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卿与家(十五)

喀嚓。

哗啦——

段惜景甚至没来得及收话音尾,那预言镜便轰然碎裂。他见到镜面瞬息,整个人都发起愣来。那预言镜镜面竟成一片银蓝“冰海”,镜面碎片则成了冰海上的浮冰块。

墨清镜水交融,鲛珠吸纳尽所有明灭,彻底沉没镜渊消失不见。三脸错愕面相觑,心均不期而同冉生慌意。

正是时,绾姬湖面,在修士毫不察觉情况下,桑禾戒契幽微点亮。云惋暗瞳高光明烁,那水晶冰棺中,徐徐浮游出一颗唯桑禾可见,云惋亦能借桑禾之躯同察的指盖光点。

【云惋。】

光逸远声唤,那光点带着妖狐族气息飘然向云惋,它借御极于妖狐悟身上曾下咒光,以本息藏灵光掩融顺遂飘往阵心。

【云惋。】

渺茫音渐清晰,云惋听清他声音那刻起,所处世间刹那风平浪静。

时间,暂停了。

“……你是谁?”云惋空灵声询。

明明是他的声音,云惋潜意识却不愿相信是他,抑或说,她不敢确信。再者那声音传入耳际霎时,脑海尽闪过无数混乱深刻却都不属于她与白溯的记忆碎片。

【我是他们之一。】

【我是御极。】

【夏桑禾的。】

“御极……”

“是谁?”

“夏桑禾,又是谁?”

光点由戒契线痕牵引,翩然飞引落阵,尔后忽化成形,御极虚实不定的魂识便站立在云惋身前。

云惋看着他,想起了许多画面,湖心俯瞰“她”时的桀骜不羁,春夜樱雨里映入“她”眼的孤冷柔和,黑白灰世界中,唯他在“她”视野是暖亮抹光……迅疾而过的剪影,凌乱却愈发清晰的那些画面,开始有了抽离与涣彩的梦幻。

云惋,在旁观,当局者的旁观。

【御极是压制白溯执念的一抹新念。】

【也是让他活下来的那个枷锁。】

【至于桑禾。】

【她是珍贵之人。】

【是我最珍贵之人。】

云惋指尖情不自禁颤抖起来,她抬起手,懵懂双眸映出不属于她的戒契通明。

御极冷声泛柔,仍在说道——

【在我这短暂新生里,比性命都要更珍贵之人。】

云惋不明白,为何她的手在发颤。

就好像……

好像在轻柔又无声着哭泣。

追踪源,闪烁的戒线这一头连着她,而另一头则缚绑在御极那紧攥的修手指间。云惋看向他的手,又重新将目光移至他双眼。

她发问:“可是你,为何要对着我说?”

静默片刻,魂影光晕流转。

他告诉她:【因为你也是她的一部分。】

【你是她的六千年前。】

【你是她的过去。】

“六千年前了么?”

【是。】

“她是六千年后的我?”

【是。】

“那她现在……”

“过得怎么样?”

“自由了么?”

“感到幸福了么?”

“有没有,为自己而活?”

【你想不想,自己当面问问她?】

“……”

“……算了。”

【为何要算了?】

“害怕。”

“我害怕。”

【害怕什么?】

“怕她过得好。”

“又怕她过得不好。”

【那你好奇过他么?】

【自你最终离去,他成为了怎样的人?】

【……又过得怎么样了?】

此话出,属于云惋的戒契点亮,这戒线比另侧黯淡。那线连接着云惋,终点,却隐在无法回首寻找的身后处。

云惋闻见那抹熟悉而忧伤的檀香气。就在她身后。它们小心翼翼靠过来了,化作双臂背拥住了她。

她身后,好似站了一个人。

一个无法触摸她,也无法被她真实触摸的,故人。

“好奇。”

云惋清冷声线柔软动情。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说,要我此生,永远忘却。”

【那你愿意么?】

【那些他想让你忘却的,你愿意抹去么?】

“不愿。”

“可我也知道,他是想保护我。”

“我知道的。”

云惋抿了抿唇,她如今记忆,只截止在最后一根禁锢钉柱被拔除前。

“我不舍得他,也不舍得,辜负他。”

“忘却或许真能幸福吧。”

“忘却是他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

“但……”

“没有他的幸福,太安静,太空洞了。”

“我从来不愿抹去关于他的一切。”

“哪怕代价是要忆起所有痛苦,哪怕从此我要深陷无尽极夜。哪怕,我将永远消失。”

身后,有人轻轻地叹了一息。

【这就是你离开我的真相么?】

云惋眸怔,她终于确信她身后站着的是谁了。

身前声音将她注意力拉回:

【如果代价是消散,你也愿意记住他么?】

“愿意。”

云惋抬眸,接住身前魂影的话,她那对瞳面明亮的光色皆缘由他光影。她在透过御极,穿越六千年,看向一袭洁白的白溯。

“我想记住他。”

“每个他,所有他,毫无遗漏的他。”

【好。】

许久,那应音双声重叠,不只从身前来。

云惋无法回头,但她余光瞥见戒契变得与左侧同样明耀。

御极轻叩响指,云惋经肉.躯羁绊与桑禾魂识齐时共振,她们双魂骤声后仰,五瞳水芝丹很快便浮现她们双目之上。这五瞳水芝丹最后一眶未曾镶嵌元珠的空瞳,居然细微显露水行元珠的轮廓。

这最黯淡瞳眶,竟于须臾变化引动来自四面八方灵息。

修士凝滞的眉梢得动,风与湖面涟漪重新流转。于修士视角,乃是云惋应许后的行迹接续。

他皮笑肉不笑久望那悬浮少女头顶的五瞳水芝丹。

“看来,冥主不必我指引,便已找到出阵法子。”

“也罢,这五瞳水芝丹早在你诞生就一并诞生……它本就该由你驾驭。”

他撑掌,一抹戒契灵源自他掌心溢出,灵源潜□□属白溯的完整气息。这半残主仆契足足延续了六千余年,如今要剖离气息召唤白溯,只能彻底解脱契约。

只有先将白溯抽离出本体,占据到另副身躯,才能将其融进阵法当中,也才能助白溯吞噬御极。

翻手,修士将灵源注入悟的体内。

水晶棺下,九尾透明显形,那硕尾唰声绽放,唰声撑天般合拢,似笼蕊花瓣,又似囚笼爪栏。待再次盛开,那银白龙虚影由声消却,水晶棺中妖狐族烟云消散,棺内沉睡少年俨成另一男子之躯。

冰棺上最后一缕寒影飘逸去,白发男子冷俊挺拔而立,他眉梢眼角尽是难解冷气,然当他目光碰触阵心少女时,却不自知地化成了暖春湖水。

修士透白影见黑息,那二者隔阵对立。他望她,她则仰首观苍穹,光阴荏苒,他们之间相隔六千个春夏秋冬终于重逢。

修士蓦然道:“眼下就尽情释放你们那些绝望,痛苦与遗憾吧。”

