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满分作文(四)

琉璃宫暖光融融,静谧温柔。

白芷听着千重那句“旁人考赢了课业,唯独你考赢了本心”,心头积压许久的郁结,忽然轻轻松动。

她一直很自卑,也很无奈。

自入灵云宗以来,所有人都在用统一的标准衡量弟子:丹术要精、符箓要熟、阵法要通、典籍要背。

同辈人人伏案苦读、课业拔尖,唯有她,死记硬背学不会,刻板课业坐不住,次次周考吊车尾,日日补课受约束。

她总觉得自己很笨,是宗门最不合格的弟子,是师尊最让人操心的徒弟。哪怕实战再强,也抵不过一纸潦草的卷面。

白芷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试卷边角,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委屈,声音也越说越小:

“师尊,可是……我还是很差。”

“大家都会的知识点我不会,大家能背的典籍我背不住。我每次坐着刷题,都觉得枯燥又煎熬,越学越抵触,越考越自卑。”

“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修仙治学?”

这句疑问,在她心底压了太久。

千重静静看着她垂头低落的模样,看着少年人明明鲜活热烈,却被刻板课业困住、自我怀疑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满是错题的卷面,语气温和,一字一句,耐心开导:“从无谁规定,修仙必要全科精通。”

“灵云宗万千弟子,有人擅丹、有人擅符、有人擅阵、有人擅文。人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才是修行常态。”

他垂眸望着她,眼底盛着澄澈通透的深意:“你厌的从来不是修仙,你厌的是刻板教条、死记硬背、脱离本心的无用课业。”

“你天生心性热烈、灵动果敢,临阵有决死之勇,绝境有破局之智,天生为战场、为守护、为实战而生。”

“枯燥文考缚不住你的心性,繁杂理论磨不掉你的锋芒。”

白芷眼底带着错愕,怔怔看着他。

她一直以为,师尊和所有长老一样,希望她课业精进、全科均衡、乖乖刷题背书。

千重继续温声细语,替她解开心结!“为师从前逼你补课、拘你治学,不是要你变成面面俱到的庸常弟子。”

“是你根基浅薄,理论一窍不通,来日行走仙途、闯荡秘境,容易因认知缺失、不懂制衡而身陷险境。”

“我要补的是你的短板,而非磨平你的天性。”

他看透了所有症结。

白芷不是懒惰,不是愚钝,是道心与课业相悖,天性与制式不符。

旁人读书是修行,她握剑才是修行。

“你的策论写,修仙为不负、为守护。”千重轻声道,“这份本心,是无数弟子求之不得的纯粹道心。术法可以日日打磨,典籍可以慢慢积累,唯独赤诚本心,最是难得。”

白芷眼眶微热,忽然鼻尖发酸。

这么久的自我否定、厌学焦虑、刷题煎熬,终于有人告诉她——你不是不行,你只是不一样。

见她眼底阴霾渐散,千重终是松口,许下专属她的特例规制。

他淡淡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宗门师尊的绝对权限:“既你心向战场,不喜文考,那为师为你改一课业规制。”

“此次宗门联赛结束后,常规枯燥的丹术默写、符箓背诵、阵法笔试,全数给你减免大半。”

白芷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满眼难以置信:“真的吗师尊?!”

“嗯。”千重轻轻颔首,纵容又温柔,“无需强迫自己死啃短板、消耗心境。”

“往后你的修行,以实战、身法、弓术、对敌推演为主。”

“理论课业只学保命根基,不必深究细钻,不再以卷面分数拘你。”

他的徒弟,可以执剑挽弓、奔赴山海、以战证心。

白芷瞬间所有委屈、焦虑、厌学情绪一扫而空,眉眼瞬间亮得惊人,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谢谢师尊!”

压在她身上许久的课业大山,终于挪去大半。

不用日日枯坐刷题,不用死记枯燥知识点,能光明正大练剑、练弓、练实战,顺着自己的天性修行,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待遇。

千重看着她瞬间明媚鲜活的模样,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即又微微正色,叮嘱道:“但你需记住。”

“减免课业,不是放任懈怠。”

“不学繁文理论,不代表不学根基制衡。该懂的避险、辨阵、识药基础,依旧要学,保你赛场无忧、行路无虞。”

“弟子记住了!”白芷用力点头,无比乖巧。

她现在浑身充满干劲,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好好打完联赛,稳稳赚到灵石,不辜负师尊的纵容与偏爱,也不辜负自己满心的期许。

千重望着她眼底重新燃起的灼灼光芒,眸底温柔深藏。

他拘她课业,是护她安稳。

他放她自由,是顺她本心。

万古仙途,人人求同,唯独他愿护她这一份独一无二。

“去吧。”千重轻声挥手,“安心备赛,好好修炼。一月之后,赛场之上,不必拘谨,尽力即可。”

