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妖受无形压制，被迫将黏在桑禾身上的眼神给挪走。

软垂触嘴小心翼翼坠在御极面前，她在忌惮着什么，说话声几乎是气音：“他们……可是我们当中，接过最多外域境客的一条船。”

御极冷淡道：“哦？”

蜗牛妖那触嘴再次伸前了些，该是想靠近御极耳际，但又叫御极眼底冷色泛出，本能蜷缩回去，那话更加声若蚊蝇：“外境来的，会吃同类！”

这同类，自是涵盖西境妖域所有种族。

御极便挑眉，等待她继续。

蜗牛妖以为他不相信，忙解释：“你不信？除了船家，那群外境来的，都会将同船的吃个干净。心机谨慎的，倒是会留一两个弱货色，用他们对付镇水妖。”

吃同类？还推搡同类去对付同类？

桑禾一直在御极背后听着，对原因充满好奇——到底是因何缘故，会叫他们与同类互相残杀呢？

便从御极身后歪身露面，问蜗牛妖：“他们为何要吃同船的船客?”

蜗牛妖见到桑禾，垂涎意再起，对她极其热情道：“我嘞个乖乖，你怎么这般可口……额，可爱呢~自然是因为这赶趟的目的呢~”

“目的？船家不妨说说？”

“啊……”蜗牛妖突然作顿悟状：“原来你们不是来找妖域新主的啊？”

御极明知故问道：“妖域新主？”

“是啊！外境来的那些妖魔鬼怪，还有那些精灵，都来找新主建功立业的。”

御极冷笑道：“建何功，立何业？妖域之变，竟是连天界都没有人出面管么？”

“啊哈，你倒是说到个关键词了，这妖域新主，听说就是天界来的。”蜗牛妖并未潜挖他深意，继续道：“看来你们对咱妖域的消息不灵通啊，也是……你们刚从外界来，不清楚也是正常的，我们也才知道不久。”

御极当即敏锐问道：“什么消息？”

蜗牛妖触角摇了摇，看上去滑稽又心机。

她果真不再深说，藏关子道：“你到了妖市便知晓了。”

尔后得意模样，好一番慷慨激昂：“我们妖域曾是魔域之地始源处，此番新主助魔域冥主复苏，一定能够带领我们重振雄风！什么天界不天界，哪再由得着他们来管我们，啊哈哈哈哈！”

桑禾与御极同时无言。

那蜗牛妖怕自己说多错多，话锋一转，就是催促他们：“依我直觉，我估计此次月色只能维持三个时辰。三个时辰虽极限险时，但我驱船加快，还是有望在镇水妖出来前抵达妖市——哎！你们到底要不要上来？”

御极未立答，波澜不惊将所有停船扫了个遍。

蜗牛妖见之有戏，忙王婆卖瓜，自卖自夸道：“坐我家船只，两人……两人一起的话，就只收你们五块妖金，保稳保顺啊！在整个月水坞，你们可再找不出我家这般实惠又稳当的船家了哈！估摸也这趟也没什么人了，你们若来，我即刻启程，便送你们过去！”

话音落，在场之众纷纷感到地面似有千军万马而来的地震音。

这地震音震撼，叫船坞里几乎全部船家都震“醒”了，他们纷纷从自己的船舫前现身，兴奋地往声音前方瞧去。

彼时，御极也彻将船坞中的所有船只全面评估完毕。

“哎呀，又估摸错啦。看来又有一堆新客啊哈哈，算了算了，你们自便吧。老娘懒得管你们乘不乘了……”

蜗牛妖赶忙收回了软触，她作四触，凭空拿出面镜子，竟还拿出了口红与气垫，怪时髦。

桑禾看她使最后一空触手熟稔取气垫里的粉扑，吧嗒吧嗒往脸上招呼。那口红也没停过，先涂唇，又涂腮颊与眼窝眼皮，最后待白面妆打满整张脸，煞拿口红尖儿，同子弹头狠杵脑门般，蛮力在额心深点了粒红艳朱砂痣……一阵忙活，活灵活现的儿童舞台妆出现在这蜗牛妖的脸上。

本就褐肤裂纹的蜗牛妖，涂脂抹粉后，卡粉卡得厉害，又因原形样貌颇似清宫胖嬷嬷，舞台妆上脸，男女老少难言清，诡异又滑稽。

桑禾没忍住，噗嗤一声，躲在御极身后偷笑。

御极本不觉得好笑，但由于桑禾在他身后笑着，他便也不可避免地跟着唇角微动。

这动静叫蜗牛妖发现了，没好气向他们白了一眼，一反刚才热情友好的态度，化身市侩精明的女商贩，她无手足，却偏叫桑禾幻视她外八字站姿，满头卷筒，叉腰叼着烟头。

蜗牛妖船夫道：“去！去！不乘船上别处去。”

螃蟹船只旁地的海螺船只上，终于也出来个人了。

出来的是个人形俱全的十七少年，少年面容青涩，虽为娃娃脸，但下颌偏秀气清瘦，介于青葱岁月与轻熟初成之间。其发型狼尾卷垂半长，额心束珍珠白抹额，倒是同海螺船船色同色系。