“黑夜中铸造的产物。”

“理应重塑出最绝望,亦最强大的魔域冥主。”

……

【云惋,为师且问你最后一次。】

【这大祭司,你要不要当?】

声响铺画,前大祭司的问询再次现身身前……

云惋借桑禾今生心眸,穿越回那断续快闪的破碎旧忆。

师授之后,那月圆之夜,她并未去寻白溯。

魔果融血若不在这最后一夜剖离,她会比前大祭司更快异变,异化成邪祟。她未去,所以白溯先来了。

前大祭司是咒源,所谓祈祝灵力,同源相授着此咒。“师授”不仅为云惋继任大祭司之位,也是前大祭司在陨落尽头为守护寒临山所有生灵做的最后终事。

白溯在那日告诉了云惋真相——

“诅咒是你师父下的。”

“瘴病的源头,是你师父。”

前大祭司早就知道魔树的存在,他之所以成为师尊的门徒,于神庙堂最大的使命与职责,于大祭司真正立身处世,便是以一生身魂下咒,将魔树封印。

无欲无求无情,才能令魔树祟气平稳受封。只要他们死寂活着,那魔树便不会侵害寒临山山民乃至整个凡间生灵。前大祭司是咒源,而云惋是下一任咒源。

前大祭司隐藏关键真相欺瞒云惋,白溯几日查证后,再无法冷眼旁观。他冷笑看向师父,话却是与云惋说的。

“云惋,他不是你师父。”

“他早不算你师父。”

“跟我走。”

白溯不想让她觉醒识海,也不想让她成为下任咒源。

前大祭司没有白溯预料中的激愤反对,他温和露出苦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逃不掉。逃不掉的。”

“自你以魔果灵力救阿惋,将阿惋身躯作为魔果容器以魔果融血。阿惋便再逃不掉了。”

前大祭司没有直白言明让云惋不得不成为下任咒源的人,正是四年前的白溯。只是冰冷又怅慨道:“这才是真正的缘劫。”

忆归四年前,前大祭司能感应云惋身上的魔果灵力,在渡缘劫后回归,帮云惋压制的邪祟灵力他再熟悉不过,他也试图为云惋剖离掉这份力量……然而自第一枚魔果主动融合进云惋身魂时,云惋便已成为魔树的一部分。

如果当年白溯没将魔果融血注入云惋体内,云惋大抵还能有反悔机会。

可如今她既已身怀魔果,只差“师授”的识海觉醒,继任这神庙堂大祭司,早算坐实待正名。云惋当然可以拒绝“师授”,拒绝成为大祭司,然该属于她的,总会曲折绕弯重应她身上。

这便是天命机缘对众生最狡猾的地方。

编织的缘分起始,早就命中注定。

没有办法,根本没有办法。

后来,前大祭司被压制术法反噬,伤及根基闭关。那魔树残身下压着的邪祟气息趁虚而入,隔空钻噬前大祭司身魂,他虚弱,再抵挡不住邪祟气的蛊引侵染,半解开了咒,于四年后祸起在那无修为、无灵缘的山民凡者身上。

——云惋得知了诅咒的真相,终究没有与白溯离开。

她无法抛弃师父,抛弃神庙堂,无法抛弃寒临山众生灵,她还是选择成为大祭司,觉醒了识海。

白溯离去前那深感失望落寞的目光,那孤寂离去的背影,均成了云惋日后的长久梦魇。

日子照常过,云惋不仅觉醒了识海,还安然渡过觉醒识海要受的熬难,万幸中的唯一殊事,是云惋于师授当日,突然发觉体内澎湃折磨的魔果灵力变得抽离安定,让她由心而发地松快许多。

云惋非但没有异变成邪祟,平安顺意,还意外地发现她的左眼,灵妙于常人。

……

云惋的识海,并非一开始就是冰天雪地。

夏去冬来,云惋觉醒出完整识海比所有人预估得都要早,竟半年便塑造而成了,信徒们讨论云惋像是得了天助,天生就该成为大祭司。

天光焕发异彩,大祭司识海觉醒征兆于天象,昭告天下。那些仍在惯唤她“惋姬姑娘”的人由多变少。

云惋的识海,原为一片绿意盎然的自由旷野。唯一暗景是那魔树也长在了她识海当中,魔树成了广阔大平原一角极具瞩目的耸云景象。

若非那繁杂枝干下坠着惊悚硕大的红果,绿树青草,倒会是云惋深感惬意的清新世外。

白溯是在她觉醒识海后第二日再现的。

他变得更加清瘦挺拔,也变得更冷峻而令人捉摸不透。

白溯没有解释出现的缘由,只是在前大祭司异变成双角怪物时候,在关键时刻,协助云惋联手杀掉了他。

或因师父早就对她叮嘱好的遗嘱,或因她无法因私枉顾更多无辜生命的仁慈与理智。宛若家人的恩师与其他家人的世人,云惋选择了世人。

由白溯握推手刃前大祭司,看着师父露出欣慰不舍笑容的倒下瞬间,云惋第一次真切体悟到十二岁那年,他对她说过的话:【世人皆可成佛陀,而佛陀却做不成世人。】

更令云惋感到绝望与痛苦,是她第一次产生了自我怀疑。云惋为自己四年前说出的那句【大地接物,江河怀舟,佛陀无私无畏。】而感到羞愧可笑。

云惋坐于地上,呆看前大祭司的怪尸出神。白溯不忍看她这副模样,想出殿为她寻些忘忧灵草。

“别走。”

云惋虚弱开了口:“别走了。”

白溯脚步立即定住。

“白溯,别走了。”

“我现在,只有你了。”

云惋像溺水的人,浑身湿漉漉,她躯身未动,甚至面无表情,但她灵魂在绝望地向唯一想求救的人伸出手。

白溯果断转身,他快步走到云惋身侧,看着她失魂模样,白溯唇角颤了颤,垂下了泛红眼眸。

“你知不知道……”

他缓缓半跪,小心翼翼将她搂抱进了怀中,他没有再说话,但他满心都在充斥那句:“我等你这句话,等了有多久。”

云惋终于卸下了力气,小心翼翼地靠近他怀中。白溯深吸一气,立刻收牢臂弯,将她紧紧拥怀。

他在想,他又何尝不是只有她。

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人。

……

白溯的留下,让冬天没有想象中难熬。

在最寒冷的时候,云惋让白溯进入了她的识海。那里草长莺飞,有着所有人都只道寻常,亦能即将迎来的暖阳二月天。

白溯在她识海里,造了间小木屋。

因为白溯,这漫长的冬天里云惋度过了还算热闹与特别的日子。

春节团圆,云惋没能回家,她独守冷清寂静的神庙堂。

寂灯续香,于案桌古籍前,云惋偶尔从那墨香卷轴上抬头,看一眼旁侧的淡紫蓝花。唇勾淡笑,她不再觉得孤独。

便在所有人都欢聚一堂,笑盈满屋时分,白溯出现了。他是从她识海里自由穿行而出的。

“走。”

他朝她伸手:“带你去看看。”

云惋由他牵手,被他轻车熟路带去她识海。

云惋无奈失笑:“明明是我的识海,怎么成了你带着我?”

