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岳有痕(十一)

兰陵,桑禾家。

自西境妖域复还,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回家。

赶在第一抹阳光出现前,他们安然回到了家门前。

桑禾持剑,从遥远天际回至兰陵归程,满脑子缘娘娘最后与她,或与他们二人同说之话。

“试试吧。”

她与她道:“为自己而活这件事。”

闻罢此话,桑禾才鼓起勇气问缘娘娘:“缘娘娘,您可曾,到过我的梦境中?”

缘娘娘:“或许吧。”

“我的分身无数,藏于人间每个角落,包括人们的夜梦。”

桑禾抿唇,临别,她再次回头看向缘娘娘。

“我的路,我会永远为我自己而走。”

缘娘娘慈眸有光,目送这对天作之合远去。

桑禾在想未来茫路,御极则全心在想桑禾。

五瞳水芝丹最后一处空瞳,苦等久矣。

据预言镜所昭,这最后一颗元珠的融嵌,需要得到罗什的助力。

自桑禾偷偷用心语与他传声,这缘娘娘与她外婆长得一模一样时,御极心有疑而罕生赌意。

御极斟酌良久,最后决意对缘娘娘付诸关于桑禾五瞳水芝丹的一切。

缘娘娘的反应耐人寻味,似早就知晓五瞳水芝丹的存在,或连将御极诉诸的时机都算定。

缘娘娘微笑道:“你终于说出来了。”

御极微蹙眉,他猜不透缘娘娘言下真实意图。

便更加直接问她道:“您可知五瞳水芝丹如何安定剥离凡身?”

“按照以往四颗融嵌方式即可。”

御极听罢,直接将土行元珠的意外、异样以及困惑都告知于她。

最后,御极询问道:“那我还需要准备什么?”

缘娘娘:“无法准备。”

还有半句她忽未敢断定,亦未敢直言:无法善终。

御极眉蹙更深,他讨厌无法掌控的未知,更讨厌对他来说,唯一恐惧的失控。

“为何无法准备?”

缘娘娘明他所想,叹息道:“御极,你可知你的偏执从未改变。”

“这跟我的偏执又有何干系?”

“自是有干系,你若那偏执,何得今生磨难?”

缘娘娘遮浅覆深,寓意深奥对他提醒道:“执念如沙,攥拳难留,不若摊掌任由其往返,反能迎来新生。”

御极却坚定道:“我已寻到新生,我绝不放手。”

他心道:我不想失去她。永远。

缘娘娘宛能够听到他那惊天骇地的心呐喊,带了一丝苦口婆心的无奈与施压。

“御极,你该将执念放回你自己身上。”

“只要你够强,她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

在旁侧的桑禾听他们言语来回,深奥晦涩,心忽有灵弦,话断其间:“过刚易折,强的尽头又能挽留什么呢?”

她隐约明白缘娘娘是在对御极设定规则与要求。

但她不喜欢,亦不想御极受到任何来自他自身外,所有人给他的拘束与审判。

于是她松开手,整个人挡在御极身前,对缘娘娘道:“他不用太强。”

有我在的话,他可以不用太强。

剥离所有设定,他也只是个普通的男子。

桑禾由心道:“他可以偶尔脆弱。”

“不对。”

桑禾眉飞桀骜道:“有我在,他想脆弱,就脆弱。”

缘娘娘听到这天真到幼稚的话,哈哈大笑。

笑了许久,她才终于认真凝视桑禾。

缘娘娘问这因她大笑而神情愈发严肃的小姑娘:“孩子,你可知口出狂言的代价?”

桑禾撅了撅嘴,不服:“管它什么代价,反正狠话说出来了。我会努力做到的。”

“我非常相信我自己!”她挥了挥拳,有些热血中二。

扭头,桑禾要朝蓦然沉默的御极要支持:“对吧御极?你一定也相信我能够做到的吧?”

却见那御极久愣原地,眼眶早已泛红,一向冷酷深邃的眸眼染上唯她柔情。

他触目桑禾回眸,立即别过脸去。

紧抿的唇在隐忍心绪,他的风暴因她,一次比一次更声势浩荡,经绝难平。

英俊侧颜终难辨初见冷漠,他的唇,他的眸,他轮廓乃至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暖之间。

桑禾端详,突然扬唇,晶亮的双眼却笑着想哭。

希望这样的看他的时间,长久些吧。

长久些,再长久些吧……

拜托了。

“罢了罢了。”

缘娘娘终长叹,“言语道断,心行所灭。”

“我且破例为你们指一条明路。”

话罢,她挥动剑指,灵源由她指尖起舞灵巧。

最后“咻”声敏捷,跳跃进桑禾锁骨处,那一直安静陪佩于她身上的阴玉吊坠。

“然明路需被引动,引动之人,近在咫尺,远在天边。或非能冲破一切阻碍回归,但若其心够坚,或为你们的路,铺开新向。”

“一切因果为机缘,果因,为祝福,为成全。”

现在的桑禾,听不懂缘娘娘话中深意。

桑禾目送灵源入阴玉,忆起故事的开头,绾姬山。

她触玉温凉,忽又忆起更早的开始,故人离去的面容。

御极心知她在思想什么,身靠近,圈住她,大掌轻柔贴住她额发,有一下没一下安抚着。

缘娘娘见二人身泛隔绝众世,唯独二人所在的安宁隔膜,不由为他们二人的未来感到揪心。

方语重心长想为他们多说些什么——

“你们的未来,非掌握你们任何一人手上,而将由你们一道携手,终结一切。”

“至于那终结的尽头,是重蹈,亦是重启,皆由你们自己抉择。”

缘娘娘对二人最后道:“此乃,天命机缘对你们的仁慈。”

……

“御极,你快点!”