听到隔壁蜗牛妖在赶客，忙清脆声招呼道：“哥哥姐姐，可要上船渡河？这边已准备就绪，随时出发。”

末了，加上自己的竞争优势：“咱家船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船坐五人，清净平稳，最重要的是，只收你们一人一块妖金！”

一直张望前方来客的蜗牛妖听罢，暂收期盼目光，对少年哈哈嘲笑：“平稳？？！那事之后，你还敢搭五人？？”

又朝御极与桑禾不怀好意道：“这种小白脸船家口气最甚了，年纪轻轻出来，不知天地宽广，社会险恶，就敢大放厥词坑蒙拐骗嘞！我啊，劝你们别送死！”

御极淡淡扫了她一眼，治她阴阳怪气顿敛，闷嗓噎字，不敢再发出半声儿。

蜗牛妖眼睁睁目送御极拉着桑禾上了海螺造型的秀气船，给了那少年二十块妖金。尔后见那三人入船舱，她才敢呼吸，回神。

二十块妖金！

美味小姑娘！！

现在她真想一锤子把不识时务的自己给梆梆敲醒。

妖金也就罢，她应该设法拆散这两人的，错过这小姑娘，真是太可惜了……

*

御极统用二十块妖金，连买下了空余座位的乘坐费，要少年船夫即刻出发。

早经查探，御极就将船只的选择，选定在这海螺船只上，只不过叫蜗牛妖误认他们选定的是螃蟹造型的船只。

少年一开始还不敢多收，一是他职业道德，一分价钱一分货，二则是，那事后，他心虚啊。

御极却给他莫大深厚的认可：“你只管送我渡河，无论途中如何，我们都不会怪你。”

御极的话听来，意味深长又坚决笃定。

最后不仅是桑禾，连同这陌生的年轻船夫都莫名变得自信满满。

月水道群船，此海螺船算为特别，不但可浮在水面行驶，还可作暗艇，藏渡在水底。但由于船只太秀气，且船家的灵力过弱，行驶速度非常缓慢。

然问题不大，御极真正看中的，反是这弱与慢。

他们三人居于舱内，五人圆桌中，摆着颗水晶球状物，少年当着他们的面不断聚灵，催动船往前。

桑禾对于这一切都觉得新奇，如同孩童观察新世界般，看看这有目共睹的外显造设，又望望那犄角旮旯的螺内放物。

“想吃？”

少年顺着桑禾视线方向，以为她是对角落架上的那箱方便面感兴趣。

桑禾也确实感兴趣，但并非因为方便面本身，而是对熟悉之物出现在她意想不到之地的兴趣。她从未想过在妖域异界中，竟能看到这么接人间地气的食物，这种恍惚的熟悉感，让她莫名想家。

“诶？”桑禾将视线缓缓移回少年的身上。

那少年更加会错意，以为是戳中她想法，又不好意思答应，便将渡船球的灵力注灌好，拍拍手起身，给她拿吃的。

灵力拆卸，灵力冲泡，少年箱取两桶泡面，回身之时，汤水热烫，已叫泡面准备完毕。

桑禾与御极都有，少年最后将末面推到桑禾面前，羞涩敛眸：“姐姐，请吃。”

御极不动声色将手搭上桌，与桑禾放在桌上的手，尾指贴尾指，囍红戒圈显露在外，成了实体戒指，上烁黄金光芒，恰好照全少年低垂的眸中，散发明晃晃炫耀的颜色。

御极修指干净清爽，他手上除了不得不佩戴除邪师标识的墨细灵戒，只自戴与桑禾的戒契之圈。

少年立刻抬头，看向御极。

“既有人间物，那一定有巧克力吧？”

御极微微一笑，“有的话，拿出来，我再给你二十块妖金。”

少年目光怔愣，怯懦意明显。

御极不依不饶，继续“和蔼可亲”道：“我夫人爱吃。”

“没……”少年支吾着连连摆手：“倒没有……抱歉……”

桑禾最是不愿看到温和之人尴尬，忙主动安慰那少年：“没事没事，我现在不吃。有你这面，已经很好了！”

少年瞳光见亮，清亮声含着淡淡期待：“真的吗？”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

少年再次羞涩低下头：“不谢，应该的。”

“你们给了我那么多妖金，我……我才是十分感恩两位的到来。”

桑禾嘿嘿一笑，也不好拂他好意，拿起塑料叉卷了一叉面开吃。

异域奇船，吃着方便面，还真别说，颇具一番风味……！

御极未动，他视线放在少年身上，细细观察后，他忽叫少年抹额上的细节吸引。

他复将放在桌上的另手无声垂落，在所有人不曾注意下，掐诀起令，一抹灵源从他修指尖逸出，刹那间刺进那少年的抹额中。

少年顿感抹额处有丝微酥麻，但他并未作特别反应，唯目闪稍纵即逝的疑惑，旋即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那抹额的布料。

彼时御极眼中，映照出的不仅仅再是原先那束普通抹额——

因灵源探入，那素白抹额显现出灵芒纹路，竟是与八重地宫总地图中，显露出的那山峦浪纹的起伏曲线重叠吻合。

御极紧紧盯住少年，冷不丁问他：“你与圣鲛族，有何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