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山间浮起一层薄薄乳白晨雾。晨露凝在吊脚楼的竹栏与檐角，风里裹着草木与淡淡的米香，不再有昔日古井飘来的阴冷蛊气。

四人早早收拾妥当行囊。白芷小臂绷带依旧，那个丑兮兮的蝴蝶结被她细心整理过，安安稳稳缠在袖下。

寨长带着几位族人，候在寨口的青石道旁，手中捧着竹篮，里面盛满晒干的山果与防虫的草药。

“仙长，前路艰险，这点山野之物，还请收下。”寨长深深躬身，眼底是纯粹的感激，“落蛊寨永记诸位恩德。”

白芷连忙上前扶起他，笑道：“寨长不必多礼，能解百年困局，也是机缘。我们该动身了。”

晨光慢慢穿透薄雾，落在寨中孩童脸上，几个昨夜围着篝火跳舞的苗家小孩，扒着路边的树干，怯生生挥手道别。昨日赠银锁的少年也站在人群末尾，看见月音，微微低头，轻轻一揖。

月音颔首回礼，神色柔和了几分。

周子衡笑着接过竹篮，将草药分入随身丹囊：“多谢诸位，他日有缘，或许还会再来看看。”

宁寒清立在白芷身侧，目光扫过整座重获生机的村寨，抬手唤出曜黑灵剑。小黑嗡鸣一声，静静浮在半空。

“该走了。”宁寒清道。

白芷见状，悄悄攥紧袖中，心底微紧，又是熟悉的御剑恐惧。宁寒清看她小动作，眼底掠过浅淡笑意，灵剑微微下沉，方便她踏上来。

月音取出罗盘，指尖轻捻，指针稳稳指向西境的方向。“魔墟在正西，路途遥远，中途会经过荒原瘴地，我们需日夜兼程。”

“寻药之事，耽搁不得。”周子衡唤出自己的青锋剑，站定在剑身之上，“江蓠的解药，全系魔墟深处的幽墟花。”

四人向寨民挥手辞别，身后的落蛊寨静立青山之间，炊烟缓缓升起。

“走。”

月音独自立于星盘法器之上，周子衡御剑紧随其后，四道身影破开晨雾，向着西边苍茫大山飞去。

向下回望，落蛊寨的吊脚楼越来越小，寨民的身影渐渐隐入山林，最后只剩一片青翠山影。

山风呼啸，流云在脚下翻涌。白芷紧紧抓着宁寒清的衣袖，低头望向绵延万里的群山。苗寨的百年执念在此落幕，可他们的前路，才刚刚开启。

月音的声音穿过风，传到二人耳中：“前方百里，便是荒原边界，魔墟的戾气，已经能隐约嗅到了。”

周子衡在旁高声打趣：“诸位，打起精神。下一站，西境魔墟。”

越往西飞，山间绿意便一点点褪去。

苍翠林木慢慢变成低矮枯黄的荆棘丛，湿润褐黑泥土转为干裂土黄，风里清新草木香彻底消散，取而代之是沉闷腐朽的浊气。脚下绵延青山消失，一望无际的荒原铺展至天际，地表遍布交错裂痕，碎石散落，寸草难生。

灵剑缓缓压低高度，四人落在荒原一处凸起岩丘暂歇。

白芷刚落地，便皱紧鼻尖。空气中漂浮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雾霭，看不见源头，却压得胸口发闷，丹田灵力运转隐隐滞涩。她小臂上蚀骨兽留下的爪痕微微发烫，绷带里的伤口，正在和这股气息遥遥呼应。

“这就是魔墟的戾气？”白芷抬手挥开身前淡淡的灰雾，指尖灵力一碰，便被戾气悄悄消磨几分。

月音取出星石罗盘，罗盘指针剧烈震颤，盘面幽蓝微光忽明忽暗。她指尖轻按盘面，清冷开口：“还只是外围溢散的浅层戾气，尚未踏入魔墟地界。越往深处，戾气越厚重，会搅乱识海，放大人心底杂念、怨恨，修为不稳者极易被侵蚀堕入魔道。”

周子衡自丹囊摸出四枚淡青色玉符，逐一分给众人。

“清心玉符，抵御浅层戾气，护住识海。只是续航有限，只能应急。”他将玉符递到白芷掌心，特意加重语气叮嘱，“你体内潜藏力量特殊，务必时刻握紧。一旦心绪躁动、心神恍惚，立刻出声。”

宁寒清立在队伍最前方，目光远眺荒原尽头。遥远地平线上，厚重灰黑云沉沉堆叠，云层之下翻涌浓稠黑雾，仿佛大地裂开巨大创口，源源不断向外泄出魔气。

那，便是西境魔墟。

哪怕相隔百里荒原，那片暗影蛰伏于天地之间，自带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魔墟内地形错乱，瘴气与妖兽遍地，幽墟花生在魔墟核心深渊谷地。”宁寒清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同伴，“不可贸然全速突进，沿荒原旧道慢行，避开戾气汇聚的洼地。”