踏入玄关,桑禾撒欢着甩鞋乱飞,直朝那黑亮晶体狂奔去。

“慢点。”

御极无奈摇了摇头,躬身将她的鞋拾起,放好,夹放在他双鞋中间。

走近客厅,桑禾顿然止步。

御极过玄关,先见她背影停滞,疑惑将视线由她身周去。

只见有一人已坐在客厅沙发,等待他们已久。

御极眉起不悦,唤道:“金沙?”

那沙发中,一副清冷佛子扮相的男子起身:“缘娘娘唤我现身,在这里等你们。”

“缘娘娘说的那人,协助我们劈开那封存宫门玉玺藏棺之人——不会就是你吧?”

金沙恭敬行合掌礼,闭眸禁欲,额间朱砂痣灵雅。

“正是在下。”

“缘娘娘早于半月前令我传送玉玺出妖域,并藏身玉玺应在之地。”

御极:“归墟,仇酒识海,是你在外帮忙破定的?”

金沙道:“没错。缘娘娘告知在下,天命机缘显现他识海的破绽,乃出于珊瑚浮宫后花园的一处雕像中。”

“只要破了那树前的“半身人鱼碑”塑像,我便可助你们内外彻瓦解仇酒的所有结界。”

他毫不遮掩的是真实真相,方终于解了悬浮在御极心头的疑虑之一。

御极:“嗯。”

金沙忽然对他道:“你是否将摩刹收入麾下了?”

御极不动声色,眼神微动,正待金沙继续开口。

“我在珊瑚浮宫时见过他。”

桑禾对金沙道:“是,他一直在珊瑚浮宫,若你今日所言,我们还以为与我们内外呼应之人是摩刹呢。”

金沙立即摇头,他对二人道:“你们恐怕没有明白我所指。”

“我之意,引你们进入仇酒识海,让你们所有人彻底封锁在他识海中的人,非仇酒一人,而是他与摩刹联手所为。”

*

夜雨冰寒,夏宛骤跨秋,是虚假的天意前奏。

柳方在悠长的昏迷中苏醒,睁眸中,俨然发现她整个人都躺在一片空荡破地中。

她坐起,触物为冰冷地面,面上乱沙,经温掌按接,沙粒齐飞,或复坠原地,或终残留在掌。

柳方抬手借曦光凝看,沙源自妖域,期间还夹怪身残迹,是吞尸怪的残沙。

罗什……放过她了么?

柳方猛地打了个寒战,终于想到此地是何处。

是江淮,御极所接最后未完成之任:“福安连锁”除邪任。

罗什真的放过她了,她不仅活着,还从妖域回来了。

……

柳方急上天界,将一切与缘娘娘汇报。

她进入办公室时候,正好在御极与桑禾离开不久。

缘娘娘对她的出现毫不意外,甚至比御极与桑禾的出现更显平静。

柳方开口第一句就忍不住哽声,“缘娘娘,属下办事不利,连同伴都没能保护好。”

“停下,柳方。”

缘娘娘一反慈祥,竟开口严肃冷漠。

柳方从掩面双手中缓缓抬眸,缘娘娘闪现在她面前,与她平静对视。

“你做的很好,柳方。”

柳方陷落在巨大惊愣当中,胸口油然而生的是冷到骨子里的恐惧。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非常好。”缘娘娘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亲见罗什,便是你此行需要做的唯一要事。”

“……什、什么?”

柳方从未将去西境妖域的事同缘娘娘诉说,亦在出发前,没得到缘娘娘的特别指示——

可现在……缘娘娘一直在监视着所有人,或者所有一切!

她定是知道些什么!

“佑临与云海,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柳方颤抖着微张的唇,她迷茫而无助看着缘娘娘。

她想说许多话,这些话却终成为了连她都无法控制的冷颤音。

“柳方,你不可辜负他们的牺牲。”

缘娘娘将她的注意力重新唤回:“接下来,你该去一个一个,执行我交给你的真正任务。”

柳方的眼瞳子来回颤动,里面之意未出口,却在询问着缘娘娘:轮到离,还是御极?

“宝剑已铸,宫门玉玺亦待归位,离回归势在必得。”

缘娘娘抚了抚柳方的肩头,与她道:“一切皆已准备就绪,是时候打开八重地宫,召寻离。”

柳方听闻她唇逸麻木声。

“然后呢?”

“唤罢,尔后杀之。取鲛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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