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联赛(四)

裁判仙官沉如玉石的嗓音毫无阻滞地穿透擂台周遭层层叠叠的喧哗,顺着半透明的结界壁荡开,炸响在赛场每一个角落。

“第二轮对战,开始!”

令音余韵尚未消弭,方才还人声鼎沸、满是隔空议论声的赛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按下静音键,所有喧嚣尽数凝在空气里,连此前此起彼伏的喝彩声、惊叹声都掐断在观战修士的喉间。

数道目光毫无偏差地死死钉在擂台中央,藏着或笃定、或猎奇、或等着看唏嘘好戏的意味——

所有人都默认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对局,等着看紫明宗的首席弟子楚珩之,以那传闻中攻伐无双、先天压制万法的极品金灵根,用不到三招的绝对实力,速战速决拿下灵云宗名不见经传的后辈白芷。

没人觉得这场较量能撑过半柱香,甚至不少人已经端起了茶盏,准备等胜负落定便转去看下一场更有悬念的对战。

楚珩之手握那柄伴他修过近百年的玄金长戟,身姿如挺立于山巅的苍松般纹丝不动,一身素白道袍垂落纤尘未染,连衣袂边角都没被方才卷过擂台的风掀起半分,眉眼间的淡漠像是凝了一层不化的寒霜,清清冷冷地落在前方不远处的少女身上,没带半分战意,倒像是在看一场早已知晓结果的过场。

他心里透亮,自己与眼前人的境界差了近一个小台阶,数百年的根基沉淀更是远超对方,连在修真界万里挑一的名望,都不是刚走出宗门的小辈能企及的。更遑论他身怀的极品金灵根,天生便带着克尽天下万法的锐利,一旦催动全力出手,别说对面只是金丹初期的修士,便是同阶的巅峰高手也未必能接下一招,若真的全力攻向白芷,一招定胜负太过容易,可那样胜得太过轻易,反倒落了个以大欺小、欺负后辈的口舌,平白污了自己紫明宗首席的名头。

于是他便存了留手试探的心思,打算先摸清对方的路数,点到为止便是。

下一瞬,鎏金色的灵力像是从他骨血里渗出来般,顺着长戟的纹路轰然流转在他掌心,顺着戟尖的寒芒漫出细碎的星点。没有掀动风云的惊天杀招,甚至连周身的气场都没掀动擂台边的结界波纹,他只是将手中金戟轻轻一横,迎着前方扫出一道薄薄的金色刃风。

这道刃风的锋芒敛而不发,半分致命的杀意都藏得严严实实,仅仅是金丹随手泄出的三成力道,唯一的目的便是逼出白芷藏着的全部底牌,看清她修习的功法路数,好顺势定下后续切磋的分寸,仅此而已。

可哪怕这只是楚珩之漫不经心泄出的三成力道。

极品金灵根刻在灵根本源里的先天压制之力,依旧恐怖得让周遭观战的修士都感受到了深入骨髓的窒息感。

凛冽的金刃风压横压过整方擂台,连擂台表面铺着的万年寒铁石都被这风势刮出浅淡的白痕,周遭的空气被硬生生撕裂开看不见的口子,细碎的金色灵光如同针尖、如同密雨,密密麻麻朝着前方碾压而去,连托着整座擂台的防护结界都被这股风压撞得剧烈震颤。

滋滋的灵光波动声混着刺耳的破空声疯狂灌入耳膜,不少坐在前排的低阶修士下意识便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灵脉部位,像是生怕这金风漏出来刮伤自己的根基。

台下观战的人群瞬间炸开低低的惊呼,所有人的心都被这道薄刃风扯得紧紧的。

“这居然只是试探?连五成力都不到?这也太吓人了!”

“极品金灵根的攻伐压制哪是说着玩的,那种刻在本源里的破防之力,根本不是普通修士能硬生生扛住的!”