白溯却是得意挑眉,倏忽拽拉过她,修长宽阔的双手蒙在了她双眼。他引一步,她跟随一步,不知觉间,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最信任,最默契之人。

“到了。”

他的手要松开,云惋下意识去捉,于是白溯反手,再次接握住。

云惋看见了那个他建好的小木屋:院落白沙铺地,其上贝壳珍珠塑道,一座精美古朴的阔然木屋由围木镂空伫现。木屋的构建,院落的布设,全是云惋未曾言说过的格调。

白溯不是想给她建一个家,他是直接给她造了一个家。

云惋忽感眼睛飘进了地上白沙,她揉了揉眼,不敢再看他。白溯也未再炙目注视她,他自然绕后,由她身背轻轻推使她双肩往前。

声见温柔,白溯对她轻声细语道:“愣着作甚,不进去看看?”

“嗯。”云惋也温柔,只是语带鼻音:“我一直在看。”

这木屋四周通窗,临榻的窗台堆放一排新采的珠露鲜花。等风来,馨香透着湿润意,待风过,芬芳馥郁,清新留香。便就算看着,她都觉得赏心悦目。

“来这边。”

白溯倚靠另敞窗,朝她莞尔招手。

云惋走过去,鼻尖透红。

由他视线指引,她眸湖清粼一片,雅亭座落间隔碎光中央。她想要的识海大海,终归无法兑现。但白溯,为她在院落,亲手打造了几处赏池,赏池澈水澄明,珍稀灵鱼惊尾游动。

识海引灵水不易,云惋隐忍汹涌酸涩意,问他:“你从何处引的水?”

白溯侧颜勾唇,低声速道:“我的识海是海。月夜,大海。”

云惋这才得知,白溯的识海是她梦寐以求的景象。为了掩饰心中感动,她佯装不甘,那是她第一次展露顽皮——握拳,轻轻锤了下他手臂。

云惋眨眼灵动:“原来,我想要的识海是被你先抢了。”

白溯不恼,笑意更深,他看着她,许久不再说话。

云惋叫他看得赧然,忙别脸问他:“你非凡人,该是一出生就觉醒了识海?你的识海……除了月夜海,还有什么?”

白溯才缓缓问:“你想去吗?”

“……可以吗?”

“若你愿意,自是可以。”

云惋笑应:“荣幸之至。”

“但此之前,有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

白溯转身缓缓圈近,慵懒中带不自知的蛊惑:“你的识海……”

“以后除你之外,只能我一人进入。”

他长臂框住,云惋就这般被他慢慢收拢在窗角处。云惋抿唇视离镇定自若的白溯,她突然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云惋视线回归他面容,反倒白溯来不及绷回去,慌神侧脸远眺雅亭。耳尖微红,眼里余光全是她。

不等云惋答应,白溯率先飞速许诺:“作为交换,我的也是。”

……

年节过,皎雪融化未尽,先见一滩鲜血浇开了新年。

诅咒自前大祭司死后传承云惋身上,白溯立以龙角化瞳,配以许诺契暗中压制。

此些云惋从未知晓,然随时间推移,与白溯愈发亲密无间,她于期间能隐约感知识海变化:她偶尔,能在识海窥得另一片识海的海市蜃楼——是白溯的月夜海。

纵然白溯外力压制,云惋内化修行,魔树还是无法封除。咒源爆发,那诅咒如期应验,瘴病见愈不久又在猝不及防时刻卷土重来。

云惋的识海开始域土裂变。

原本一望无垠的草原风驰电掣成了断裂谷地,宽缝深渊,树土独立,乍看,地裂群区皆成无数山峰台,而魔树所在平地峰台则成其者中最为偌广之处。

魔树在识海木屋入主那夜便疾速疯长,树上魔果每坠下一颗,便有一山民异变成双角怪物。

怪物入人间,人间变炼狱。

一开始,云惋与白溯只于识海中肃清魔果坠怪,但很快,云惋便发现,他们杀的只是怪物梦影,而非实体。

要想真正杀掉双角怪物,仍需出殿堂以亲刀杀人。

师父不在,青丝师叔亦不再见,神庙堂均由云惋指令。

论真与守约带领几乎半殿的信徒四下部落,龚正留守神庙堂随时待命,至于白溯,他一早下山镇守,尽量在云惋出手前际就铲杀掉怪物。

白溯来回似影,出手利落,期间他救下不少山民性命,亦于另番意义中毁去不少家庭。他的出现,成了山民心中又敬又怕又怨的神秘者。

光斩杀怪物治标不治本,云惋对应策办法千寻万探——终归无济于事。魔树无法砍断,聚果邪祟无法祛除,诅咒遍降,瘴病蔓延。云惋能做的只能日复一日死守识海,拼死阻挠魔果成熟坠落。

正待走投无路,欲临崩溃,云惋接到师尊飞来灵信。里撰言简意赅,堪堪二字:云福。

“阿福?”

云惋心底咯噔一下,头皮顿然发麻。她并不惊讶,反生意料之中的尘埃落定。她心知此去,或将面临一场撕心裂肺的痛楚。

云惋沉默几瞬,抹了眼角湿意,即刻动身寻云福。

自瘴病爆发,仁心药铺持续收治病者。奈何瘴病者穷无止尽,仁心药铺根本无暇顾及更多人,权衡之下,药铺当即公开药方遍传各药治行当。

大部分医者良心,亦跟同仁心药铺冒领性命之攸,只为全力救助起此些怪病者。然纵是如此,人们病起征兆的第一反应,还是直奔仁心药铺。

众者于彼对神庙堂渐丧信念,他们之所以齐往仁心药铺的主要缘由,乃因仁心药铺是修士曾借院熬愈汤药之地。

人们总对不在场幻想怀揣希冀,而对那些真正不惜消耗命数,也要拼死潜暗杀敌的守护者们茫然无知,并无动于衷。人们挂念起修士,仁心药铺成了山民心中第二个神庙堂。

云惋再见云福时,他已被云氏爹娘用牛车送进市集。

云福身貌形早徘徊于凡躯与怪躯间。药铺东家院落尽收满山民怪病者。在云氏爹娘公布身份前,院内病者家属皆起怨拒意,最后还是东家的小女阿香老成持重,坚持要她爹收下云福,才令云福有处可治。

云惋瞬移仁心药铺,白溯立感随往。

仁心药铺院血遍布,似坠果暴地漫汁塘。

期间,云惋将书信内容同白溯共享,白溯未曾开口的话也脱口而出:“你阿弟是被人移去魔洞的。”

“我知道。”云惋追悔莫及地喃语:“‘师授’前日,阿福曾如实告知过我。但我当初……未敢直面掐苗。”

白溯揭露真相道:“他是引子。”

“是他们的引子。”

“你又如何掐灭不被停熄的苗头?”