白芷兴冲冲抱着试卷,转身步履轻快地跑出琉璃宫。

殿外风光明媚,天光正好。

她终于不再因卷面低分自卑,不再因枯燥课业厌学。

她清楚知晓了自己的道——

她不必成为最会背书的弟子,只需成为最会守护、最敢奔赴、最不负本心的自己。

-

灵云宗的日子骤然被赛前的紧张氛围填满。

双生阁日日剑鸣不绝,白芷与宁寒清埋头苦修、打磨实战,步履皆是奔赴赛场的恳切。而偌大宗门的另一端,清幽静寂、常年云雾缭绕的天机阁外,却日日准时候着一道鲜活闹腾的身影。

自魔域归宗之后,周子衡便彻底养成了雷打不动的习惯——每日都寻着五花八门的由头,往天机阁跑。

晨间拎着刚出炉的灵糕蜜饯,借口丹峰新炼养胃灵糖需要试味;午后揣着整理好的修行笔录,假称不懂推演命理前来请教;傍晚甚至抱着闲置的琴,直言要兑现承诺,来给月音弹奏一曲高山流水。

理由换了一茬又一茬,花样日日翻新,唯独目的从未变过。

他就是想多见月音几面。

可月音的态度,却悄悄变了。

魔域一行的凶险,始终沉甸甸压在她心底,成了一道解不开的心结。

她执掌天机推演,能窥天命、测吉凶,临行前早已算出魔域幻境九死一生、灾厄缠身。她明知前路极端凶险,却没能彻底拦下白芷与周子衡,最终任由两人陪她踏入绝境,历经生死磨难。

一路上,白芷数次以身挡险、破冰护众,周子衡不顾自身耗损灵力,全力炼药续航、兜底护住全员。偏偏她这个预知一切的人,从头到尾,看似从容旁观,终究没能替他们规避所有伤痛与危机。

归来之后,月音心底便攒着浓浓的亏欠与自责。

她素来清冷寡淡、心思内敛,从不擅长倾诉心绪,只会将所有愧疚悄悄压在心底,化作无声的疏离。

她总觉得自己欠他们太多。

越是亏欠,越是不敢坦然相处。

久而久之,她便下意识拉开了距离,待人待事依旧温和,却是在单独相处时,多了几分刻意的淡漠与避嫌。

此刻天机阁廊下,薄雾袅袅。

月音静立栏边,指尖捻着一枚占卜玉牌,垂眸推演星轨变化,一身素衣衬得眉眼清冷绝尘,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安静气场。

身后脚步声轻快落下,周子衡提着一碟晶莹剔透的灵果,笑意明朗地快步走来“月音!今日丹峰新培育的凝气灵果,清甜解燥,我给你带了一份!”

他熟门熟路凑到她身侧,全然没察觉少女眼底淡淡的疏离,自顾自分享着日常:“我今日炼丹手感极好,成丹率翻了一倍!等下次炼出高阶静心丹,我留一炉给你,你日日推演天机耗神,刚好能用。”

往日里,月音纵然话少,也会淡淡应声,或是抬眸颔首,安静听他絮叨几句。

可今日,她只是指尖玉牌轻转,目光未抬,声音清浅:“不必了,我无需这些。”

周子衡递出果盘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他愣了愣,挠了挠头,依旧不死心,找着新的话题:“那我不吵你推演,我昨日学了新的琴曲,要不我坐在廊下弹给你听?说好的高山流水,绝不翻车!”

“无需。”月音依旧淡淡回绝,终于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无波,“你不必日日来此修行,丹峰课业繁重,专心打磨你的丹术即可。”

直白的婉拒,温和却坚决。

周子衡脸上的雀跃彻底淡了下去。

他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从前的月音,虽清冷话少,却从不会刻意避开他、屡屡回绝他的好意。可自从魔域回来,她待白芷依旧如故温柔,待宁寒清依旧淡然从容,唯独对他,处处疏离、时时避退。

像是刻意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不肯让他再靠近半分。

周子衡收起笑意,语气认真了几分:“月音,你最近怎么总躲着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薄雾笼罩的廊下,风轻轻拂动衣角。

月音垂落眼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愧疚,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没有。我只是天机推演繁杂,需静心静养,不便常与人闲谈。”

这是最温和,也最敷衍的借口。

周子衡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疏离,心里闷闷的,却偏偏无可奈何。

他大大咧咧惯了,不会猜心思,不懂深沉心结,只知道从前愿意安静听他胡闹的人,如今不愿再理他了。

他沉默片刻,最终也没再纠缠,只是将手中的灵果轻轻放在身侧石桌上,低声道:“那我不打扰你推演了。果子放这了,清甜不腻,你记得吃。”

说完,他转过身,一步步慢慢离开天机阁。

方才鲜活热烈的背影,此刻竟透着几分落寞。

廊下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月音静静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指尖的玉牌微微攥紧,心头涩意蔓延。