擂台正中央,白芷的瞳孔在这道金风袭来的瞬间骤缩成两点墨色寒星。

她几乎是凭着刻在肌肉记忆里的苦修本能,瞬间提尽了经脉里流转的全部灵力,背后那把陪她走过无数次历练的寂烬弓应声落入掌心。

沉重的弓身被她拉成一轮饱满的满月,深灰色的灵力顺着她的指尖层层叠叠凝在箭尖,像在箭身裹了上百层叠的盾甲,几乎是将周身防护拉到了极致,抱着攻守一体的决绝,迎着那道碾压而来的金色刃风直硬接了上去。

铮——!

金风与箭光相撞的瞬间,像是两块万年寒铁被硬生生砸在一处,震耳欲聋的金属颤音骤然炸开!狂乱的灵力气浪卷着地面的碎石碎土席卷向擂台四侧,纯白的灵力白烟轰然腾起,几乎要将两人的身影彻底吞没。

白芷持弓的手臂从肘弯到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发麻震颤,攥着弓身的虎口瞬间被反震的力道崩得泛出刺眼的红意,细碎的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来,滴在弓身上。

她本就境界比楚珩之略逊一筹,踏上这赛场更是半分依仗都没有:身边没有同宗的长辈在旁兜底,没人能在她灵力乱了的时候帮她稳压周身气场,甚至连个提前给她梳理对敌节奏、提醒她分寸的人都没有,所有的决断都得她一个人在瞬息之间拿定。

楚珩之这看似留了十足情面的温和试探,落在孤立无援的她身上,已然是堪比千斤巨石的重压。

可她身子像在台面扎了根一样,半分都没往后退。

她同样是身负变异雷灵根的修士,凭什么要未战先怯往后退?

她要拿下这场胜局对应的丰厚灵石,要光明正大地赢下这场对决,要死死守住自己一路闯到现在的赛程,不能让连日熬到后半夜、经脉胀到发疼的苦修付诸东流,更要让台下那些专程赶来灵云宗擂台区域、目光里全是期待与担忧看着她的人,清清楚楚看见她刻在骨子里的韧劲。

一轮试探落定,预想中的“逼得对方破绽百出”的场面并未出现,楚珩之平日里没什么波澜的眸光里不由得漾出几缕微动。他本以为这道留了情面的刃风,足以逼得这个后辈少女狼狈躲闪、连身形都稳不住露出大片空门,却没料到她愣是没借半分外力,凭自己实打实的修为硬接下了这一击,甚至连退路都没露半分。

他眼底漫不经心的随意淡去了不少,握着长戟的手腕微微一沉,身形跟着微微抬势,周身淡金色的灵光亮起了几分。

第二招,他依旧留着足以让对方从容认输的余地,手中长戟却比刚才凌厉了数倍。

金戟顺着他的力道斜斜向上一挑,漫天漫地的金性灵力瞬间散作无数细碎锋芒,层层叠叠围拢上来,一步一步锁死了白芷周身所有能闪避的空间,金性灵力本就最擅破防、最擅压制修士周身的灵脉流转,此刻密密麻麻的金色灵光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竟在白芷身周形成了一座连风都钻不出去的金色囚笼,将所有往后退的路彻底封死。

“完了,躲不开了!”台下有见多识广的老修士瞧见这阵仗,忍不住低喝出声,声音里全是笃定。

擂台中央的白芷心头比谁都清楚,这由金灵根灵力织成的囚笼没有半分破绽,根本躲不开。

她能做的,只有硬扛。

她屏住了自己的呼吸,经脉里的灵力像被点燃的激流般疯狂运转,手中的寂烬弓被她一次又一次挽开,借着弓身的弧度巧妙卸去迎面而来的大部分力道,再用箭尖精准格挡漏过来的金刃碎风,一招一式稳得找不到半分错处,紫色色的灵力凝成的箭光一次又一次劈碎扑面而来的金刃碎风,两种截然不同的灵力在擂台中央疯狂碰撞、抵消、炸开,溅起点点亮得刺眼的灵光火星。