看着地面血迹斑斑,云惋连呼吸都觉得冷。

怪物两相厮杀暴亡,东家搂抱阿香同劫后幸者们躲于屋角瑟瑟发抖。窗纸见两抹影,又听闻云惋声音,他们才敢喘气。

屋门是云氏阿娘打开的,她哭得涕泗横流,早被儿子吓到力竭。艰辛开门,阿娘却见一白发男子脚踩变为半人半怪的怪物躺躯。

云福呜咽挣扎,诡悚恶狠,云惋在旁落泪未曾对云福动手,却也没有阻止男子动作。更多人探到门边,最后所有人都见到了这番景象。

云氏阿娘愕然,她颤抖朝云惋质吼:“云惋!你们在做什么!?”

“不是说只有眼翳者才需要渡劫么?”

“不是说所有灾祸皆由阿惋一人承担么?”

“不是说我阿福能够健康吉顺,平安无事么?”云氏阿爹破败呢喃,尽是碎语魔怔:“被骗了……被骗了被骗了……”

嘈杂清晰入耳,见众者神情复杂,闻亲者疏离怨恨,云惋骤然盈泪满眶,她心愤懑伤郁,可无人能感同身受,体谅理解。

“云惋。”

白溯轻柔掰正她下巴,令她只能看着他。

身前阿娘嘈声仍旧聒噪,不断来回重复着:“你们要做什么?”、“云惋快救你阿弟!”、“你们快放开我儿!”、“……”

白溯立即双手捂住云惋双耳,再次坚定命令:“云惋,看着我。”

云惋麻木茫然,她盯住白溯,魂灵却在识海用灵力拼命撑住那即将坠地,代表云福的那颗魔果。

“云惋。你听我说。”

“既然云福是魔果指引,群怪之首,你便只能亲手杀掉他。”

云惋鼻尖酸涩难忍,猛然抽噎出声,终是哭意难忍,她皱拧平日清冷面容,别扭地欲泣忍哭。

白溯再难见她如此神伤,只是用力将她拥怀,声线却拼命冷稳克制。

“我知道这对你很难做到……”

“但唯有杀掉他,毁去其魔果,这场瘴病的蔓延才能得以终止。”

“云惋,你不能放过云福。”

“他是诅咒的引子,是老东西最后一枚棋子。”

云惋临近崩溃边际,白溯皱起了眉头,眸底尽是不忍。

可他还是冷静逼她:“若你想护更多人,就只能杀了他。信我。”

白溯话落,云福便在不可逆变化下,彻底转换成双角怪物。云惋猝然吐血,云福的魔果于识海由树重坠。

云惋反抗过,她一直在反抗。

可与乾坤争斗,不过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云惋屏息一滞,生有抽离虚无感。

她此刻脑海,万千复杂唯集聚一句:“凭什么?”

最后,白溯鞋履见松,令那变为怪物的云福倏然抽离。

“动手!杀了他,老东西再无处可逃!”

阿香娘亲余留给阿香的簪钗在他们躲蹿间遗落门檐阶,云福脱身时,阿香只差几步就能躲回屋内。

云福扑向阿香瞬息,云惋手起刀落,终在云氏爹娘注视下,挥掌化灵为剑,背断去了云福头颅。

躯分两截,血洒周遭,溅湿尽云氏爹娘胸前衣襟,亦溅花云惋皙容。

云惋,亲手杀了她的亲生胞弟。

云惋选了世人。

在真正家人与世人家人之间,云惋还是选择了世人。

……

师父,胞弟,均死在了云惋手中。

云惋痛苦混乱,明明自始至终只有白溯陪伴她侧,可只要她见到白溯,就无法抑制地感到绝望与痛苦。

云惋像是害怕什么,又像是再难承受更欲滔天的痛苦,她暴戾推开了白溯,她吼赶他,用尽最伤人的话命令他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白溯委屈怒极,当真气愤离去。

他们的决裂来得突然,也来得不是时候。

盛夏来临,瘴病止息,诅咒暂遏。

云惋缩居神庙堂浑浑噩噩起来。

无人拉她一把,到最后,云惋再自撑不住深陷了心魔。

为了不伤害众人,她在窒息魔果灵力前,凭借丝微清醒拖身藏匿暗室,甚至不惜反噬之苦,也要自封寝殿。明明高阳热烈,她却如坠冰窟,凛冬困陷。云惋不愿,亦不敢再踏出她寝殿半步。

瘴病停息不久,无处发泄怨恨的丧亲家属们找上了神庙堂。

那日,是一帮乌泱莽汉带着一老翁闯入的神庙堂。

老翁便是当初那指引云惋寻找张氏与刘氏的引路翁,远近闻名的阴阳眼老半仙。

老翁指认白溯是神庙堂的信徒,是修士手下作乱的妖龙,是大祭司云惋私养的面首。谣言为证,偏见为据,他首当其冲将一切祸源都归结于白溯,也归结于身为大祭司的云惋。

神庙堂**失责,大祭司罪该万死,她没有与修士携手祛除妖龙,还光明正大留下妖孽,长久庇护着这邪祟作恶。

在吵闹间,他们自证为修士的信徒,自持正义要为万灵推翻神庙堂,为死去丧者鸣冤叫屈,为无家可归的无辜者们讨回公道。

龚正是代表神庙堂第一位出面对峙闯客的大信徒。

她为女子,来者的领头则是盛气凌人、脾气暴虐的二五莽汉,他冲进殿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人,而龚正便是他刺死的第一个信徒。

身边刀光剑影,血躯频倒,龚正位倒堂场中央曾弥留望天。

她设想过无数种死法,却唯独没有想过是这种骤不及防的,惨死在乌合之众刀下的结局。

人心千回百转,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又到底怎么才算公正?

