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极陷入两难的境地。
从来只有他与白溯生死厮杀,抢夺本体,从来没有谁做请君入东的傻子做法。
昀晔在旁与他解释道:“我知道对你的难度很大,但是没有办法,最初的缔契都是他与那位所结。你头上断角,也都经他手笔吧?”
断龙角,对于龙族无异于人自断两肢,往后打斗,总归要钝于同类。
可白溯说断就断,倒是丝毫不顾及本体的安危。
御极沉吟住,他并不为白溯所举所扰,也并不介意于白溯为云惋所做之事,哪怕损害到他的利益。
他与白溯在这点上,难得有相同的默契——
护着云惋便是护着桑禾,护着桑禾亦是护着云惋。她们本该是一个人,但也并非是一样之人。
她们之处,无法清明,却也无法相提并论。
御极:“只要让白溯回来,桑禾就能救回来么?”
昀晔不敢打包票,但目前来看,只有这一个法子可以试试。
“桑禾失魂,概率为纵魂术因故中断的缘故。只有等白溯回来,我才能得出做出判断……但,你要想清楚,白溯回来后,会不会为了让云惋能留下,彻底清除掉夏桑禾。”
御极哂之,末又恢复凛气:“过去的终将是过去。我和桑禾才是现在,未来。”
一针见血的狂妄。
昀晔愣在原地,只一秒,他露出认可与欣赏的目光。
“挺有种啊。”
御极温柔抽回了自己的手。
桑禾闻声而醒,她睁着无神的瞳,静静看向御极。
那本该总是缀上欢快活泼的眸子,死气沉沉,星点未见。
御极眼底酸涩,心疼俯身,在她额上印一个轻轻的,却深深的吻。
“睡吧。”
话罢,修手由她额头缓缓下抚,阴影遮蔽后,少女密睫紧阖,眉梢眼角是恬静,唇弧安然。
御极长指落在她颌线下,温凉的拇指蹭了蹭那唇瓣。
“睡醒了,保证让你见到的人,是我。”
收手,收紧的仿若不是拳头,而是决心。
凌厉烙在他眼瞳,御极看上去冷峭至极,是暴风雪本身,又作暴风雪里逆境而为的反叛者,无懈可击在迎面什么。
御极重新将琉璃人偶交给昀晔,道:“杀了我。”
*
民间有一种说法。
魂是没办法沾地的,只有困在身体里,才可以“脚踏实地”。
所谓五感,也是只作用于身体里才可体验到,所以大家都说,是魂选择了凡间话本子,从冥界忘川而来,经历生死离别,走一遭,体验一遭。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桑禾大多意识留在自己肉.身内,但她所收所放,皆五感模糊。
她有时能看见行动间模糊的风景,有时是几抹一笔水彩的身影,有时是虚空的黑夜,也朦胧见得阴山暗湖。更多时候,她发现自己被封闭在磨砂似的玻璃瓶中,桑禾抱膝坐在那小小的满是雪絮的角落。
她好似无处不在,又好似囚困于牢。
唯一不变的,只有感受到的寒冷。
冷,越发的冷。
好冷啊,世界好冷啊。
什么都感受不清楚,什么人都没有。
桑禾自己与自己说道:睡觉吧。睡觉就会遗忘恐惧,抛弃孤独。
就这般催眠自己,桑禾真要睡着了,直到属于他的声音出现,打破静谧。
沉稳的,模糊的,雪松气息般温冷,叫人留恋——
“睡吧。”
“睡醒了,保证让你见到的人,是我。”
长睫蝴蝶翩然忽颤,她被那雪松夹杂了檀香的话语所包裹,脊梁骤然抖去了孤伶落寞。
他叫她睡,她反倒清醒了。
桑禾仍紧紧环抱住双膝,正眸,眼前的雪絮视界慢慢有什么打破了寂寥,视觉中空生出一点绿意生机。
油然而生的熟悉感随那点绿,缓缓递进出新的,清晰的扩圈。新世界慢慢自她面前撑出口子。
扑面而来是青草与雨露的清新,群鸟叽喳清脆,油亮的葱郁清明了五感中的耳目一新。
眨眼变化,她已身处在那世界,接续着那未完待续的故事。
“阿惋,你确定是在这里么?”李大哥中气饱满的声音自桑禾身后响起,桑禾回头,她身后站着李大哥。
转过身来,却不止见到李大哥一人,还有一群熟悉又陌生的古客。
李大哥的阿娘,徐大娘正搀扶着瘸拐不便的云氏阿娘,东张西望着桑禾身遮之景。她们三两排站着认识的村民,再侧,是论真与守约带着长长的信徒队伍,候在众后。
信徒们素白而立,化作寒临山凄白的风景,他们低垂着头颅,冷风吹拂他们头发,发动,幡亦动,几何时,宿晨湿雾渐渐变得单薄起来。
“在看什么?怎么了?”
李大哥手伸过来,下意识要接过她手上的草鞋子。
是带了血迹的草鞋,桑禾手抖一下落了力,那鞋子坠地,有余波无声震动了整座山的结界。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吹耳过,有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
桑禾余光撞见纯净的白,斜眸再正定,一男子着了蓝绸深衣立在她身后,少年轻熟,气宇轩昂。
明明只是一眼,仿若已隔千年。
静悄悄的,所有人都静止不动。
桑禾看着白溯,白溯亦带着淡淡的笑意朝她半挑眉尾,两人之间言说不明的吸引在暗涌。
“你在找什么?”
白溯在桑禾错愕迷惘的视线中温声开口,目光从她身上移落在了她未来得及拾起的草鞋。
“我知道他在哪。你要不要跟我来?”
