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禾见这孩子真是实诚得可爱,扶额莞尔,哭笑不得快步到他身旁,要扶他起来。
“诶……你,你先别磕头!”
少年双眸清澈,里面的赤诚同泉水般晃动着执着。
他看着桑禾,复又看向御极,不愿起身,反是再次郑重道:“还请师父与师娘,收了小徒吧!”
桑禾倒无异议,甚觉稍稍兴奋。
要想在她平淡无味二十几年人生里,还从未料想自己年纪轻轻能收徒,更别提白得的是个萌妖小徒儿。
但既是同求二人,便没有单凭一人意志而夺定的意思。
她扶住少年胳膊,看向御极。
御极一直关注她言行,彼时见其投目询问,他反问:“你想要么?”
少年聪慧,立知主导权在桑禾身上,便正转了个身,决定诚恳对她言表真心。
“我早年只是北宁海边的一只普通海螺。几百年静修,好不容易等到最后灵识开窍,却不甚被凡人捡拾。”
“我的命运原本该被吃掉,成为凡人的腹中物。若非关键时刻,那女神仙救了我,还带我来了西境妖域,以抹额灵力护我周全,助我化形,恐我之姿,难成如今。”
少年言语,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桑禾静静听罢,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接住他真挚眼神,带有验证之意问道:“你之所以想拜我们为师,发心是想借我们之力带你出妖域,再去寻你恩人?”
被全盘托出真意,少年表情紧张,脸红承认:“……是。”
御极却冷声急骤:“你并非真心拜我们为师。”
犀利戳中,少年满怀歉意地缓点头。
桑禾又道:“所以,你只是想报恩?”
少年坚定不移,不卑不亢道:“是。”
“既然你不是真心拜师,却是真心想要报恩……那这好办。你不若直接与我们出去,直找你恩人报恩好了。”
少年瞳中高光登时闪亮,不可置信模样:“你们当真愿意?!”
桑禾与御极相视,旋即温和应下:“当真愿意。”
“你那‘恩人’不是还说了?叫你‘别轻易离开此地……’这,你做到了。而她所言‘待遇到第一个问你抹额的缘分,就与他们走……’你且也说,今日是你第一日戴这抹额,而我们亦是第一个问你抹额之事的人——”
“还真是巧妙。仿佛就像为我们的相遇量身定做的。”
她一番话,同时挑明了御极的怀疑与少年的惊叹。
御极默不作声,暗藏观察与审视。
少年亦不迟钝,他能隐约感到御极对他的警觉与压制,尽管他一直表现得真诚无害。
那双眸似乎永远深不可测,它们对外人明露审慎,有看透万千世界,穿越一切真伪的力量。但当那些力量落在少女身上,便是刹那化成了柔光、轻羽,一片片只独属于她,自愿落停的花瓣……比如现在。
御极看着桑禾,忽长臂微扯,将桑禾拉回了他身边。
桑禾恰是扶累了,顺势回位,并打断少年仍跪地的傻愣:“快起来吧。”
少年便见好就收,闻声而起。
他起身却不见消停,突然说了句“我去找找”,便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一言不合就去找东西,桑禾被这少年的咋咋呼呼整得有些想笑,她本想叫那少年坐下再聊聊抹额之事,然一想到得喊他“赵四憨”这名字,她就更觉得想笑了。
几秒沉默,桑禾终抿唇忍笑,与他说起话来:“那个……你的名字可是你自己取的?”
“嗯?”
“不是。”少年摇头,回头看她一眼,“我生来无名,唯一印象深刻的名字,是当日捡拾我的那小孩之名。”
果真是借用了那孩子的名字。
桑禾“哦”声了然。
少年问她:“姐姐为何,会注意到我的名字呢?”
桑禾笑笑:“很接地气。”
随即又诚言道:“但照你的面容念出来,像是念其他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
少年想了想,忽然很认真问她:“那姐姐觉得,我应该叫什么名字?”
桑禾有些怔愣,她并没有想过他所问。
桑禾本意只是好奇,作为曾是现实凡人的她,惯受名字带来的归属感。
但这只是她的习惯,不是别人的,所以,她只是陈述自己的想法,并不再作他言,也不愿他人因她而被动改变。
“我也……说不好。”
“自然是你喜欢用什么名字,便用什么名字。”
御极这时候冷不丁对少年道:“你若想要新名字,可寻你真正的恩人赐取。”
少年听罢,眸色果然黯淡下来。
桑禾不明所以,但看御极似乎有些不太高兴,那少年亦知趣,继续转身去找东西了。便不再多言,适时结束了这话题。
气氛有些尴尬。
桑禾安坐原位,前看看,侧看看,尔后低头开始玩自己的手指。发呆。
好在那少年很快找到了什么,他“原是在这”的一声惊呼,从某铁方盒子中抓了捧五彩透明的玻璃纸糖果过来。
少年兴冲冲回到桌前,他将满捧的糖捧到桑禾面前:“还是没找到巧克力。巧克力味的糖,姐姐要不要吃?”
