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独自立在古井旁,晚风扫过空荡的井台,方才那道诡异梳头的蓝裙虚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静得过分。
四下无人,白芷暗自沉下心神,叩动心底那片沉寂的灵海,轻声唤了一句专属心念。
【溯源,溯源。】
沉寂片刻,一道慵懒清隽的声线,慢悠悠从我识海深处漫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倦意,散漫又熟悉。
溯源:【别喊了,我在呢。一直听着。】
白芷下意识揉了揉眉心,趁着没人,跟他唠起了闲话,语气带着点小小的抱怨。
【你最近怎么回事?天天沉睡着不露头,喊你半天才应一声,也太偷懒了。】
溯源低低轻笑一声,音色清冽带哑,漫不经心答道:【自然是在安稳休养,恢复魔元。之前损耗太多,总得慢慢补回来。】
白芷心里一紧,立马认真起来,带着点小小的焦虑:【你可慢点恢复!别着急提速。我现在修为进度慢悠悠,剑法、灵根都还没彻底练通透,一点都不算变强。等你彻底复苏归来,我铁定打不过你,到时候被你碾压,我多没面子。】
识海里的男人笑意更浓,语气散漫又宠溺,带着迁就。
【放心。】
【真有那么一天,我让着你点便是。永远不跟你较真。】
这话听得白芷心头一松,刚要开口打趣他嘴甜,他话锋却骤然一转,慵懒笑意尽数褪去,声线陡然沉冷,带着一丝锐利的警示。
【小心哦。有东西来了。戾气很重。】
白芷神经瞬间绷紧,来不及多问半句。
下一秒,身后林间的黑暗骤然炸开几道黑影!
簌簌破风声刺耳袭来,数只外形扭曲丑陋的妖物猛地从树影里蹿扑而出,直逼她身前!
这些妖物身形畸形干瘪,皮毛斑驳脱落,双眼泛着浑浊的赤红,獠牙外露,肢体扭曲错位,浑身萦绕着污浊漆黑的戾气,腥臭阴风扑面而来,丑陋得格外刺眼,猝不及防吓了我一跳。
白芷心口一跳,下意识脚步错撤、旋身回身,指尖灵力瞬凝,雷灵根微光乍现,随身弓弦隐绷,瞬间摆出御敌姿态。
看清这几张狰狞丑恶的妖脸,白芷又惊又气,忍不住低低吐槽出声:
“搞什么啊!长得这么丑,不好好藏在山里,还半夜出来吓人,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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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前·落蛊寨
阿晚死的那年,十六岁。
不是病死,不是意外,是她自己选的。
那年春天来得迟,三月深山依旧积雪未消,寒风卷着残雪压在吊脚楼的檐角上,冷得死寂。
寨里的寒灾来得诡异。
满山草木枯冻,田里庄稼尽数冻死,圈里牲畜接连染病,最后这份阴冷的灾劫,终究落到了人身上。
先是发热,再是干咳,最后沉沉一睡,再也醒不过来。
人人都知道,这不是寻常风寒。
阿晚的爹娘,是寨里第一批倒下的人。
小小的吊脚楼房里,炭火早已冷透。阿晚守在床前,一遍一遍拧着井水泡过的布巾,敷在爹娘滚烫的额头上。井水是深山最凉的水,可反反复复擦到最后,布巾滚烫烫手,连桶里的井水都像是被高热蒸得发烫。
床榻上的人早已意识模糊。
娘亲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阿晚的手腕,气若游丝:“阿晚……去找爷爷……”
阿晚咬着唇,点头,转身冲进漫天寒凉的风里。
老蛊师是全寨唯一懂蛊、懂巫祭、懂山野阴阳的人。
穿过挂满银饰巫铃的长廊,铃音瑟瑟,凄清又空荡。阿晚推开那扇爷爷从不许她踏入的木门。
满屋蛊皿整齐陈列,药味、腥气、微凉的蛊气交织弥漫。
老蛊师跪在满地器皿中央,满头白发散乱垂落,脊背佝偻,不过数日光阴,像是骤然苍老了二十岁,浑身是压垮人的疲惫与绝望。
“爷爷!”阿晚声音发颤,“爹娘他们撑不住了,弟弟也开始咳嗽了,怎么办?”
