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墟黑雾层层褪去,缠绕识海的幻境桎梏轰然碎裂。
白芷骤然回神,猛地睁开双眼,胸腔微微起伏,眼底残留着一瞬前世车祸濒死的寒凉与怅然,转瞬便被她惯有的鲜活洒脱取而代之。
周遭浓稠的魔气归于平静,荒芜黑岩依旧沉寂,晚风卷着细碎戾气掠过地面,再无半分幻境里人间烟火的虚妄温热。
她站直身子,活动了一下略微僵硬的四肢,挑眉轻啧一声。
“这就完了?”
她环顾四周,眼底带着几分轻描淡写的玩味。
“传闻中步步诛心、无解难破的魔域幻境,也不过如此。”
比起前世那场困她半生、蚀她骨血的遗憾旧梦,心魔营造的幻境虽逼真刺骨,却终究困不住早已与过往和解、熬过所有孤苦的自己。
白芷正要抬手催动灵讯,询问月音三人的状况,视线扫过身前,动作却骤然一顿。
方才她入幻境之前,这片空地明明空空如也,唯有黑石黑雾,别无他物。
可此刻,她正前方三丈处,竟凭空立着一面一人高的古朴青铜铜镜。
镜面澄澈透亮,不染半点尘埃魔气,镜框雕琢着繁复缠枝花纹,纹路古老晦涩,覆着一层淡淡流光,静静伫立在荒芜魔墟之中,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蹊跷。
白芷心头微疑,缓步上前。
镜面光洁如洗,隐隐倒映出她眉眼明朗的身影,而镜面中央,浮着一行泛着银白微光的古字,清晰醒目。
你可问一个问题。
白芷瞳孔微怔。
她入幻境前绝对没有这面铜镜,定然是她破幻苏醒后,魔域秘境自动显现的机缘。
难道是突破心魔幻境后的专属通关奖励?
还有这种好事?
她眼底瞬间亮起几分兴致,一扫方才幻境残留的沉郁,清了清嗓子,姿态端正,直奔此行目的,干脆利落开口:“碧落凝魂花在何处?”
话音落下,镜面微光流转,原本静止的字迹缓缓消散,新的文字层层浮现,一笔一划,古朴玄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白芷:“???”
她盯着这行谜语一样的回答,当场懵了。
她低头扫视脚下黑石,抬眼望遍四周黑雾旷野,目光扫过岩缝、空地、树梢,周遭除了戾气与乱石,连半片花瓣、半点花香都无。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什么玩意儿。”
白芷挠了挠头,小声吐槽,满脸费解,“还整起文字谜题了?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跟前连根草都没有,哪来的花?”
她暗自腹诽,这破镜子怕不是个忽悠人的摆设,纯属消遣入局者的。
不甘心之下,她俯身凑近铜镜,指尖悬在镜面上方,仔细打量镜框纹路与镜面流光,想看看是否藏着暗格机关、隐匿结界,或是需要灵力触发的伏笔。
可不等她探查透彻,死寂的镜面深处,骤然炸开一阵张狂又凄厉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困我千年,桎梏终破!老娘终于出来了!!”
笑声尖锐通透,穿透层层镜面,带着积压千年的怨怼与张扬,回荡在空旷魔墟之间,震得周遭黑雾簌簌翻涌。
白芷浑身一僵,汗毛瞬间竖起。
只见澄澈镜面水波般剧烈荡漾,一道窈窕人影正从镜中奋力向外挣脱,发丝翻飞,身影扭曲,带着极强的阴风戾气,看着阴森又诡异。
白芷脑海里瞬间蹦出恐怖画面。
贞子既视感?!
看这架势,绝对是被铜镜镇压千年、怨气滔天的厉鬼妖物!
魔域本就凶险万分,若是放这等千年凶物出世,后患无穷!
绝不能让她出来!
白芷心下一横,雷灵根灵力瞬间在掌心蛰伏流转,脚步猛地踏出,身形迅捷上前,趁着那女人大半身子还卡在镜面之间,双手齐出,死死按住她的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往镜中狠狠推搡。
“回去!你不能出来!”
镜中人挣扎不休,力道凶悍强横,半边身子已然探出镜面,闻言瞬间暴怒,嗓音凌厉泼辣:“喂!你这臭小鬼,赶紧给老娘松手滚开!”
“不行!绝对不能让你出来作乱!”