洁白修手朝她摊开,一张冷傲不羁的脸上,眸子分外深亮。
桑禾看着他手,不由自主交出了自己的。
肌肤相触,记忆中的弟弟,阿福的话在桑禾脑海中响起。
【前几日,山下镇来了个高深莫测的修士,他是来寻妖的。】
【妖龙也藏伏在山上。】
【它虽身受杀忌不能随意杀人,但若是它杀心盛起,冲破禁忌,届时下山祸乱屠戮,修士守在山下是要护大家周全啊。】
白溯唇弧微弯,冷不丁撑指往前,勾住了她的指尖。她要躲,他恰好巧妙抓住了。
桑禾身颤,作手臂脉搏的灵线闪烁,在他握住她时,成缘,成劫。
她是夏桑禾还是云惋?
桑禾分不清楚了。
此时的她是戏中人,在演忆中人,并毫无察觉的被按照千年前发生过的故事,剧本重演。
这段路并不长,白溯带她走近森林,脚下草声软闷,待曦光自天际升起,雾散了,树也明了,他们越过排树林,重新进到另一片旷草地。
忽然,白溯停下来了。
任他牵着,他停下,桑禾便也停下。
她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该说的话都化作沉默的目光,看他背影,发呆发愣。
“好看吗?”
他淡淡的回头,飘逸柔顺的白发于宽肩窄腰间划开矜贵弧度,叫桑禾湖水般的眸子荡漾出涟漪。
双颊微醺,桑禾垂下眸来回慌扫,目至于他们不知何时变得紧握的双手,愈加慌乱,便是下意识挣脱了。
白溯静望空落落的手,悄然收了回去。
白溯背手挺立,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他瞟向不远处的空地。
为何说是空地?
这本该是片茂草丛生的绿地,可他们所站位置,白溯旁边,却有一人身高长宽的泥秃地。那里寸草不生,空落落,突兀得如同隔壁村,光棍老汉生病起的头上秃斑。
“不记得了。”桑禾如实答。
白溯盯着泥地,缓缓解答:“四年前,曾有盲女喂我喝血,救活了我。”
他所言,带着她悠远而往。
那时云惋十二岁,被大祭司选中后,进了神庙堂当神徒,为继任下任大祭司做准备。
神徒仪式简便,但仪式后要学习的典籍、术法繁重。
先习典籍,尔后才能助练开窍术法,铸灵根。
云惋天赋异禀,三月读遍籍法,六月读透籍法,大半年后顺利进入脱凡期,习基础术法,上山渡缘劫,以铸灵根。
缘劫缘劫,是缘,定是劫。
云惋束上大祭司赠予的束眼纱带,遵循大祭司的预言,独自入了寒临山。
那时,云惋没作多想,只是按部就班践行着大祭司的指引,做着她身为大祭司继承人应当做的事情。
在入山前,大祭司与她说:“阿惋,此行吉凶难定,皆由玄机变化多端。本该再为你深究成败,但为师又算,你命中必要走这一遭,为师便遵从预言,止步临门,默察你该去往的方向。寒临山,便是你此次缘劫之地。”
云惋点点头,她一向信任大祭司,大祭司所召,便是她该行之路。
云惋:“师父,我阿爹总说缘劫。他说起时,总是悲伤的,你亦说,吉凶难定。难道我不一定会死?”
大祭司失笑,柔声解释道:“你的命格非轻易死去,起码不会因缘劫而死,但会受缘劫所困。缘劫之中,福是劫,祸亦是劫。你所做选择,便是你将来会选择的道。渡得过缘劫,你以后命路也就清晰了。届时为师再为你卜卦算算。”
“那师父,请问我该如何选择道?”
“……这个,为师也不知。”
阿惋迷茫,却不害怕,她想了想:“那我该怎么选,才是对呢?”
大祭司温和笑答:“天下没有对的道,也不存在错的路。只有你想选择成为的人。阿惋,眼明不若心明……”
云惋俏皮跟言接续:“眼明不若心明,心才是你的眼。”
大祭司哈哈大笑:“勿要叫……”
小小的姑娘,书童读诗模样地晃动着脑袋:“勿要叫表象蒙惑!师父,你时常教导我的话,真叫我耳茧子都磨出来啦!”
“也罢,也罢。你既然已刻入心底,为师也就无需啰嗦多提哈哈。”
云惋吐吐舌头,收了调皮。
她恭敬朝大祭司作揖一鞠,虔诚道:“师父大恩大德,弟子此生永远铭记心底。不知如何报答师父,只愿能做好师父所指示的所有事,称师父之心,如师父之意。”
大祭司怜爱看着毕恭毕敬垂头作礼的孩子,招手,叫贴身信徒拿来准备已久,亲手缝制与祈福注灵的束目纱带。
撩袖取下,大祭司举那束眼纱带到云惋身后。
他道:“阿惋,为师赠你灵带,护你入山周全。”
言毕,大祭司为她轻柔束遮住一双受诅的翳眼,他一边绑结,一边与云惋说道关于预言之兆——
“此行,若是有幸,你会得到一份姻缘,若是不幸,你将会招来不必要的孽劫,这劫纠缠难分,务必小心应对。”
“为师不可泄露过多先机,可为师终究希望你能平安顺遂地活下去。”
“所以为师想提醒你,入山之后,遇到需要救助之人,定要确保是值得救的。莫叫暖心化恶意,保全他人本该殒灭之命,而赔耗了自己的所有。”
束带缚好,云惋下意识摸了摸大祭司绑好的束结,心脏轻跳,感动时隐藏了雀跃。
大祭司是好人,是善人。
此时说道这些话,何尝不是把她当成了家人。
云惋第一次私心没有反驳大祭司的话,指尖随薄纱丝带与长发滑落。
“福是劫,祸亦是劫。”
她背手身后,歪头对大祭司笑道:“阿惋会心作眼明,随心而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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