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岳有痕(二)

怎么就哭了呢?

弄疼它了?

瞧瞧这黑灵灵的珍珠眼儿,正不断渗落如珍珠项链般的泪珠子。腹中传出的频段亦模拟着人类孩童在受惊时的啼哭。

出乎意料,不吵不烦,只觉得可爱。

桑禾的心简直软得一塌糊涂。

理智在告诫她:莫心软,尽管它是圣兽由来,如今也是邪祟大妖王!不可心软,快下手!

可那感性却劝说桑禾:要不,先等它哭完再祛除吧,它这样,怪可怜的。你……下得去手?

理智便训斥那感性:你就矫情吧!待会儿得害死她!

那感性的一面亦不服了,反驳道:冷血怪,有灵线与御极挡着,怕什么?且她已不再是之前那个青铜废柴了,她能够对付得了!

理智傲娇哼离,感性亦反向哼离。

桑禾快速甩了甩头,理智与感性的声音暂且从她脑中消失。

回神,她看那妖王泪水哇哇直流。

满心开始想——

是因为红焰莲让它感到炽痛难忍是吗?

做点什么哄哄吧?

怎么哄呢?

用什么哄呢?

桑禾无意识开始翻自己的口袋。

直到她摸到自己衣侧口袋,那因拉上链子更显饱满撑涨的口袋。

糖。

糖?!

对了,小赵给她捧了满满一口袋的糖果呢!

……

桑禾在内敏锐灵动,安心祛除,而御极在外高大威猛,霸气厮杀。

这会儿,他刚手撕完几十只镇水妖,水中融浮绿血墨沉。

他杀妖专业,却并不专心。

身魂与满心牵动着的都是那身后之人。

他算着时间,然一直未等到她需要他的时候。

身后怎么静悄悄的?

借位侧杀,御极故意偏转方向斩杀临旁镇水妖,匆忙间隙,趁机瞥向桑禾那抹小小身影所在之处。

这不瞥还好,一瞥倒叫他整颗心猛提起来!

……

桑禾将术法中止了。

那生满红焰莲花苞的灵线,甚至松缚了些。

妖王哭得果然没那么厉害了。

连串儿的珠,变为蜡烛缓落烛泪。

桑禾摸着口袋,缓缓靠近它。

身后凌厉飓风,结界无人引挡,叫那群镇水妖凶撞得嘭嘭响。

御极严肃高唤桑禾之名,唰声飞到她身后拦身阻她。

“你在做什么?!”他质问道。

桑禾转眸答道:“它哭了。”

又急着补话:“它看上去,很害怕……”

御极抿紧唇,冷极了。

显而易见,他生气了,很生气。

不是因为桑禾的心软,而是担心她因这心软而丧命。

桑禾赶忙与他解释,“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理智与高效,也会耽误我们的时间,但……算了。我会继续按原计划执行。”

字句妥协,但御极知道她其实心底一点都不服。

话罢,桑禾果然暗含烦闷情绪,欲从他怀中挣脱。

御极不许她走,察觉她要离开的苗头,他立即扣住她手腕,稍用力,将她稳圈在怀中。

桑禾回看他,两人对视,无声对峙了几秒。

终御极先开口:“说说。你刚刚本想如何对付它?”

桑禾眸眼陡亮,心情见明,她不再逃,安生半藏他怀,试探道:“我想……安慰它。再说服它?”

御极剑眉即蹙。

安慰?说服?

若是换其他人说这话,他不仅会觉得不屑,还会觉得说这话的人,实在过于愚蠢,过于好笑。

可……

“可以。”御极想都未想,无条件支持她:“你想怎么做?我配合你。”

桑禾唇角弯翘,仿佛方才那失落的人不是她。

她将装满糖的口袋撑开给他瞧,说话时灵俏神情极为动人:“拿糖哄它。”

御极垂眸看了看她的糖,又抬眸看向她狡黠的唇角,终没绷住,那抿紧的唇线上扬浅笑,梨涡隐显:“嗯,我护着你。”

“好!”

桑禾急动要离,复想到什么,轻巧凑过来,蜻蜓点水亲了御极那梨涡,又在迅离前,与他速道:“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啦!”

御极被亲懵,明明被她吻过无数次,但每一次仍如初吻般心动。

他内心汹涌澎湃,偏压下,状若波澜不惊地跟上去。

尔后在桑禾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摸了摸被她唇碰过的肌肤,愉悦至极。

妖王在抽泣,它口器打开,半露出排排整齐有序的金牙。

桑禾边掏出糖,趁剥开糖纸的空档,快速搜罗遍它满口金牙。

——怎么没有?

桑禾“OK”手势拈捏剥好的糖,展臂在妖王的珍珠眼上晃了晃。

大声呼喊:“嘿——!”

“我请你吃糖——”

“你可不可以,不要伤害我——?”

妖王抽泣声逐渐停止,透灰的啵啵瞳珠眨了眨,竟是更加主动朝她张开了口。

一颗金牙,足有三个御极那般高。

桑禾纵身往上飞了飞,看那下颌中切牙的牙面大抵有两个她那般长,半个她那般宽。

将这蚂蚁糖放上去,简直连塞牙缝都不够!