无终,无解,无奈……

礼遇言行,慈悲之心的殿训终究成了信徒们的枷锁,向来神圣高洁的神庙堂,终成冤魂血洗地。

云惋挣扎着出殿,见到的却只剩迟归而来的论真,而旁地躺着死去多时的守约与龚正。

他与守约带着出巡信徒们归还时,迎面撞上这浩劫凶杀的尾声。为了救回已然咽气的龚正,守约试图毁断灵根,相渡灵气为龚正续命。可人死如灯灭,生前不曾常伴,死后再是点火相续,灭灯亦无法死火重燃。

灯灭了,就是灭了;人死了,就是死了。

龚正死了,守约死了,论真在杀掉所有肇事进犯神庙堂的暴民后,也当着云惋的面自杀了。他是所有信徒中最古板端正的。他无法接受自己双手沾满山民的鲜血,更无法面对余生要背负的血债与愧疚。

大祭司身边,再空无一人。

云惋跌坐殿堂门前,裙裾湿漉血污,看着遍地尸首,她第一次绝望嚎啕起来。

她不明白,为何这些人没死在瘴病里,却死在了同类自相残杀的手里。

她想不明白。

她想不明白!

她宁愿他们葬身诅咒,也不愿他们死在这番场景里。

回音孤寂,尽是少女放声痛哭。

哭到极悲凉处,云惋忽觉识海动荡。

那魔树树干竟将魔果悉数吸瘪,回凝生机,又须臾发势,于簇盘的枝丫再度抽枝发嫩芽。

魔树鼎盛繁茂际,殿外狂风欲暴雨。

久违难见的修士现身昏暗天幕下,正俯瞰额骨间开始生长弯角的云惋。

他笑声尖锐,却是故意用前大祭司的声音朝她说道——

“你招来的祸端,便该由你除定!”

血雨将至,白溯这次姗姗来迟。

修士一直潜藏在寒临山,当日气极离去的白溯受他奸诈诡计,粗意被魔洞冥太岁困缠于魔树原始地。

若非戒契相通,灵线相连,奔赴心切,白溯难能重伤修士,重回云惋身旁。

天雨叫嚣,心海也在哀嚎。

云惋欲临暴走边缘,终被白溯关键拉回。

白溯就是云惋的定海神针。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歇止她识海暴风雨的锚。

白溯在云惋彻底平息后动用了禁术,他忍受反噬也要招阴凝魄,只为将未尽的诀别无憾接续。

龚正、守约与论真围坐在云惋圈周,他们哭着、笑着、告别着。

白溯看着守约,告诉云惋:“他是为她而死。”

紧接,又听他笃定道:“她的死,他们二人的死,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云惋随白溯同向目送三人离去。

三抹魂影并肩前行,时有嬉笑打闹声宛若从前,他们渐行渐远,却又都在彻底消散前纷纷回首,只为朝她挥手道别。

云惋已经哭不出眼泪,她酸涩扬眉,努力笑别着。云惋想在三人离去的最后时分,留下的是笑容。

魂影不再,思念终将长存到生命的尽头。

云惋终于愿意拆掉自立的隔阂,她主动靠进白溯胸怀,收紧双臂,爱意汹涌着拥回了他。

白溯释怀无声,感激不尽,他亦抱住云惋久久不愿撒手。

白溯对她说——

“云惋,若有一天我成为了别人刺向你的刀,你别手软。”

“那老东西真是下了好大一盘棋。”

“我绝不让他毁了你。”

……

神庙堂见血大事轰动整座寒临山。

有白溯坐镇,山民们不敢再轻举妄动。

以云惋为代表的神庙堂与山民们陷入微妙对立。

事发之后,神庙堂不少信徒们不辞而别。

作为云惋亲身父母,云氏爹娘也受此事拖累,他们立于世俗,从此只能逃避云惋名号以求谋生。

伤秋来临,一切尽显萧瑟枯败。

在修士煽动下,有人捉了云氏爹娘威胁云惋下山。

云惋促令花束偷见了云氏爹娘,阿爹阿娘那时正被缚绑破落柴房。在爹娘面前,云惋难掩心疼怯懦,她为憔悴的阿娘摘下口咬带,想要关切几句再带她与阿爹走。

可云氏阿娘却在能说话的第一时间,脱口咒她去死。

看亲爹愤恨怒视,听亲娘怨懑咒骂,云惋倏忽变得无措。

无措后只剩清醒苦涩,云惋醒悟过来,或许,这份血脉亲情从来只是她自作多情。

阿娘看着如此模样的她,更是高喊嘲讽起来:“你如此看我做什么?!你如今下场是你自己造就的!”

云惋彻底僵冷,双眼原先承载不可置信的被背弃的痛苦,彻底转化成了绝望的平静。她再也忍不住踉跄着后退,心底有什么东西自阿娘怒吼而出的话,彻底破碎。

云惋不知晓自己是如何回去的。

她只知晓一觉醒来,便来到了识海小木屋,曾与白溯相拥而眠的床榻上。

白溯躺在她身旁,她一动,他就惊醒了。

那是云惋第一次看见白溯落泪。

他就这般抚摸她瘦小的脸,突然就哭了。

但白溯并不愿让她看到更多的泪,他猝然压身上来,脸埋她脖颈,修指只知道颤抖着,不断抚慰意味摸着她柔发。

云惋沉默,她的呼吸变得愈发轻浅。

白溯于她耳侧碎吻呢喃:“我寻到办法了。阿惋,云惋,我会让一切不再令你痛苦。”

“只要我……”

“结束了,一切都会结束……”

云惋意识昏沉起来,左眸乍然刺痛异常,那是一种连带识海都翻覆刺骨冰寒的凛烈疼痛。

不过几瞬,云惋痛眸忽大睁,她本能拽住白溯的腰身。

她唇动嘶哑,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耳际浮浮沉沉皆是白溯的别离语——

“云惋,若我再次封住你的记忆,你还会记得我么?”

“还是别记住。这所有的一切,本不该由你一人背负。”

“这次,我要你此生永远忘却。”

“你若能自由幸福,忘记我也无碍。”

两人完全交融的识海尽地铺封冰天雪地。

他们的小木屋塌陷成废墟,成了厚雪覆盖的无名冢。

那繁盛常青的魔树亦被寒冰遽速冻结,树根霜白灰蒙,宛若拔地而起的一座艰险冰山。

云惋意识再见清醒,已是识海换变新荒景。

无垠寒地,寒风呼啸,雪花夹风乱飘零,群洁之中又见飘夹血红冰晶。

一条银白巨龙自识海天际砸落下,那龙身深中九根黑钉柱,他今剩魂灵半残,命若悬丝,奄奄一息。

云惋手捂唇,哭意失声,她整个人就像被定住般凝固原地。

龙躯缠困魔树周遭,意在盘踞镇守,它每一动,龙脊伤口上的鲜血便淋漓冒溢。黑柱究极封印,那魔树冰冻,魔果灵力潜埋龙身,识海边界以白溯身魂死护。

白溯缓速翕合着黄金竖瞳,云惋见他颅顶断过一角,角伤却早得痊愈。寒风中对望,他本不愿多说什么,但他害怕,他再不努力多说些什么,他便永远无法再说出口。

他明知道不该给她念想,可他还是忍不住,忍不住想自私地向她告白。

白溯说——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我定拼全力守护在你身旁。”

“如果有来生。你不离,我不弃。”

漫天回响他低沉嗓音,一条灵线连接少女与龙,戒契通明后,终是彻底晦暗。

白溯话罢,阖上了双眼。

【云惋,只要你平安活下,我愿承受你的命运。】

雪,极寒。

她的龙,自愿为她陷入极寒。

她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她最不想告别之人,最终还是不得不告别。

已经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

只知道心脏千疮百孔,破碎满地。

就像被什么无形的双手悄然捧住,又狠戾无情地撕裂。

明明没有人伤她身躯,可为什么……她还是感到遍体鳞伤?

