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轰——
整片天地骤然沦陷。
周遭流动的黑雾瞬间倾覆、收拢、挤压、合拢。
无边黑暗轰然笼罩两人,天光、岩地、风声、魔气尽数消弭,万物归零。
周子衡甚至来不及说出半句惊疑,便彻底被黑暗吞噬,坠入属于自己的心魔幻境。
而月音伫立虚空,神色平静无波。
她早有预判,早有防备,心神早已层层稳固。
黑暗覆顶的刹那,她没有丝毫慌乱,静静等待属于自己的、尘封十年的宿命旧梦,缓缓降临。
下一秒,眼前光景骤然更迭。
月家古地,沉沉永夜,如期而至。
无人知晓,清冷绝尘、稳静无波的月音,从来都不敢深夜安睡。
旁人入眠是休憩安眠,于她而言,睡眠是往复不休的酷刑。
每一次闭眼,都是重临十五岁那场血色炼狱,重见那场亲手造就、终生无解的生离死别。
白芷只当她生性寡眠、心性自律,唯有她自己清楚——她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月家世世代代扎根南疆古族,不修仙门正统大道,独修养蛊饲命之术。
族规残酷冷血,不近人情。
族中所有子弟,年满十五,必入决杀台。
无师徒情,无手足义,无血脉亲。
唯有厮杀争斗,浴血相残。
最终唯一存活之人,便是新任月家家主,执掌全族生杀大权,定夺百年族规。
百年传承,代代如此。
血脉至亲,年年相杀。
十五年的同族相处、暗中博弈、私下倾轧,早已让偌大月家宗族,亲情散尽,只剩仇怨。
每一个抵达十五岁的子弟,都默认了开局即死局的宿命——要么杀人活下,要么被杀落幕。
厮杀之前,提前剪除对手、扫清障碍,是族中默认的潜规则。
人心凉薄,至此极致。
而月音,是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待宰羔羊。
她生来天赋特殊,修至正统仙门纯光灵根。
世人皆知,光灵根温润治愈、护生守和,无杀伐之力,无攻坚之能,最是柔弱无用。
在人人嗜杀、以战为命的月家,治愈灵根,便是废根。
是砧板鱼肉,是必死炮灰,是所有人最先会联手铲除的软肋。
她的同胞姐姐——月明,截然不同。
姐姐身负顶级纯战斗灵根,天资卓绝,战力冠绝同辈,是整个月家最耀眼、最无解的少年天才。
可她心性至善,心怀悲悯,宁负规则,不负亲族。
明明有屠戮全场、稳坐家主之位的绝对实力,却从不主动与同族厮杀。哪怕无数族人暗中觊觎她的性命、背后暗算偷袭,她始终步步退让,守而不攻。
年少的月音,无数次依偎在姐姐身侧,眼底满是困惑与心疼,轻声问过:“姐姐,他们都想杀你、害你、算计你,你真的一点都不恨吗?”
月明总会轻轻揉着她的发顶,眉眼温柔,语气笃定:“他们皆是血脉同源的族亲,生来身不由己,我不会向族人动手。”
那时的月明,眼底藏着少年人最赤诚的执念。
“音音等我。”
“待我拿下家主之位,第一件事,就是废除这嗜杀养蛊的破规矩。”
年幼的月音信了。
她默默期盼,默默依靠,默默等着姐姐破局改规,终结这代代相残的血色宿命。
可那时的她尚且不懂——月家家主的王座,从来都是白骨铺就、鲜血浇筑。
想要登顶,唯有浴血杀伐,无人可以空手成王,无人可以干净破局。
十五岁生辰,决杀大典如期开启。
偏偏那一日,月明外出办事,迟迟未归。
无人告知月明,今日的决斗,提前开局了。
血色决杀台轰然开启,大阵启动,隔绝内外。
所有同辈子弟尽数入场,眼神冰冷,杀意森森。
没有多余言语,没有片刻迟疑,所有人第一时间锁定了最弱的她。
弱者,合而诛之,理所应当。
利刃破空,术法交织,杀机四面八方汹涌袭来。
少年少女的厮杀嘶吼、兵刃交击的脆响、皮肉撕裂的闷声,响彻整座高台。
血水层层漫开,猩红粘稠,交融在冰冷石砖之上,腥臭黏腻,令人作呕。
绝境临身,退无可退。
年少的月音被逼至高台死角,眼底最后的温和彻底碎裂。
为了活下去,为了等姐姐归来,她别无选择。
她咬牙催动了月家最深、最禁忌的古法阵纹。
噬命禁阵。
此阵以施阵者心神为引、血脉为基、性命为锁,一旦开启,便会无差别锁定阵中所有生灵,疯狂绞杀,不死不休,直至全场寂灭。
阵法轰然绽放血色微光,瞬间笼罩整座决杀台。