老蛊师没有回头,声音沙哑破碎:“我知道。”
“这不是病,是疫蛊。百年一出,覆寨屠族。”
阿晚听不懂什么疫蛊覆寨。
她只知道,亲人在一点点变冷,年幼的弟弟小脸烧得通红,靠在廊柱上,虚弱地望着她,小声喊渴。
她急得眼眶发红:“能治吗?”
老蛊师终于缓缓回头,眼底通红,布满血丝,字字沉重:“能治。”
“但要以蛊饲蛊。”
“需要一个活人,做容器。”
阿晚身形一僵:“什么容器?”
“将漫天四散的疫蛊,尽数引入一人体内。以肉身作炉,以神魂炼化。”老蛊师的声音克制不住发抖,“炼化成功,全寨疫蛊尽散。”
“但容器……活不成。”
“不会立刻死。会被蛊虫日夜蚕食经脉、啃噬神魂,一点点耗尽生机,熬到油尽灯枯。”
他说不下去。
阿晚却听懂了。
她回头望向门外的微光。
风里好像还能听见小时候爹娘唱的苗寨山歌,鼻尖好像还有弟弟偷偷塞给她的野果清甜,寨口老槐树每年春日都会开满雪白的花,落满整条青石巷。
这里是她从小到大的家。
她轻轻开口,语气淡得像晚风,仿佛只是在随口应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我来。”
老蛊师猛地抬眼,瞳孔骤缩,满眼震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阿晚轻轻打断他,眉眼清澈又坚定,“我会死。”
“但爹娘不会死,弟弟不会死,寨里所有人,都不会死。”
她迈步走进屋内,跪在满地蛊皿之间,纤细的手腕轻轻递出:“爷爷,教我怎么做。”
炼蛊的痛,远超世间一切酷刑。
疫蛊入体的那一瞬,阿晚只觉得千万只冰冷细小的虫豸,顺着血脉疯狂攀爬,从手腕窜至心口,再炸开四肢百骸。
刺骨的痒、钻心的痛、神魂被拉扯撕裂的麻木,层层叠叠席卷而来。
她痛得浑身痉挛,喉咙里涌上呜咽,正要出声,爷爷猛地伸手捂住她的嘴,力道克制又颤抖。
“不能叫。”
“蛊母初醒,闻声则躁,躁则噬主,功亏一篑。”
阿晚死死咬住唇瓣,咬出浓重的血腥味。腥甜混着蛊皿里甜腻诡异的气息,在口腔里发酵出古怪绝望的味道。
她不哭、不闹、不挣。
只是默默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数到一百,濒死的剧痛,终于稍稍缓和。
“第一步成了。”老蛊师松开手,满目疲惫苍凉,“疫蛊尽数入体。从今往后,你要与蛊共生。”
阿晚脸色惨白,虚弱扯出一点笑意:“怎么共生?”
“喂它。”
老蛊师取出短匕,毫不犹豫划破自己掌心,滚烫的鲜血一滴滴落入蛊皿,染红浅浅药汁。
“以血亲之血饲蛊,以心念意念驭蛊。你是容器,也是唯一能镇住它的主人。”
阿晚看着他掌心不断渗出的血珠,轻声问:“爷爷,奶奶走的时候,你也这样试过吗?”
老蛊师指尖一颤,沉默良久,轻轻点头。
“我想过以身为器,替她挡死。”
“那为什么没有?”
