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魔气尽数隐去,囚室褪去那层沉暗的魔息,重归清冷寂寥。
可下一瞬,白芷心口轻轻一暖。
方才沉寂凝滞的双生花羁绊,骤然温柔亮起一线微光,细细缕缕、绵长相牵,穿过厚重石墙、森严狱禁,稳稳落在她的神魂深处。
这是独属于她和宁寒清的牵连,无人复刻、无人替代,跨越山海阻隔,亦能精准感知彼此的存在与心绪。
白芷心头瞬间了然。
这深夜牢狱之外,静静立着的那个人,是他。
她望着铁窗外沉沉夜色,看不清半分人影,只余晚风簌簌,悄无声息掠过狱墙。明知故问一般,轻声开口:“谁?”
窗外之人,静默伫立。
隐于夜色,身姿挺拔孤凉,自始至终没有出声,没有惊动狱卫,没有催动灵力,只用最安静的方式,守在她的方寸囚狱之外。
一语不发,唯有晚风代为回响。
白芷浅浅勾了勾唇角,心底所有积压的委屈、疲惫、酸涩,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守候轻轻熨平。
她缓缓后退两步,靠着冰凉厚重的石墙,在窗下静静落座,姿态松弛又笃定,却无比确信:“你不说,我也知道。”
“是宁寒清吧。”
空气静默良久。
墙外夜风轻动,拂起他垂落的衣袂,压在喉间的千言万语,最终尽数沉淀,只余下一声低沉、温柔,带着满心疼惜的应答,穿过铁窗缝隙,轻轻落进她耳中。
“嗯,是我。”
他没有怨她执意自囚,没有逼她出狱脱身。
知晓她不愿让人为她冲动,便收敛所有戾气、所有强势,不闯狱、不闹事,只做最安静的守护者。
白日里他强忍滔天怒火,压下闯狱的执念,听尽所有人的劝阻;深夜无人知晓之时,他孤身伫立狱外,跨越漫漫路途,只为给身陷囹圄的她,送一份微不足道的甜。
白芷抬眼,望着那串悬在窗口、鲜红透亮的糖葫芦,糖衣映着微弱的月色,在冰冷肃杀的锁妖狱中,开出唯一一点鲜活温柔的暖意。
双生花的羁绊轻轻震颤着,她能清晰感知到他心底的情绪。
是心疼,是自责,是隐忍,是坚定不移的守护。
他懂她的顾全大局,所以不扰她候审安稳;他疼她的孤身蒙冤,所以彻夜驻守不肯离去。
囚室寒凉,世道苛待,万人非议,牢狱困身。
白芷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窗沿,轻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过来。”
窗外的宁寒清静默片刻,嗓音清浅温柔,落在夜色里:“怕你在这里,太苦。”
所以送一颗糖,渡一段寒夜,守一人心安。
夜色浸冷,锁妖狱厚重的石墙隔绝了里外光影,冰冷壁垒森严刺骨,隔出了咫尺天涯的距离。
墙内墙外,一人静坐囚室,一人独立寒夜。
宁寒清听着窗内细微的风息,心口被双生花缠满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太懂她了。
今日这场掀翻整个仙门的大乱,这场无人能解的古煞祸局,所有人都在被她护住。
她顾全师尊千年道途,不让千重为她逆仙叛道;她顾全灵云宗上下安稳,不让师门牵连受难;她顾全仙门苍生安宁,硬生生以一己之身挡下仙魔血战。
她周全了所有人的退路,忍让了所有风波,扛下了所有冤屈与骂名。
唯独从头到尾,没有顾过一次她自己。
冰凉晚风掠过狱墙,宁寒清压下心底翻涌的疼惜,褪去所有沉静克制,隔着铁窗,轻声问出一句最温柔也最戳心的话:“白芷,你累不累?”