云惋再也撑不住,跪跌在银龙身前。

……

画面褪色,桑禾身躯受云惋驱策同频跪跌于阵心。

云惋闭眸,她头顶五瞳水芝丹里有一颗水行元珠骤忽显形。

再睁眸,银蓝瞳色于少女面容眸开烁现,那背抱云惋的环臂亦在此时慢慢全现他身容轮廓。

云惋垂眸而视,只一眼,她便认出了这人是谁。

她能感到两人气息在相融,他在主动与她相融。

她想呼唤他的名字,她想召唤白溯。

——然修士根本不给她机会。

修士本是得意欣赏水行元珠的出现,可下秒,他就再也笑不出来:那召唤阵邪祟气非但不见浓郁,反倒疾速淬生出异样的净化灵源。

不!绝对不可能!这不是他要的结果!

杖足愠跺,湖波青黑纹更深,修士灵力蔓延至阵法中心。他的灵力竟未能与云惋的同源相融,召唤阵反生异股对峙强力。

推拒抗衡间,桑禾脸容立见冷情,而于内魂,云惋透过桑禾净眸不甘挣扎起来。

……

魂归识海拔钉时。

那最后一根黑钉柱还是被云惋拔除了。

拔除瞬息,修士化作一缕黑烟分半。一半混杂魔树气跃入云惋身躯,一半率先自识海离去。

由白溯强行转接在他身上的魔果融血,再次回归云惋身上。经由龙骨强身塑容,这次魔果融血重归,魔果灵力更比之前汹涌澎湃。云惋立受魔灵邪息缠身,魂魄甚至被整个识海震甩出界。

云惋现身灵湖半崖,白溯则静躺在了她身旁。

红昼墨幕,寒临山陷入漫地死息。

崖边热风吹袭,满载盛夏将临的闷燥气。

云惋头痛欲裂,明若皎月的银白瞳悬挂目眶。她耳际炸响人声鼎沸,那些动静暴烈,声响轰动,他们在尖叫,在咒骂,在恐惧,在痛哭,在嘶吼……

他们在她耳边哗然循环——

“啊啊啊啊!来了!灾祸降临了!”

“是她,就是她把灾祸引到这里来的!”

“天杀的灾星!”

“灾星!”

“将她杀掉!将她杀掉!将她杀掉——”

“……”

【云惋。】

那喧嚣尖锐的群声中,突然响起了一道空灵女音。

云惋怔住,缓缓松开了捂耳双手。

原来,她只要一句清宁,便能在一片黑暗中寻回清醒,哪怕那人只是简单呼唤她的名字。

云惋抬起了头,想要找寻她的方向。

可惜无处可寻,无形无相者,如何用双眼看清?

好在那声再次开了口——

【云惋,若给你选择。】

【你愿意成为神,还是魔?】

魔?

神?

选择……?

云惋看了眼双目紧闭的白溯,没由来的恨怒意卷席心间,她仰问起穹天女音。

“所以!”

“所有的这一切!”

“都是为了让我做出这种可笑的抉择么?!”

泪珠滑落眼角,坠地蒸发,云惋对这天地怒喊:“这一切都是为了磨练我,才让这些无辜者们跟着遭殃的么?!!”

那声忽变成了男调,温和亲切却也冷酷无情——

【造就神魔,需要牺牲。】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让他们因我而死?”

“凭什么让他们为我而死?!”

云惋踉跄着从地上站起,湖面下的群骷髅头亦哗声齐冒,它们竟是随云惋站立而彻底站起。

这一次,却不再是望象中“象”景所示。

那湖满撑天的人架白骨不再是云惋噩梦中的白骨精,而是真的一片由凡躯异变的人骨。

它们不再面向云惋,而是随云惋同向。

它们齐同云惋所对,齐面仰天,齐声与云惋朝天地嘶吼——

“我们凭什么成为你们玩弄的对象?”

“我们凭什么要按照你们的意愿生死?凭什么——!”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轻蔑凡灵的游离者!”

“你们真的配成为驾驭众生的掌控者么?!”

天翻地覆,地动山摇。

“我宁愿放弃一切力量!”

“也绝对不要成为像你们一样的存在!!”

“绝对!不要——!!!”

她怒至尖叫,湖上站立的顶天白骨也在尖叫。

这无尽绵延的怒吼,更彻底叫醒了被极寒困顿他识海的白溯。

白溯睁眸诧异,他被云惋震住了。

眼看云惋模样变化,他心生不妙猛扑过去,想将继续魔化的云惋拉回来。

“别走,云惋!”白溯慌张道。

云惋却是银瞳冷漠,狠狠将白溯一掌拍开。

白溯身伤半残,被云惋一掌拍摔下崖边。

若非他手疾眼快抓住崖边树,定随狠风炸湖。

白溯咽下喉间猛血,却一瞬也不敢耽搁地重攀上来。

期间,仍听天地间再次传来帝尊声音。

【不想成神魔,确为一片死局。】

【若以你之命,神魔之姿,换这寒临山乃至整个人间生灵长久,你可愿意?】

云惋却更是怒视逆抗:“我凭什么要遵从你言?”

“凭什么不按照规定的选择就要去死?!”

“我不要别人为我牺牲!”

“我也绝不要再为别人牺牲!”

【那你要什么?】

云惋静默一瞬,随即坚定呼喊。

“我要为自己而活——!”