白芷咬紧牙关,浑身灵力灌注双臂,寸步不让,死死抵住,心底疯狂默念。
她已经阴差阳错解封了被困万古的魔尊溯源,天天被这家伙在识海刷屏聒噪,已经够头大了。
必须扼杀把这恶鬼在摇篮里!
下一瞬,一股磅礴强悍、远超她想象的妖力骤然从镜面爆发。
“嘭——”
强劲气浪瞬间将她整个人狠狠弹飞。
白芷踉跄着后退数步,稳稳落地,掌心微微发麻,抬眼望去,终于看清了那彻底挣脱铜镜、立在黑雾之中的人影全貌。
女子身姿窈窕挺拔,一张精致利落的瓜子脸,肌肤白皙胜雪,眉眼细长上挑,自带天生冷艳的凌厉气场。红唇饱满明艳,额间与眼尾点缀着细碎赤红的彼岸花钿,妖冶灼灼,添尽风情。
一头乌黑长发高高盘起,发髻正中簪着一朵盛放的血色彼岸花,艳绝凌厉,又带着千年沉淀的沧桑冷感,一身红衣猎猎翻飞,与暗沉黑雾形成极致反差。
美艳、张扬、冷冽。
美得惊心动魄,凶得气场慑人。
白芷当场看愣,下意识喃喃自语:“现在连鬼怪都这么内卷了?颜值管理也太到位了吧?”
哪有半分阴丑可怖的厉鬼模样,分明是绝色妖姬。
红衣镜妖抬眸,冷艳的目光直直落定在她身上,眼底带着千年脱困的戾气与不耐,语气张扬又强势:“小鬼,老娘被封印千年,今日好不容易重见天日,你倒好,刚醒就想把老娘摁回去,你是何居心?”
白芷稳住心神,警惕地盯着她,眉眼带着几分审慎,直白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恶鬼还是精怪?”
她方才亲口说了被封印千年,铁定不是善类。
谁知镜妖闻言,忽而轻笑一声,笑意张扬又不屑,淡淡纠正:“我不是鬼。”
“吾乃千年镜妖,蛰伏镜中千载,守魔域秘境桎梏。”
她缓步上前,红衣拂过黑石地面,气场压迫感十足。
“看在你无意间替我解除封印的份上,方才冒犯之罪,你给本座道个歉,此事便可一笔勾销。”
白芷自动忽略了她索要道歉的后半句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小声感慨:“原来是妖,还挺讲道理。”
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动手,看来并非穷凶极恶之辈。
镜妖眸光一转,细细上下打量着白芷,目光深邃,似在探查她的灵根与骨血,半晌,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不过说来也巧,你这具躯体灵气纯粹、根基绝佳,容纳力极强,倒是个得天独厚的好容器。”
“容器?!”
白芷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戒备,汗毛直立。
她瞬间脑补出夺舍、寄生、吞灵等种种凶险戏码,心底慌得一批。
她体内已经住着一个老牌魔尊溯源,整日在识海游荡吐槽、偶尔霸占意识。
若是再被这千年镜妖盯上,强行寄居躯体。
一魔一妖两大千年大佬,天天在她识海掐架互怼、大打出手,她这小身板和识海,迟早被俩大佬吵炸、折腾报废!
白芷瞬间抬手,灵力骤燃,指尖灵光一闪,寂烬雷弓赫然挽开,弓弦绷紧,雷光滋滋跳跃,寒意凛然。
“你想干什么!别打我主意!”
可就在雷弓成型的刹那,对面原本从容张扬的镜妖,骤然脸色剧变,瞳孔猛缩,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语气陡然拔高:
“这灵力气韵!你是千重的徒弟?!”
白芷握着长弓的动作一顿,瞬间扬起下巴,眉眼带起几分小小的得意与傲然,洋洋自得道:“算你有眼光。知道我师尊厉害就对了,不过——我师尊的徒弟,有这么显而易见吗?”
镜妖盯着她,眼神复杂又无语,咬牙低声啐了一句:“这个老不死的。”
“你敢骂我师尊?!”
白芷瞬间炸毛,眼底锋芒乍现,挽弓欲射,雷光大盛,箭势蓄满,语气带着十足护短的戾气:“给我道歉!”