她何尝不知自己刻意疏离,何尝不懂他满心热忱。

可亏欠未还,心结未解,她终究做不到心安理得,像从前那般坦然接受他的热忱与亲近。

魔域的生死羁绊,是少年人最深刻的羁绊,也是她跨不过的心障。

她轻声自语,嗓音轻得被风吹散:“不是不愿,是不敢。”

不敢坦然接受他的温柔,不敢再如从前那般肆意相伴。

唯有拉开距离,方才不负、亦不负人。

回到丹峰药庐,晚风穿窗而过,吹得满架药草轻轻晃动,满室清苦药香,压不住心底密密麻麻的闷涩。

周子衡独自坐在阶前石阶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空空的掌心——方才还捧着想送给她的灵果,此刻什么都没剩下。

他垂着头,心头乱糟糟的,连自己都摸不透自己的心思。

从前的他,根本不是这般模样。

身为丹峰最有天赋的年轻弟子,他性子散漫张扬、无忧无虑,日日游山玩水、炼丹嬉闹,活得肆意又洒脱。宗门琐事、旁人悲欢,他从不上心,更不会牵挂谁、惦念谁。日子过得轻飘飘,无欲无求,随性自在,从不会为任何人停留,更不会为谁患得患失、心绪起伏。

可自从遇见月音,一切都悄悄变了。

不知从何时起,他眼底的风景、手里的新奇、口中的欢喜,再也藏不住半分。

山间新开的奇异灵花、丹炉偶然炼出的绝美丹药、市集淘来的精致小物、听见的好听曲子、撞见的绝美晚霞……生活里每一点新鲜有趣的细碎美好,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永远是她。

下意识想攒下来、想带过去、想讲给她听、想悉数赠予她。

哪怕她素来清冷,多半只是淡淡回应,他依旧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方才从天机阁回来的路上,一桩小事反复卡在心头,搅得他满心焦躁,坐立难安。

今日午后,他亲眼看见外峰一位温文的师兄,红着脸拦住月音,悄悄递去了一封折得整齐的情书,字句皆是倾慕心意。

彼时月音只是淡然摇头,礼貌婉拒,全程疏离坦荡,没有半分动摇。

可那一幕,却像一根细小的刺,狠狠扎进了周子衡心底,反反复复、隐隐作痛。

那一刻翻涌上来的焦躁、慌乱、酸涩与不安,是他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怔怔望着天边渐沉的落日,心底第一次认真反问自己——

他这般事事惦记、时时牵挂,见不得旁人靠近、受不了她分毫疏离,或许……是他真的喜欢上月音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瞬间占据所有思绪,清晰得不容辩驳。

可下一瞬,周子衡立刻用力摇了摇头,眼底的暖意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浓重的自嘲与落寞。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死死攥紧指尖,心头一片冰凉。

旁人不知,他自己最清楚。

他天生命格薄弱,修行之路看似顺遂,实则寿数浅薄,是宗门暗中皆知、注定早夭的命格。

他从年少修行起,便知晓自己是注定早死之人。

从前的他,坦荡又洒脱,看淡生死、无惧天命。

早死便早死,一世逍遥自在,不负仙途不负己,足矣。

面对这既定的短命宿命,他从未焦虑、从未不甘、从未怨天尤人,始终活得热烈肆意。

可唯独遇见月音之后,他第一次恨透了自己这残破命格。

他这样注定短命、来日无多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喜欢她。

月音是什么人?

她是天机阁最天才的传人,掌星轨、断天命、窥吉凶、晓世事,清冷绝尘、前程浩荡,往后岁岁长安、仙途绵长,本该一生顺遂,该被人长久偏爱、安稳守护。

而他,寿命有限、前路短促,连自己的余生都掌控不了,何来资格许诺相守,何来底气予她余生安稳?

喜欢,于他而言,从来不是锦上添花,只会是拖累与辜负。

他拼命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逼着自己清醒、逼着自己退后。

可心底的酸涩与难过,却半点压不住。

哪怕他一再退缩、一再克制,哪怕他清楚自己不配,可只要一想到——

往后漫长仙途,他注定早早离场,而清冷孤绝的月音,终会长大、终会放下过往,终会遇见温柔绵长、寿数相配的良人。

终有一日,她会眉眼温柔地喜欢上别人,会被人好好守护、长久陪伴,会拥有他永远给不了的岁岁年年。

仅仅是转念一想,心口便像被堵住一般,闷得发疼,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涩、委屈与不甘。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从前坦然面对早死宿命、毫无波澜的他,从未有过这般牵牵绊绊、患得患失的情绪。

原来,人不是怕死。

是心中有了执念、有了牵挂、有了想要相守一生的人,才开始贪恋人世、畏惧别离。

晚风瑟瑟,吹动少年微垂的眼眸。

周子衡低头,看着自己常年炼丹、温润干净的手掌,轻轻苦笑。

他本无畏天命。

唯独遇她,心生怯意。

不敢靠近,舍不得远离。

不能喜欢,又万般舍不得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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