天地间刹那寂静无声。

云惋低眸望心,低声重复着:“我要……为自己而活……”

身后,慈蔼老妪与长杖修士皆停下了赶来脚步,云惋此前呐喊,均风传二者耳中。

缘娘娘尤为恍惚,心间只道缺憾。

云惋最后那句,便在不久前对她说过。

白溯慌神失措,他从那崖下重新飞闪云惋身旁。

云惋顿然失神,额间见有一竖灵口破开,白溯再观云惋,亦顿生心慌意乱。

在除白溯一人看不见的新预言幻境里,云惋亲身目睹了白溯接替她,因魔果残灵而成半残魔域冥主的模样。

他肆意发泄着浩荡恨怒,残忍杀尽无数生灵,他日复一日血洗着人间,就连那天界、魔界、妖界与冥界,都受他一人之力疯狂摧毁,猖狂毁灭……白溯此状是失去云惋后,无法逆转的最极端未来。

白溯失去云惋是定数。

云惋唯一能做的,是减轻白溯的绝望、痛苦与遗憾,或是弥补白溯恐将犯下的深重罪孽。

这是帝尊之所以为她降临最后预言的用意。

幻境消散,云惋所有怒意不再见,她陷入比平静更可怕的死寂。

帝尊声音再自虚空中来——

【这世上,自古万事难两全。】

【若选了自己,便只能舍弃众生,包括他者,包括他。】

【哪怕他在你的人生里。】

白溯眼睁睁看着云惋疯魔,又在紧张焦灼事态下,亲见她恢复死寂沉默。

那银瞳在云惋额间灵息消却间悄然复墨,她身上邪祟气息偃旗息鼓,静默无声。

发生了什么?阿惋看见了什么?

为何她变成这番令人深感不安的模样?

白溯第一次感到失控,即将被云惋从她世间驱逐的失控。

【非吾者高高在上,戏弄人生。】

【皆因阴晴圆缺,尔等只能踽踽独行。】

帝尊最后话罢,不再传声,留余乾坤沉默,秋风萧瑟。

白溯愣怔片刻后,窒息般拥抱她。

他抱着,又想看她,便是虚拢着,双手捧起她脸,他竟再也控制不住地慌乱无措起来。

可……

可云惋的神情,她的双眼,分明是熄灭了光。

“阿惋你……”

“你怎么了?”

“阿惋,云惋……你怎么了?”

“发生何事了?你为何一言不发?”

“你看看我。”

“你看一看我?嗯?”

白溯像搂着奄奄一息的泡影,一触即碎。

云惋没有说话,只是流泪。

白溯不知为何,也跟着泪湿满面。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将她紧紧按在他胸膛,他不知言语,他只是本能想要挽留这抹温度。

突然之间,云惋开了口。

“对不起。”

白溯彻底慌了神,他边紧锁住云惋,边哀求似的颤道:“别说这个。不准你说这个!”

云惋却是在留恋刹那,于再次睁眸间猛推开白溯,径自往那崖边奔去。

她无法说出她看到的那一切,她也无法告诉白溯她无法用言语诉说的心意,然比起这些无法,云惋更是无法接受他因她而毁掉。

一个人怎能够因为一个人而轻易毁掉?

她本不该信这个,但不信不代表不会。

做些什么而减轻白溯的绝望、痛苦与遗憾,或是帮他弥补恐将犯下的深重罪孽。这两种选择,她都不会去做。

比起这两件事,她更想安静厮守在白溯身边。

绝望、痛苦与遗憾生生不息,永远无法解决消灭。

她想做的,不是像呵护温室花朵般为他隔绝一切,而是看见,是存在,是长久不变心的陪伴。

弥补深重罪孽这件事,她更不想做。

罪孽的起源,从不在于白溯本身,而在于所谓天命机缘,所谓命运——错误或属时运不济一手造成的。

她想做的,从不是替他承认那莫须有的可笑罪孽,而是信任,是守护,是无论如何都要同生共死的笃定奔赴。

云惋自愿以魂灵碎裂的代价,封印住魔域冥主的全部邪祟气,她自愿献祭六千年的光阴,净化祟气。她自愿悠久守护寒临山,亦守护一人漫长余生的周全重生。

云惋眼神愈发坚定,鬓发扬飘,她孤临崖边,破碎话语。

“白溯。”

“对不起。”

“我对不起你。”

如果四年前没有相遇,或许就不会让你如此痛苦。

“对不起……”白溯自她推开,早已恐惧狂怒,“除了这句,你还会说什么?!”

白溯狠表情,明明失控的怒火要将他烧毁,偏又怕吓到她,死死压制住所有几欲撕毁他的情绪。

他只知小心翼翼低吼着——

“云惋,你可知!”

“是你——!”

“是你当年那一点善意,才将我留下!”

“是你用美好留住了我,是你让我选择活下去!”

“你明明留住了我,自己却要走?!”

“若你不在,那这世间还有何存在的必要!”

他冷声怒天,摇头自语:“没有你的世间,没有存在的必要。”

云惋紧紧咬住唇,她双眸不断盈上泪,又在不断坠落清空着。

她错了。

不是错在让他活下,而是错在醒悟得太晚。

太晚了,她太晚才看清自己的心。

就应该好好珍惜能在一起的光阴。

什么自由,什么幸福,什么为自己而活?

她所想,他所愿,一直都在眼前,尽在眼前,近在眼前!

云惋哽咽着,隐忍悲意像暴风要将她卷席,又像暴雨要将她淹没。

她与他都站在各自的暴风雨中孤立无援。

她,根本不敢看他。

“云惋,云惋……”

“阿惋……”

“你不能抛弃我。”

“你不能抛弃我,你不能抛弃我!”

白溯想冲过去紧紧抱住她,可他前进一步,她便退一步。她不能再退了,她已站在悬崖边缘,再往后,便是万丈深渊。

白溯整颗心脏像被人狠狠攥紧,他紧咬牙,下颌绷成一条锋利冷硬的线。

成全她,他会死。

不成全她,她会死得更愧疚,更痛苦。

白溯的脸早就濡湿一片。

如今什么面子,里子,架子,他都通通不要。唯她一声令下,他便能立马下跪哀求,只她说一句要他的命,他便能毫不犹豫献出去。

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有要求。

她什么都没有要!就连他!她也不要了!

他只觉头痛欲裂,身若千钧沉重僵硬,他已经做不出任何反应,只知道失态朝她嘶吼——

“留下来!”

“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留下!云惋!”

“……白溯。”

“如果有来生。”

“如果有来生,请一定!”

“一定!一定要紧紧抓住我。”

猝然抬眸,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便纵灵飞向了寂空。

【御极,重生。】

【你便唤作御极。】

【届临那时,你一定要为了我回头,白溯。御极。】

风骤起,狂浪暴乱,秋空昼夜在来回叠换,她的背影愈发遥远,萧瑟苍茫天明明不见云涌,偏同搅动起乾坤般可怖。

白溯抬手,她那掉落的发带迅疾回首。

它正巧落进他手中,划过他掌心,是安慰,是道别,是一闪而过的眷恋。

白溯因瞬息怔愣错过了。

他猛攥拳头,但他掌心还是空空的。

她和她的发带,他均未能抓住。

昼天即刻掀成黑夜,血圆日晃变皎白月。

极夜。

他的天,亦从此极夜。

发带早就消失不见,那远去的倩影炸成漫天绚烂星辰。

云惋,死了。

死在了他面前。

……

召阵化邪,净灵满溢。

云惋与白溯十指相扣于阵心并肩而立。

两抹魂影为虚,桑禾跪坐垂首为实。

得知遗忘掉的幸福与痛苦,云惋已经满足。

她侧首,对身旁的白溯莞尔一笑。

“走吧?”