镜妖却全然不惧,自顾自摇头轻叹,幽幽扯开话题,打破了白芷的怒火:“用不着炸毛。他这人护短护得离谱,早就离谱到家了。”
她凑近两步,目光落在白芷眉心深处,似能穿透皮肉、窥见隐秘,淡淡道:“他怕是恨不得把‘千重亲传,旁人勿动’的金印,直接刻你脸上。”
白芷一怔,收了几分力道,疑惑眨眼:“有这么夸张吗?我看着也没什么印记啊。”
“肉眼自然看不见。”镜妖自顾自语,眼底满是看透世事的无奈,“可但凡有外力探查、妖魔鬼物近身,便会自动显形,明晃晃刻着一句话——我是千重,别打我徒弟的主意。”
白芷:“……”
她沉默两秒,嘴角狠狠抽搐一下。
师尊护人的方式,居然这么抽象又霸道?!
她收起长弓,心头的戒备散去大半,看着眼前的镜妖,语气软了几分,试探着问道:“这么说,你也是我师尊的旧识?”
“嗯,旧友罢了。”镜妖漫不经心颔首,千年冰封的眼底,终于浮起一丝人情暖意。
白芷心头一动,立刻想起盘踞自己识海的那位大佬,连忙追问:“那你认识溯源吗?”
镜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抹意外:“溯源?自然认识。怎么,你也知晓他?”
“何止知晓。”白芷坦诚开口,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他现在,就住在我的识海里。”
这下,镜妖彻底震惊了,眉眼骤变:“那老魔头居然还没死?我还以为千年封印落幕,只剩我一人独活。”
她立刻抬手,语气干脆:“你唤他出来,本座许久未见,正好叙叙旧。”
白芷立刻闭眼,在识海里反复呼唤:【溯源!溯源快出来!赶紧的,你千年老朋友在外面,找你叙旧!】
一次、两次、三次……
识海一片死寂,静谧无声。
没有熟悉的慵懒嗓音,没有吐槽调侃,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溯源彻底装死,半点回应无。
白芷睁开眼,略显尴尬地看着镜妖,摊摊手:“他不出来。”
镜妖眸光一眯,满脸不信:“你骗我的吧?”
白芷摊着手,一脸无辜。
识海里安安静静,溯源半点动静都无,死寂得离谱。
镜妖挑眉,红衣猎猎,满脸写着不信,上下扫了白芷一眼,语气戏谑:“骗谁呢?那老魔头若是真在你识海里,听见本座的声音,早就跳出来阴阳怪气八百句了。他这人,千年臭脾气,最耐不住寂寞,最爱与人抬杠。”
“他就是不出来。”白芷又闭眼使劲在识海里嚷嚷,【溯源!别装死了!人家是你老朋友!千年旧识!难得重逢,给点面子行不行!】
依旧无人应答。
连一丝微弱的魔气波动、半点吐槽碎语都没有。
安静得像是识海里从来就没有住过一位万古魔尊。
白芷彻底没辙了,睁开眼老老实实坦白:“真不骗你,他铁定听见了,就是故意装死。”
镜妖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骤然失笑,笑得妖冶张扬,眉眼间尽是看透一切的了然:“我懂了。”
“这老魔头,是害羞了。”
“啊?他还会害羞?”
在她印象里,溯源嚣张跋扈、嘴毒话多、整日摆着万年大佬架子,没事就在识海刷屏吐槽师尊、吐槽秘境、吐槽她菜,油盐不进、脸皮极厚,跟害羞两个字八竿子打不着。
镜妖抱臂而立,红唇轻勾,缓缓道出千年旧底:“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
“溯源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惧天道、不惧封印、不惧千重、不惧万古骂名。”
“唯独最怕故人重逢。”
她抬眸望向虚空,眼底掠过一丝跨越千年的怅然,随即又变回戏谑模样,慢悠悠拆解魔尊傲娇小心思:“千年之前,千蝶仙子身死道消,他为逆天救她,强行透支天魔本源,最终战败被封。”
“这一千年来,他躲在封印底、困在黑暗里,日日复盘旧景,年年困于执念。”
“他最怕遇见当年的旧人,最怕被人提起旧事,最怕听见千蝶二字,最怕面对那段求而不得、救而不成的遗憾。”
白芷微微怔住。
原来那个整日吊儿郎当、毒舌傲娇的魔尊,心底藏着这么沉、这么久的执念。
镜妖继续拆台,笑得毫不留情:“我与他、与千蝶、与千重,皆是旧识。当年我们几人年少并肩,逍遥无拘,后来天崩人散,山河颠倒。”
“他不是不在,他是不敢出来。”
“一出来,就要面对千年过往,面对旧人旧事,面对他这辈子唯一的败北与遗憾。”
白芷瞬间悟了。
合着溯源不是高冷,不是懒得理,是社恐加傲娇加触景伤情,干脆闭眼装死逃避现实!