惨烈的哀嚎此起彼伏,方才步步紧逼、杀机凛冽的同族,尽数被阵纹缠绕、撕裂、吞噬。
鲜血漫天,尸骨零落。
片刻之间,全场死寂。
所有觊觎她性命的族人,尽数陨灭在她的禁阵之中。
可阵法一旦开启,便永无停歇。
外人尽灭,阵力不散,最终只会反噬阵眼——也就是她自己。
那时的月音站在血色阵心,浑身浴血,眼底一片空茫。
她没有怕,也没有悔。
她甚至心底微微松了口气。
也好。
所有人都死了,唯独她困在阵中,静待覆灭。
姐姐干净无垢,从未伤过任何族人。
待到阵法终结、她身死之后,归来的月明便是全场唯一幸存者,顺理成章继任家主。
届时,姐姐便可以如愿以偿,亲手废除这残忍百年的养蛊杀规,终结代代相残的悲剧。
她以一己之身,换姐姐圆满,换月家新生,值得。
可她千算万算,终究没能算到——
月明回来了。
风尘仆仆的姐姐冲破结界,一眼看见阵中血海遍地、尸骨累累,看见被困阵心、奄奄一息、濒临溃散的妹妹。
那一刻,素来温柔隐忍、万事从容的月明,彻底失了所有镇定。
她毫不犹豫,倾尽毕生修为、全部灵力、一身根基,不顾一切冲进噬命禁阵。
浩瀚纯净的灵力轰然炸开,以自身为祭,强行撕裂稳固无解的禁阵阵纹。
阵纹崩裂,杀机散尽。
被困阵心的月音,被那道温柔又霸道的力量,稳稳托出血色牢笼。
而月明自己,却彻底留在了反噬爆发的阵心深处。
禁阵最后的狂暴力量,瞬间席卷、绞碎了她一身修为、一身骨血、一身仙根。
瞬间陨落,尸骨无存。
狂风卷血,染红漫天夜色。
月音踉跄落地,看着空空荡荡、彻底死寂的阵心,浑身颤抖,声线破碎,第一次失控嘶吼:“月明!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明明可以安稳成王。
她明明可以废除规矩、救赎族人、救赎宿命。
她明明可以拥有崭新坦荡的一生。
为什么要救自己?!
血色残风中,濒临消散的少女虚影轻轻浮动。
月明一身染血白衣,眉眼依旧温柔如初,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悔恨。
她隔着渐淡的光影,静静望着失态崩溃的妹妹,轻声含笑,留下此生最后一句话:
“因为你是我的妹妹啊。”
“音音,好好活着,替我……废除这个破规矩。”
话音落尽,虚影彻底溃散,再无痕迹。
风止,阵灭,人终散。
满地血色,满目疮痍。
偌大决杀台,只剩她一人独活于世。
她亲手催动禁术,亲手屠尽同族,亲手,害死了唯一护她、最爱她的姐姐。
夜风凛冽,彻骨寒凉。
年少的月音僵立血海之中,浑身冰冷,四肢麻木。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颤抖,捡起地面那枚静静躺着的温润罗盘。
那是姐姐在她十五岁生辰前夕,亲手打磨、赠予她的生日礼物。
是她此生收到过,最珍贵、最温暖的心意。
罗盘尚温,赠她之人,已然归尘。
指尖抚过冰凉的罗盘纹路,一滴极淡的泪水,悄然砸落在血色石砖之上。
她一遍又一遍,近乎呢喃、近乎崩溃地反复低语,字字泣血,句句成殇。
泪水落在罗盘上。
“对不起……姐姐……”
“对不起……”
千错万错,皆是她的错。
是她愚笨,是她偏执,是她自作聪明,是她亲手葬送了唯一的光。
姐姐一生善良,一生向善,一生不愿伤族亲分毫。
最后,却因她的自保、她的执念、她的绝境反扑,落得身死道消、尸骨无存的结局。
从那一日起。
月音失语。
她再也不会开口说笑,再也不会倾诉心事,再也不信温情血脉。
昔日鲜活温柔的少女彻底死去,留下来的,只剩一个清冷寡言、独来独往、背负满身血债与无尽愧疚的孤影。
她活在了姐姐的期许里,也永生困在了这场血色旧梦里。
她不会原谅当年无知偏执的自己,亦永远知道——
温柔善良的姐姐,永远不会原谅沾满血亲、亲手弑亲的她。
夜色沉沉,幻境如海。
千年万载,无人救赎。
这是月音此生最深、最隐秘、永不与人言说的——宿命沉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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