一招、两招、三招……

数十个回合不过是转瞬之间便从指尖滑过。

楚珩之始终刻意克制着杀心,力道从三成到四成再到五成,循序渐进地慢慢加码,每一分力道都稳稳压在宗门切磋的分寸之内,半分真正伤人性命的杀招都没使出来。

可恰恰是这种绵绵不绝、层层递进、逃都无处可逃的极致压制,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彻底搅乱了白芷原本平稳流转的灵力节奏。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角渗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冷汗,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软塌塌地贴在泛着薄红的脸颊上,平日里运转自如的经脉此刻像是被滚烫的铁水灌满,胀得发疼发烫,灵力在体内高速透支,又不断和撞进来的金性灵力对冲,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经脉里反复碾压,原本顺着固定路径流淌的灵流渐渐开始紊乱逆行,在经脉的缝隙里胡乱冲撞。

换做寻常修士,此刻早就弃了兵刃拱手认输,顺着台阶下场免去受伤。

可白芷凭着那股刻进骨血的执拗韧劲,死撑着半步都不退。

每一次金戟带起的风压落到她肩头,她的脊背便像是被重锤撞得重重一沉,心口随之翻涌上浓浓的腥甜,带着铁锈味的血气一次又一次涌到她的喉间,却都被她硬生生咬着牙咽了回去。

周身的灵力躁动不安,在经脉里疯狂冲撞。

她实在太想赢了。

太想靠着自己的双脚在这赛场站稳脚跟,太想凭着自己的修为拿到想要的结果,太想凭着这股韧劲不辜负身边所有人的期待。

没有长辈在旁兜底的赛场之上,她能做的,唯有逼着自己扛住越来越大的压力、硬撑过快要见底的灵力、哪怕透支根基都要再站得久一点。

这整整一个月没敢松懈的日夜苦修,不单单是为了拿到足够的灵石给故人准备那份早就想好的礼物,更是为了不辜负自己熬到经脉发颤的每一次吐纳,不辜负身边同门陪着她练招、给她递暖灵茶的每一段相伴的时光。

台下灵云宗的一众弟子看着台上身影摇摇欲坠却依旧站得笔直的白芷,心脏早就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周子衡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神色凝重得像是结了冰,声音压得极低:“她撑得太久了!不能再这么硬扛下去!极品金灵根的持续压制会彻底搅乱她的灵脉,往后根基都要受损!”

站在他身侧的月音眸光猛地沉了下去,指尖攥着的卜玉骤然泛起滚烫的温度,卦象里藏着的凶险预兆此刻完完全全映在了台上。这凶卦里藏着的危机,从来都不是输给楚珩之的败局,而是白芷此刻濒临失控的状态。

她看得比谁都清楚,白芷体内的灵力早就彻底紊乱失衡,整个人便像是一张被拉到了最满状态的长弓,弦随时都会“啪”地一声彻底崩断,反噬自身灵脉。

另一边观战席上,那些跟着长辈来见识宗门大比的秘境小辈们个个攥紧了手心,稚嫩的脸蛋绷得发白,看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心全都吊在了半空中。

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小容雪踮着脚尖,圆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咬着牙硬撑的师父,小小的手攥得指缝都泛了白,却抿着嘴不敢发出半分声音打扰台上的对战,连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都不敢掉下来,怕分散了白芷半分注意力。

擂台之上,一直留着分寸的楚珩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女,明明灵力早已见底透支,周身灵脉都到了快要溃线的边缘,却依旧不肯往后退半步、不肯松半分认怂的姿态、更不肯开口说出认输二字。

眼底那股不肯服输的韧劲偏执得让人心惊,周身起伏不定的灵压越来越躁、越来越乱,连带着她身周漫出来的灰黑色灵力,都开始不受控地出现细碎的雷电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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