石墙之内,白芷整个人骤然怔住。
方才强撑起来的轻松、淡然、无所谓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她穿越凡尘两世,早已练就一身自我愈合的硬壳。
前世人间浮沉,无人撑腰、无人偏爱,早就习惯了遇事自己扛、委屈自己咽、苦痛自己消化。所有的不甘、酸涩、狼狈、破碎,她尽数深埋心底,从不外露半分。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演得极真,足以骗过所有人,足以撑过这场无妄困局。
可她终究改不了骨子里的软肋——
她能扛住千夫所指、扛住绝境孤苦、扛住漫天冤屈,却永远扛不住旁人一句温柔的体恤。
越是轻声细语、越是小心翼翼的问候,越能精准击碎她所有故作的坚强。
一墙之隔,看不见彼此的眉眼,可双生花连心同感,分毫不差地传递着彼此的神魂情绪。
墙外的宁寒清,清晰感知到——
方才还平稳淡然的心神羁绊,骤然剧烈震颤。
一层一层积压的委屈、孤独、疲惫、酸涩,瞬间冲破层层伪装,堆至顶峰,沉沉压在她的心底。
她隐忍了整日、瞒了所有人的溃不成军,终究瞒不过与她性命相连的他。
漫长的死寂在囚室蔓延开来。
良久,久到晚风掠过数遍窗沿,白芷才轻轻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刻意扬起轻快的语调,故作坦荡乐观地开口。
“怎么会,不累啊。”
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松弛、无谓,像真的在狱中过得安然自得、无忧无虑。
可那细细的、微微发颤的尾音,藏着压不住的哽咽,藏着绷到极致的脆弱,轻轻暴露了她所有伪装。
宁寒清心神骤紧。
几乎是脱口而出,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疼惜:“你哭了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便微微蹙眉,心底立刻后悔。
他知晓她性子最是要强、最是傲骨。
她宁愿流血忍痛、孤身硬扛,也不愿被人看见半分脆弱,不愿让人觉得她可怜、她委屈、她撑不住。
这句直白的问询,太过猝不及防,太过戳人软肋。
窗内的白芷立刻收紧所有细碎的情绪,刻意挺直脊背,语气带着一丝佯装的淡然,轻轻反驳:“没有。”
“有什么好哭的。”
她没委屈,没难过,没撑不住。
不过是一场牢狱候审,她扛得住。
字字都是逞强,句句都是自勉。
墙外,夜色深沉,寒露浸衣。
宁寒清不再追问,也不再戳破她的伪装。
他顺着冰冷的狱石高墙,缓缓屈膝、垂肩,安静靠墙坐下。
衣面落满夜色风尘,身姿孤挺温柔,与整座森严冷寂的锁妖狱格格不入。
他隔着一堵高墙,隔着咫尺不可及的距离,声音轻缓、温柔、安稳,像深夜最暖的灯,一字一句落进她的心底:
“好。”
“我不问。”
“但我就在这里。”
“一整夜,每一天,我都在。”
“你若是想说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双生花的微光温柔缠绕,穿过厚重石墙,将他所有的温柔与笃定,尽数渡到她的神魂之中。
白芷靠在冰凉的墙面上,鼻尖骤然发酸。
所有人都看她的对错、看她的罪责、看她的大局。
她静默许久,指尖轻轻攥紧身前的衣料,压下眼底翻涌的湿意,声音轻轻的,带着卸下防备的柔软:
“你不走吗?外面风大,夜很冷。”
墙外的少年轻声应答,语气坚定不移:“你没出来,我不走。”
“你在这里一日,我便守一日。”
“你困在这里一时,我便陪一时。”
他不求一时劫狱,不求一瞬脱身。
他只陪她熬过所有寒夜,等一场堂堂正正的清白。
白芷闭了闭眼,积压整日的情绪终于悄悄松了弦。
她靠着微凉石墙,心绪彻底安稳下来,方才那点险些溃堤的委屈,被他无声的守候尽数抚平。她不想让他整夜立在寒露深重的狱外受苦,也不想他为了自己日日耗神、执念相守,便轻轻开口,强调又认真地补了一句:
“宁寒清,我刚刚真的没哭。”
她还是想要一点点体面,想要在他眼里依旧是那个坚韧不退、不曾示弱的自己。
墙外的宁寒清低低应着,声音温柔得毫无半分质疑:“嗯,我知道。”
他知道她的要强,知道她的伪装,也知道她藏在心底所有难言的酸涩。
不必拆穿,不必点破,他信她所言,亦懂她所忍。
白芷闻言,心头愈发柔软,刻意转了轻松的语气,想冲淡这满室沉凉的囚狱氛围,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和他随口闲聊:“宁寒清,等我出来,我教你说英语好吗?”
