阵、蛊丝续命、古井藏蛊、少女为容器。
这座看似淳朴避世的深山古寨,早已从头到脚,沦为一座被蛊母掌控百年的囚笼。
沉默片刻,宁寒清抬眸,眸光坚定决绝,低声吐出二字:“下井。”
“等等!”白芷瞬间伸手,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衣袖,眼底满是急切,“你就这么直接下去?井下是蛊母老巢,阴毒密布、诡局万千,不做万全准备太冒险了!”
宁寒清垂眸看向她抓着自己衣袖的手,月色落在他平静眉眼间。
“你留在上面接应。”
白芷一愣:“什么?”
“你的雷灵根至刚至烈、破坏力极强。”宁寒清平静解释,条理清晰,全然是最优战术排布,“井下空间密闭狭窄、阵纹交错,一旦雷力失控爆发,会瞬间引爆整寨积郁蛊气、牵动百年困阵,惊动所有隐蛊,后患无穷。”
他目光扫过其余二人,快速分配各司灵根优势:“月音光灵根,可照明、镇阴、安抚躁动蛊气,克制阴邪;
周子衡金灵根稳固灵脉、破邪镇煞,可稳住阵脚;
我火灵根,纯阳克蛊,可焚尽蛊丝邪祟。”
说完,他看向白芷。
白芷皱紧眉头,不甘心地插话:“那我呢?我就只能在上面干等着?你们三个下去涉险,我留守旁观?”
宁寒清眸光定定望着她,月色温柔,语气郑重:“你反应最快、决断最疾、临场应变最强。”
“井下局势难测、变故突发,上面需要一个能瞬间决断、随时接应、兜底断后的人。”
白芷张了张嘴,满心不甘想要反驳,可反复思索,竟找不出半分破绽。
他分得极稳、极准、极周全。
见她默认,月音缓缓起身,轻声道:“走吧。”
周子衡抬手,轻轻拍了拍白芷的肩膀,笑得松弛,刻意冲淡凝重气氛:“放心,稳妥得很。我们三个下去探源破蛊,你在上面守好退路,一旦不对劲,立刻传讯拉我们上来,万事无忧。”
话音落,三道身影借着浓浓夜色,身形一闪,利落掠出结界,朝着村寨中央那口藏尽百年诡秘的古井,无声奔赴而去。
树影摇晃,晚风萧萧。
隔音结界缓缓消散,林间重归死寂。
空荡荡的夜色里,只剩下白芷一人静静立在原地。
夜风刺骨,她下意识抬手抱紧双臂,望着三人彻底消融在黑暗中的方向,心底空落落的,紧绷的神经高高悬起。
此刻,古井边沿,空空如也。
人影,彻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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