她忍不住对着空气吐槽:“溯源,你行不行啊?千年魔尊,胆子比我还小,见个老朋友还要躲猫猫?”
识海依旧死寂。
镜妖笑得更欢了:“你看吧,典型的鸵鸟心态。越在意,越逃避。”
她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的妖光,轻轻一点,隔空落在白芷眉心。
下一秒——
白芷的识海骤然一震。
原本死寂沉沉的识海虚空里,骤然炸开一缕漆黑霸道的魔气流光。
一道慵懒又愠怒、带着破防质感的声音,终于忍无可忍地炸了出来:“聒噪。”
溯源被迫现音,气息冷硬别扭,带着被拆穿所有小心思的恼羞成怒。
镜妖闻声,瞬间挑眉,笑意张扬,故意拉长语调:“哟——终于舍得出来了?千年不见,魔尊大人倒是学会装死避世了?”
识海里的魔气翻涌得更凶。
溯源的声音冷飕飕的,带着傲娇别扭:“懒得与你废话。”
“千年不见,你还是这么爱多嘴、爱拆人底牌,一点没变。”
“彼此彼此。”镜妖丝毫不让,红唇微扬,精准戳他痛处,“我至少敢堂堂正正出世见人,不像某些人,困在执念里千年不敢露头,见个旧友还要躲躲藏藏。”
溯源:“……”
识海魔气瞬间凝滞。
明显被噎住了。
白芷站在中间,左听一句镜妖拆台,右听一句魔尊傲娇怼人,瞬间化身吃瓜群众,眼睛亮晶晶的,全程看戏。
她总算知道为什么这俩是千年旧友了——怼人的默契,简直天下第一。
片刻后,溯源冷淡淡出声,语气别扭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你既已破印出世,为何会困在此地魔域?”
镜妖闻言,笑意微敛,眼底掠过一抹沉色。
“我本是当年被封印的秘境守镜。”
“陨落之后,世间无人能解我桎梏。”
“千年光阴,我被困镜中,镇守魔域幻境入口,等候能承载千重印记、又容得下魔源的后人。”
她看向白芷,眸光复杂:“而她,刚好全都占了。”
白芷一愣:“我?”
“你身具千重亲传道印,眼底有千蝶仙子七分眉眼,体内又住着溯源本源。”镜妖缓缓道,“你是千年之后,唯一串联起我们所有人过往的人。”
一句话,瞬间串起所有联系。
千重的徒,千蝶的影,溯源的栖。
所有离散千年的故人因果,兜兜转转,最终尽数落在她一个小姑娘身上。
识海里,溯源沉默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句极低、极淡的话:“千蝶……不会再回来了。”
语气很轻,藏着千年无人知晓的酸涩。
镜妖闻言,敛去所有戏谑,轻轻颔首。
“她一生护人、一生向善、一生扛下所有罪名。”
“十九岁陨落,永远停在最温柔、最成熟、也最遗憾的年岁。”
“她护了千重一生安稳,护了灵云宗千年存续,唯独没能护住她自己,没能护住执念里的半分圆满。”
白芷静静听着,心底莫名发酸。
原来师尊冰冷严苛的底色里,藏着失去师姐之痛。
原来魔尊嚣张霸道的外壳下,藏着千年求而不得。
原来这千年浮沉、恩怨离散,从来都不是书本里的传说,是他们实打实、熬了一辈子、困了一辈子的遗憾。
片刻沉寂后,镜妖重新扬起笑意,转头看向识海,故意逗他:“怎么不说话了?刚刚装死的本事呢?”
溯源冷冷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傲娇别扭,却终于不再逃避:“懒得与你计较。”
“既然你已出世,便说说。”
“当年镜中留存的最后天机,碧落凝魂花,到底在哪?”
这句话,瞬间拉回正事。
白芷瞬间抬头,眼神亮晶晶的,紧盯镜妖:“对对对!镜子刚刚告诉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到底在哪啊!”
镜妖眸光流转,落在白芷身上,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深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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