宁寒清微微一怔,夜风里的声线带着浅浅疑惑:“英语是什么?”
“是我家乡的方言。”白芷弯了弯眼,随口杜撰。
隔着厚重高墙,他无条件依从,轻声应允:“好。”
不管是什么异域方言,不管是她何处的旧事过往,只要是她想教的,他便愿意学。
白芷心头一暖,又想起在汴京的江蓠,怕江蓠担心,又细细叮嘱:
“宁寒清,今晚的事,你可别告诉江蓠。”
“不许被他拿去笑话。”
“好。”宁寒清应声得干脆,“我不告诉他。”
他替她守所有秘密,护她所有体面,从来都是心甘情愿。
气氛温柔松弛,再无半分压抑。
白芷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说出了最想说的话。她不能让他夜夜立于寒夜之中,为她耗损心神、招惹注目,更不能让他因为自己,再与仙门生出半点争端。
她轻声催促:“宁寒清,你回去吧。以后不用日日来。”
墙外沉默片刻,少年的回答坚定又执拗,没有半分退让:“不好。”
白芷无奈,又带着几分劝说,隔着墙壁轻轻道:“这里夜里太寒,日日驻守伤身。你好好回去修行、好好查线索,便是帮我最大的忙。你夜夜守在这里,我反倒心里不安,睡也睡不好。”
她太了解他。
他一旦认准的事,从不会轻易放手。也正因了解,才舍不得他这般辛苦。
宁寒清静静听着,知晓她是体贴,是不忍,是不想欠他太多。
良久,晚风卷着他温柔又郑重的嗓音落下,带着一诺千钧的笃定:“我可以走。”
“但白芷,你记住。”
“我不日日来狱外值守,不代表我放弃守你。”
“我会按你想要的,步步求证、层层彻查,寻遍上古战场残痕、翻尽宗门千年旧档。”
他落地铿锵,是许下给她的终局诺言:
“我必定查清真相,撕破所有偏颇定论,亲手还你一身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等我洗尽你所有污名,接你堂堂正正走出这锁妖狱。”
这不是冲动的私怨,不是莽撞的护短,是为她翻覆沉冤、讨回公道的郑重誓言。
白芷轻轻颔首:“嗯,我信你。”
又僵持片刻,宁寒清终究拗不过她的再三叮嘱。
他缓缓起身,白衣拂落满身夜露,最后望了一眼沉沉狱窗,轻声道别:
“我走了。你好好养伤,好好休息,万事有我们。”
“别怕。”
语毕,墙外那道温柔的灵力牵绊缓缓淡去,脚步声轻缓远去,最终彻底消散在夜色深处。
锁妖狱彻底归于静谧。
一室寒凉,一窗月色。
白芷独自静坐石榻,抬手拿起那串静静搁在窗沿的糖葫芦。
指尖触到微凉的糖壳,她轻轻咬下一口。
剔透糖衣碎裂,酸甜果肉在舌尖化开。
很甜。
甜得冲淡了连日所有的委屈、疲惫与冤屈。
甜得化开了牢狱长夜所有的阴冷孤凉。
她含着满口清甜,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铁窗,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