白芷凝望远方暗沉黑雾，脑海闪过古井边骤然爆发的紫色力量，心底掠过一丝不安。她攥紧袖中的清心玉符，压下翻涌心绪。

为了江蓠，无论里面藏何等凶险，他们必须前往。

“休整片刻，继续赶路。”月音收好罗盘。

荒原长风呼啸卷起碎石，擦过脚下岩是。

四人稍作调息，灵力尽数归稳，再次踏剑西行。

越靠近西境边界，天地色调便愈发暗沉。原本尚且带着几分苍黄的荒原大地，渐渐褪成死寂的灰褐，草木彻底绝迹，连顽石都泛着一层淡淡的乌暗色。天穹高远却无光，白日如同昏暮，薄灰似的云层沉沉压落，将整片大地笼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风不再是风。

掠过耳畔的气流温热滞闷，裹着细不可察的黑雾，入鼻便是一股冷沉的腥甜，不刺鼻，却阴恻恻贴着肺腑游走，悄然缠滞人的灵脉。

这便是魔墟戾气。

无声无息，润物杀人。

灵剑飞行的速度缓缓放缓，剑身周遭萦绕的洁白灵光，遇着迎面飘来的黑雾，竟一点点被侵蚀、染灰，细碎的灵光碎沫不断湮灭消散。

宁寒清眸色微沉，抬手压剑，率先落地。

“到界了。”

四人相继踏落地面。

脚下土石冰冷坚硬，踩上去毫无踏实之感，反倒像踏在一片虚空浮土之上。身前一步之遥，赫然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天地分界。

外侧荒原尚且能见天光，内里却是浓浊如墨的黑雾汪洋。

黑雾气滚滚翻涌，似浪似潮，盘踞天地，不见尽头。内外两界，明暗割裂，宛若阴阳相隔。

这便是世人闻之色变、九死无生的西境魔墟。

百年以来，多少仙门天骄、济世丹修、纵横剑客踏入此地，皆尽数折戟沉沙，尸骨无存，连魂魄都要被戾气碾碎同化，从此消散世间，再无轮回。

周子衡指尖捻动清心玉符，玉符原本温润通透的青色灵光，在此刻微微黯淡、发烫。

他低声提醒：“戾气浓度已是外围十倍不止，玉符护持有限，仅能护住识海清明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内，我们必须深入腹地，找到相对稳的落脚地。”

月音垂眸看着掌心罗盘。

此刻的罗盘早已不复往日灵动，盘面幽蓝微光微弱摇曳，指针疯狂无序震颤，再辨不出东南西北。

她轻声道：“此地磁场大乱，风水颠倒，星辰轨迹紊乱，罗盘失效。往后行路，无天向可依，无方位可凭，只能凭本心、凭灵觉。”

本心二字，在此地最是凶险。

魔墟戾气最擅勾人七情、引人心魔，放大执念，滋生幻境。世人最怕的从不是妖魔利刃，而是自己心底藏着的遗憾、贪念、不舍与惶恐。

白芷立在原地。

小臂绷带之下，蚀骨兽留下的旧伤滚烫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苏醒、躁动，与周遭漫天黑雾遥遥共鸣。

周遭的戾气丝丝缕缕钻入她的经脉，旁人皆是灵力阻滞、胸闷压抑，她不一样。

她不难受。

非但不难受，反倒有一种诡异的、久别重逢的妥帖与松弛。

那滞涩众生的魔墟浊气，入她经脉如归江海，温顺盘旋，甚至在默默滋养着她枯竭疲惫的灵力。

心底深处，识海黑洞，轻轻颤动了一下。

溯源的声音警惕：【不对劲。这不是普通魔墟戾气。此地的魔气，与你同源。】

【怎么会？】

白芷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攥紧掌心玉符。

同源？

她一个正统仙门雷灵根修士，生来纯阳克邪，怎么会与阴浊魔墟同源？

【本尊也不知道，你还是小心为好，别一下死在这，你那个小竹马估计一口气也去了。】溯源又扯了一些乱七八糟的，白芷懒得听了。

【你不能说点好话？】

她直接问道：【你是魔尊，魔域的事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溯源没说话，可能又睡着了。

无数疑团压在心口，层层堆叠，压得她呼吸微滞。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抬眸望着眼前茫茫黑雾。

黑雾翻涌不休，似有无尽鬼魅蛰伏其中，沉默窥视。

“入墟。”