桑禾被那声乖巧的“姐姐”喊得晕乎,也不好拂他心意,便乐呵呵从中挑出颗巧克力颜色的糖,剥开吃了。
糖很甜,但——
是可乐味的。
少年双瞳亮晶晶:“怎么样?”
桑禾微微一笑,陈述句:“哇,是糖。”
少年顿住,有些懵:“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想问姐姐,喜不喜欢?”
桑禾在内心里把头摇成拨浪鼓。
NO!大写的叉!
她最不喜欢的糖果口味就是可乐味惹。
桑禾不好直说,木讷抿唇,继续陈述事实:“糖,真甜。”
御极看她认真侧颜,没忍住,别脸过去,肩头微乎其微轻抖了下。
少年以为她喜欢极了,便慷慨一推,送那捧糖更前:“姐姐喜欢,那就全给姐姐。”
桑禾想向御极眼神求救,可这厮不知道在低看什么,别脸过去了。
少年低垂眼,亏欠道:“我也没有什么给你们了,只有这些在妖市里买的人间零嘴,还请不要拒绝我。”
他表情惹人怜爱,桑禾心软,便决心自行“承受”,忙“嗯嗯”应下,主动接过他手心糖。连带着那残余可乐气味的玻璃糖纸,都当他面认真折好,揣进了口袋。
少年这才欣喜笑笑,要安坐回自己的位置。
便在此时,御极猝尔黄金瞳竖现,旁侧桑禾微起身,正调整小板凳,作势要问少年抹额之事——
那声“小赵”刚出口,桑禾便觉视线动荡,只觉自己要飞出船去!
*
昀晔与辞清一队,是三方队伍中行进速度最快的。
当其他两方:御极一方在路程五分之三,柳方另一方在五分之四时,他们两人此队,已然接近五分之五的尾程。
他们走小丘山之道,本算三方行程最长路线,但大抵因昀晔是山神,有山神之力挪位闪速的便利,又有辞清驭影侍术法,影护无形无踪,才没引起性格钝笨的礁石魔注意。
自是没受另旁三星君那般,终受邪祟察觉,万分阻挠,叫前行之路曲折起来,亦不似御极与桑禾那方,也半路出起了岔子。
然则,该经历的,都得经历,凶险之变,一个都逃不了。
待辞清与昀晔要闪进妖市城门,那城墙上的墙垛凹口,以及那露天过道的排水槽口,纷见碎石块坠落。
昀晔对土石物敏锐,捞起辞清也不管暴露顾虑,两人后仰而悬飞在天空。
薄雾浮身,凉汽之中,辞清清晰看见,那城墙之上的露天围道上,正有一个接一个,摩肩擦踵站立着的,酷似兵马俑的戎装礁石人,由足至颅,序然塑现!
不对,不仅是城墙之上——
那由墙垛口与排水道口上坠落的碎石,还在不断滚落成形,于城墙前,他们二人所悬飞之下,快速集结为地上礁石人军队。
他们群落并集,面无表情的,不约而同朝二人僵仰头颅。
这便是昀晔一路小心,行至此,再也不在乎那暴露顾虑,坚决带辞清高悬城前的缘故了——
暴露了,他们两人,或许早都暴露了!
原来礁石魔不是未察觉,而是他早就知晓有人要来,一早就候在城门处等着他们呢!
辞清冷笑:“怪不得前方这般久都不曾捕捉到他气息。原来是打定主意,在后方猛攻强守?”
昀晔和道:“还算聪明。若在小丘山就开打,他绝无优势。”
辞清边环视城墙上的阵仗,脱口感慨:“竟准备了如此多兵卒。”
“城门进出口、城墙上、城墙前,你瞧,甚至城门后市道好几里处,几乎精兵占守,布无遗漏之处……这礁石魔,是何时把石脑子给盘活的?”
昀晔这次却没有认同:“不。定不是他所想。”
继而道:“光靠礁石魔,他没有办法在我们进入内层时,就布局好如此秩序井然的阵局。”
辞清看着他,等待他给她一个合理的推测与对接下里局势的预设。
昀晔了然,但目前该先寻好反击地。
他搂住辞清腰肢,沉声说了句:“退,我们先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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