“因为她不许。”老蛊师望着窗外远山,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她说,活着的人好好活着,才是对死人最大的尊重。”
阿晚低头想了想,抬起眼,认真道:“那我和奶奶不一样。”
“我还没死,我先好好活着,活够了,再去死。”
老蛊师看着十六岁的小姑娘,眼眶通红,湿意翻涌,终究只是无声叹息。
阿晚硬生生靠着一股执念,多活了三年。
三年光阴,昼伏夜出。
她以血饲蛊,日夜炼化,将四散在村寨山川、水土、人身上的疫蛊,一点点收拢、禁锢、吞噬。
皮下渐渐浮出细密透明的蛊丝,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藤蔓,缠满全身。肌肤日渐剔透,薄得近乎透明,内里蛊丝缓缓蠕动,日日啃噬她的生机。
全寨无人知晓真相。
寨民只当是老蛊师妙手回春,救了整座村寨。
无数粮食、布匹、腊肉堆满吊脚楼长廊,人人感恩戴德,岁岁祭拜祈福。
无人知晓,这份安稳,是一个少女拿命换来的。
蛊毒畏光,白日烈阳会灼得她经脉剧痛。
于是她从此不见天光,白日躲在幽暗阁楼,等到夜色降临、明月升空,才敢悄悄走出房门。
她最爱坐在古井边梳头。
井水寒凉,能稍稍压□□内蛊火燥热,能让躁动的蛊丝暂时安稳。
年幼的弟弟总趁着夜色跑来寻她,睁着懵懂的眼问:“姐姐,你为什么白天从来不出来玩?”
阿晚顺着她的长发,温柔轻笑:“白天太阳太烈,姐姐怕晒。”
“那夜里黑黑的,你不怕吗?”
“不怕。”她抬眸望向中天明月,眼底盛满温柔月色,“有月亮陪着我。”
弟弟似懂非懂,小心翼翼从怀里摸出一颗藏了许久的野果,塞到她掌心:“那姐姐夜里吃,甜甜的。”
阿晚握着那颗温热的野果,坐在井边,对着一轮孤月,坐了整整一夜。
第三年深冬。
大雪封山。
她的身体,彻底撑不住了。
蛊丝不再隐藏,密密麻麻从皮肤下钻出,像无数细小银白长蛇,在周身缓缓蠕动、飘荡。
她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只剩轻飘飘的空茫,像随时会随风散去。
老蛊师连夜打造出一具通透水晶棺,只为让她走得安稳洁净。
阿晚静静躺在棺中,看着蹲在棺边的爷爷,轻声问:“爷爷,我是不是要死了?”
老蛊师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蛊丝已经顺着他的掌心爬满手臂,他浑然不觉,只固执摇头:“不会。”
“爷爷有办法留住你。”
“什么办法?”
“我以身为锁,以神魂为缚,镇住井底蛊母。”老蛊师声音沙哑偏执,“我困住它,就没人能带你走。你只是睡一觉,一直睡,永远安安稳稳。”
阿晚清澈望着他,轻轻反问:“爷爷,当年奶奶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老蛊师浑身一僵,哑口无言。
“因为奶奶不许,对不对?”阿晚浅浅笑着,眉眼温柔通透,“那我也不许。”
“阿晚……”
“爷爷。”她反过来轻轻握住他枯朽的手指,力道轻得像一片落雪,“我偷来的这三年寿命,看过三年春风、三年明月、三年人间烟火,已经够久、够圆满了。”
“我用这条命,救了整座寨子,不亏。”
“可你若锁蛊困我,就是亏了。”
“你锁住我的躯壳,困住蛊母,困住整座村寨的生机,困住所有人的余生,只为留住一场早已落幕的离别。”
“不值得的。”
她气息越来越轻,几乎微不可闻,是最后的叮嘱。
“爷爷,放手吧。”