宁寒清率先抬步踏入黑雾之中。

剑光敛于身侧，纯阳火灵静静覆在周身，化作一层极淡的暖光屏障，将扑面而来的戾气层层隔绝。

其余三人紧随其后，步步踏入这片死寂万古的魔土。

一入魔墟，天光彻底断绝。

周遭昏沉幽暗，万物失色，天地间只剩无尽沉沉黑雾。视野被压缩至身前丈许开外，丈外皆是虚无黑暗，看不清山石草木，辨不出高低沟壑。

周遭寂静得可怕。

没有风声，没有兽吼，没有虫鸣，连四人的脚步声都被厚重黑雾吞敛得一干二净。

死寂，最是滋生幻象。

月音指尖的罗盘震颤得愈发剧烈，盘面灵光忽明忽暗，几欲溃散。她凝眸远眺魔墟深处：“魔墟结界自成一方天地，气场颠倒，万象乱序。此地浊气吞纳万物，遮掩一切灵息。”

周子衡微微蹙眉，抬手催动掌心丹火，一点暖光在沉沉黑雾里堪堪撑开方寸清明：“碧落凝魂花属阴生幽灵，气息本就极淡，被整片魔墟的滔天戾气层层覆盖，根本无法定点溯源。”

寻花之路，一瞬陷入僵局。

宁寒清眸光沉落，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漆黑魔境，声线冷静稳妥，已然定下最稳妥的破局之法：“魔墟疆域过广，集体同行速度太慢，且大范围行进极易引动腹地妖物。分头探查，以半刻为限，遇讯号即刻汇合，是眼下唯一可行之策。”

白芷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微微收紧，心底那股压不住的惶然，在此刻彻底翻涌上来。

旁人入魔墟，只是历险寻药。

可她不一样。

自落蛊寨古井那一瞬间，那道失控苏醒的紫色诡力、识海里莫名空茫的虚无、连溯源都无法解释的潜藏秘能，便成了她心底最深的隐忧。

她不知那力量从何而来，不知何时会再度失控，更不知一旦在这魔墟腹地暴走，会连累身边三人落入何等险境。

此事诡异莫测，无从开口，无从解释，连半分倾诉的余地都没有。

千般忐忑，万般紧绷，最后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化作一层无人窥见的慌乱与不安。

黑雾翻涌不休，前路漆黑未知，危机藏于万里魔境的每一寸角落。

白芷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颤，心底的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她抬眸看向身前三人，眼底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郑重与急切。

此地非苗寨，非荒原，是步步噬人的魔墟。

一旦分散，便是各自独行险境。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底翻涌的惶然，语速微微偏急，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恳切：

“分头探查可以。”

“但你们都记好。”

她目光一一扫过宁寒清、月音、周子衡，字字清晰，带着克制不住的紧张与执拗：“魔墟凶险莫测，戾气乱心，幻境惑神，我们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遭遇什么。”

“遇事先保全自己，不要逞强，不要恋战。”

“无论寻不寻得到花，无论遇到何种变故，都要平安撑到汇合之时，一个都不能出事，所有人都要好好回去。”

这话并非小题大做。

她心底藏着隐秘的不安，生怕自己失控、生怕天降异变、生怕这场前路茫茫的险境，会折损任何一个人。

少年少女一路并肩，闯蛊寨、破百年局、渡长夜风波，早已是性命相托的同伴。于她而言，这场寻药之行，从来不止是救人。

周子衡闻言一怔，随即收敛了往日惯有的松弛笑意，重重点头：“放心，我有丹符护身，自保无碍，必定稳妥。”

月音眸色微软，轻轻颔首：“我通卜算辨气，能避凶趋吉，不会涉险。”

宁寒清静静凝望着她。

他似是透过她故作镇定的眉眼，窥见了她心底压着的慌乱与隐忧。他没有应声许诺，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落字铿锵：“你亦是。万事优先自保。我会准时寻你。”

“我会的。”

黑雾在四人身侧缓缓流动，阴煞缠衣，凉意侵骨。

四人迅速划分探查方位：月音正南，周子衡正北，宁寒清正西，白芷赴正东。

“半刻为限，鸣符为讯，即刻归位。”宁寒清沉声落令。

“好。”

四道应答落定。

下一瞬，四道身影踏着沉沉黑雾，两两分散，各自踏入漆黑无边的魔墟腹地。

风声寂灭，人声消散。

方才并肩而立的方寸清明，转瞬被漫天黑暗吞噬。

白芷孤身踏入无尽黑雾之中，周遭光线彻底暗沉，天地间只剩无边死寂与沉沉压顶的魔息。

她抬手攥紧袖中清心玉符，玉符微凉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安稳。

心底的紧张依旧未散，那股隐秘的忐忑沉沉盘踞。

她不知道前路藏着何等幻境，不知道体内沉睡的力量何时再起波澜，她唯一能笃定的，便是方才那句执念——

历尽凶险，全员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