桑禾求助般看向御极:“你会不会放大物体的术法?”

“我觉着这糖,对于它来说,属实太吝啬!”

御极眉眼柔松,看着她期待的眼,靠过去温和应:“会。”

响指清脆,那糖占牙面五分之一。

御极问她:“够了?”

桑禾作屈指贴下颌,作思考状,有种老学究做研究的架势:“我觉得……还可以再庞大点?”

“嗯。”

响指再响,那糖占牙长成了三分之二,然因过宽,糖块开始摇摆不定。

御极问她:“现在呢?”

未等桑禾应,妖王那隐藏在黑暗中的金舌露现了,那舌尖先试探碰了碰那蜜桃颜色的糖壁。

黏稠金流津液融黏走甜糖味,下秒,妖王透灰瞳珠完全覆盖整个黑圆眼,整颗糖,都叫金舌勾卷缠去。

桑禾惊喜对御极笑:“它这反应,是……喜欢?”

御极点了点头,以示肯定。

下一秒,妖王又开始落泪了。

御极难得幽默一下:“喜欢到哭。”

桑禾却是在这刹那,看见了它的其他情绪。

御极困惑她于那明明上秒还在雀跃的开朗,蓦然变化,是另一处对立面。

桑禾神态忧沉,在御极视线下,她缓缓靠近妖王的面颊。

御极本能身动,但在下秒克制住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更加谨慎地警惕四周,俨有随时为她冲锋陷阵的架势。

最后确认无险,他才默默跟上她脚步,不远不近关注着。

那白皙而清瘦的手,先用试探性的指尖触碰,净化灵息自发外散,便从她指尖链接至妖王颊面。

少女的发丝经灵风飒飒扬动,属于她的灵场,在她不自知情况下乍然展开。

妖王舌吮糖的声音暂停,若说吃到糖是喜,那被桑禾触碰,是慌。

它腹中发出的声音,轰然骤停。

指尖、指腹、整个掌心;小臂,手臂,整个侧身;再接下来,是放任自己,将自己的颊面,挨贴住它的颊面。

初时触感当真为珠面硬滑,待它熟悉了她灵息,它肤感便成了不会陷落的,柔软的非牛顿流体。

桑禾就这般,缓慢地,轻柔地侧靠在妖王的脸上。

她开启灵识传音,轻轻对它说道:“这么久来,你一个孤王,撑得很辛苦吧?”

桑禾,看见了妖王的恐惧与难过。

她感受到岁月带给它的规训、冷漠、麻木与无情。

长久待在这极夜,在这潮暗,这不见天日的水底淤泥里,它也很痛苦吧?

“在这月水道沉睡许久,你会不会时常想家,也时常思故乡呢?”

桑禾轻轻叹了一息,闭眸,以脸蹭了蹭它,像母亲拍抚孩子般,怜爱地安抚它。

“其实,你也……很寂寞吧?”

御极静聆,心口某处,仿佛叫春风吹拂,暖阳照亮。

妖王应是一直在听,这次,它眼泪像瀑布,哗哗得飞流直下三千尺。

好在桑禾所在之处,正好与它泪流相隔遥远距离。

她似竖躺在一条壮阔的江岸边。

妖王不再是腹中闷泣,而是含着糖大张口,跟个孩子般,放肆的,委屈而悲伤地哭出来了。

结界外,疯狂撞击界边的镇水妖,倏忽停下所有进攻,在御极察觉中,慢慢趋向平静,最后,齐齐安静悬浮在水中,不约而同地凝望着妖王,亦凝望着御极与桑禾。

御极闻泣泪,再次紧锁眉心,他最厌烦听到的,便是哭声。

严谨些。

御极心内自我纠正:她除外。

“好了——”

“不准哭了——”

御极抬指揉了揉眉心,试图揉去那哭声给他带来的烦躁。他冷声传响整个结界,妖王抽噎着,徐徐停下。

瀑布转为裂土细流,流落水纹不见痕迹。

桑禾正准备离开,却见那妖王伸出舌头,学她轻柔动作,伸到她双足下,似在等待什么。

桑禾怔愣,旋即反应,要从口袋里再掏出颗糖。

一只大掌从腰后环来,按覆住她手,带她一道站在金舌上。

御极:“不是糖。”

桑禾迷茫抬眸,身忽感整个人缓缓移离原地。

她惊讶往前瞧,那金舌带二人去往的方向,竟是妖王双齿间!

桑禾:“它这是要做什么?”

御极:“大概,你的方法奏效了。”

“什么方法?”

“你说的安慰,说服。”

“我还没开始说呢。”

“现在说服该是免了。”

御极话罢,解答紧随至:“鳐鱼圣兽报恩,送金齿。”

桑禾既诧异,又困惑,“报什么恩?我什么都没做啊?”

尔后自言自语道:“不过是……借花献佛,请小孩吃糖?”

御极千言万语化作一声轻笑。

那贴住她手背的大掌忽抬起,托住她下巴,掐了掐她双颊。

“真是个……”

“笨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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