“你要好好活着,去晒太阳,去听寨里人的笑声,去看岁岁花开。你说过的,活着的人,要好好活。”
话音落尽。
她眼眸轻轻合上,彻底归于安然。
蛊丝尽数从她躯体脱落,如褪尽的尘埃、散尽的茧。
那一夜,老蛊师跪在水晶棺旁,从深夜跪到黎明。
终究,还是违背了孙女最后的心愿。
他以自身神魂、血肉、寿元为枷锁,强行禁锢井底蛊母,以百年孤寂为代价,强行续住阿晚的躯壳生机。
万千蛊丝连通整座村寨,化作一张巨大无形的网。
本该寿尽病死、灾劫离世的寨民,尽数被蛊丝强行续住生机。
从此——
落蛊寨,再无生老病死,再无悲欢离合。
整座村寨,成了一口巨大无声的蛊皿。
活人成了被蛊丝牵引的木偶,日出而坐,日落而息,无喜无悲,无痛无乐,看似岁岁安稳,实则半生枯寂,假装活着。
而阿晚一缕残魂不散,被蛊母执念依托,夜夜复苏。
她忘了自己早已身死,只记得自己要守着古井、等着爷爷、等着寨子安稳。
于是每夜子时,井边都会出现一道浅蓝裙衫的纤细身影。
她坐在井沿,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梳头。
她对着井水轻声说话,唠着琐碎闲话,等着有人应答。
可井水倒影从来不是她年少清丽的模样。
永远是那个苍老、孤寂、守了她百年的老者面容。
岁岁年年,循环往复。
一等,便是百年。
百年孤寂,百年执念,百年无解的离别。
这是月音用摄魂术让所有人看到的一目。
方才疯狂肆虐、暴戾翻腾的万千蛊丝,竟如同倦极归巢的灵蛇,渐渐平息躁动,缓缓蜷缩、缓缓退散,消解了滔天戾气。
趁此时机,宁寒清纵身掠至地面残破阵纹之上,指尖剑气流转,精准落笔,一笔一划,重绘百年前被人为斩断的巫阵纹路。
断裂的阵纹被一一衔接、修复、重塑。
困锁百年的囚蛊困杀阵,在他手中缓缓逆转,重新变回最初护寨镇蛊、安神固灵的守生平安阵。
火灵纯阳之力轻轻触碰周遭残存的蛊丝,刹那间,宁寒清指尖微微一颤。
他没有感受到阴邪蛊毒的恶意、噬生夺魄的暴戾。
透过层层冰凉缠人的蛊丝,他感知到的,只有纯粹的执念、无尽的等待、无边的孤寂。
是百年枯坐井底的守望,是日复一日对着井水空镜梳头的幻影,是祖孙相隔阴阳、不得相见的绵长思念,是无尽岁月里,一人一蛊、一棺一洞的永恒孤单。
百年执念,从无恶念,唯余情深与不甘。
宁寒清收剑而立,清冷的声音在震颤渐歇的溶洞中缓缓响起,没有冰冷审判,唯有释然:“她不会回来了。”
老蛊师浑身一僵,所有的躁动、所有的偏执,瞬间凝固。
“百年光阴,尘缘已尽,执念该散了。”宁寒清垂眸望着枯坐的老者,音色平静温柔,带着渡化人心的力量,“阵法已复,困局已破,蛊母枷锁尽解,即将沉归地底。”
“你守了她百年,护了村寨百年,早已不负苍生,不负阿晚。”
“无尽等待,亦是无尽煎熬。你不必再守,不必再熬。”
“选择结束执念,放下余生,也是一种解脱。”
溶洞彻底归于寂静。
老蛊师僵在原地,空空的眼眶中,躁动的蛊丝缓缓停滞、平复。
他微微转头,枯朽的目光透过澄澈的水晶棺,静静望着里面沉睡百年的少女,望着那张永远清丽安详、永远不会再睁眼唤他一声爷爷的脸庞。
百年风霜,百年孤守,百年执念,百年心伤。
良久,枯朽僵硬的面皮之上,缓缓绽开一抹极淡、极轻,却无比真实、彻底释然的笑容
沙哑虚弱的声音轻轻飘散在溶洞之中,温柔得近乎呢喃:“……是啊,百年了,够久了。”
“爷爷,等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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