“我们回家?”

白溯也将视线从桑禾身背移回,亦对云惋浅笑温柔。

“嗯。”

“一起回家。有你的家。”

但见声落,两抹虚影逐渐消散,化为风,化为水,化为满天星。

云惋最终还是决定离去,不因害怕,也不是逃避,而是她终于完满。

原来她云惋,并未愧对世人。

原来她至死都爱着那个,唯一让她感到亏欠的那个人。

原来,她在最后一刻还算为自己而活的——作为大祭司,寒临山后人传称的,绾姬娘娘;作为白溯的爱人,云惋。

白溯成全了她,真正的成全,这次他选择追随她一并入虚无,入浩瀚。

正因他曾亲眼目睹他们会有的未来“御极与桑禾”,他才决意此去不再执还。他已经彻底明白,与其行尸走肉的活,不若追随生命真谛地死,或生。

他见证过他们的前路,也终将成为见证中的一部分。

死亡,从不是结束,是破旧,亦是新生。

他们是时候放下前世,让新的他们奔赴今生。

绾姬湖召唤阵开,五阵联通,五瞳元珠刹那全数激活。

桑禾睁眸顿愣,瞳色秒速五转后,终恢墨色。

她端身仰首,五色莲莲花开,剩者为胜主。

赌局已定,但谁也说不清,谁算输,谁才算赢。

修士平淡伫立,他深眸厌倦地看着这一切,心满生困惑与轻蔑。

这是修士第一次觉得,自己确实看走了眼。

云惋就是个奇怪的废物。

为了区区一个男子,为了可笑的更多不相干者的自由幸福,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无上力量。她果断放弃争夺,也放弃永生,就这般奔赴虚无的空洞。

何等愚蠢?何等滑稽?

他既觉得迷茫与难以理解,又觉得失趣与索然无味。

然而,他并不气馁。

黑暗永远不会消失,魔域冥主也不会。

既然此处召唤不得,此二人造不成冥主,那换另处,换另人便是。只要这游戏足够让他有兴趣,他也足够耐心,那游戏形象的选中,是谁都无所谓。

不过是需花上时间等待、挑选、激活……

潇洒大笑了几声,修士弃了这名为“罗什”的躯壳,**殆尽。刹那烟云,他便于帝尊眼皮底下全身而退地消匿干净。

帝尊没追,天界众者也无谁能阻,更无谁能约束——谁能追上永恒的存在,那时刻遏制无处不生的恶念呢?

只能感知,只能清醒,只能有意识地抗衡。

好在,光明也永远不会消失。慈悲与善意亦然。

……

在孤阵的中心,在孤者倒下的身前。

有一慈蔼身影由远及近。

发妖气息风随来,赤脚道士影化发灵而过,经缘娘娘指引,于这五色莲的蕊心上空,悠悠落下一缕女童留发。

飘缕落莲女身,自发断裂处重接,尔后重融,令阵心中的人缓缓唤醒。

缘娘娘淡眸目睹着这一切发生,六千光阴于她漫长存在不若弹指过隙。

她看桑禾与御极,也在见云惋与白溯。

戒契共生,魂灵碎片消失穹空,云惋化为虚无,白溯亦不再独立。

六千年前,在失去云惋后,白溯朝天冷誓:“没有你的世间,没有存在的必要。”

六千年后,在祛除执念后,白溯终将消散:“没有你的世间,我宁愿不再存在。”

他们是天命机缘下,磨砺的一段特别缘分。

一见如故便会有一别陌路,但一别陌路,终将一见如故。带着执念里的她携手消散,他不是死亡,而是重生。

他们此世都应得重生。

重蹈,还是重启?

缘娘娘想,他们与他们已然不约而同地做出了相同选择。

看着朦胧光在模糊缘娘娘的容貌身影,桑禾再忍不住,伸手要去留住她的末影。

“缘娘娘……”

“御极……”

“缘……娘娘……”

千言万绪涌入喉间,化成哽咽无助的一声又一声呼唤,除此外,再无法言他。

那和蔼声缥缈道:“她在决定化为魂灵碎片,化解诅咒守护寒临山前,曾与我说,要为自己而活。”

“她说要为自己而活,最后却为了所有人而死。”

“而你,终将为自己而死,却也为所有人而活。”

“因为你找到了身为除邪师的意义,你愿意为认可的使命付出一切,你愿意成为你认可之人并为此死去。”

“桑禾,你该放下这里的一切。”

“你放下此间一切,便能救下许多人,便能让那些不得已的缺憾得到救赎——你会为你遇见的所有人好好活着。你会自由幸福地,活下去。”

缘娘娘掐诀促灵,佩戴于桑禾项上的阴玉中逸出源源不断的灵光,绵长灵光与其指尖共鸣不歇。

于是,在这片漫天至近乎全景白茫的光照间,桑禾看到了许多景象与许多人的面容。

两相并立同捧兰花草盆栽,站在那牌匾为“夏日阳光”花店下对她露出笑意的老爸老妈;背书包穿校服,回头看着她笑的杨倩;大学宿舍里,玩闹一团的室友们;活下来,羞涩看向她的少女裴星;俏皮可爱在为她变换花灵术法的玫瑰;飒爽健康,在与邪祟搏斗的阿邦;暴躁但风火灵动的鲤颂;还有深爱彼此却来不及再多吃一顿火锅的佑临与云海星君……

以彩画,以暖调,或平凡日常,或高光时刻……他们无一不是在鲜活地活着。

他们频闪错乱在她眼前,又突然开始排序着倒退。

桑禾这时突然冒出个念头:人这一生,自出生起,走马灯就已经开始。

人们所体验,是正常倍速的正序剧。

身死魂净前,只是倒序的快闪集锦。

时空在回溯,她魂魄在变轻盈。

若回到最初,这一切的最初,他们还会在吗?

还有他……

他,还会在吗?

意识混沌起来,世界变得模糊,心脏与呼吸缓奏平静。

桑禾疲惫困倦阖上了眼,耳际,缘娘娘的话却始终梦眩着萦绕心间——

“善恶到头终有报,缘分妙不可言。”

“桑禾。”

“你值得他。”

“他也,值得你。”

*

从迷离到清醒,从被大雨淋再到晴空当照。

那幅画最后一笔落下,并没有出现轰鸣巨响。

一切都如常,很普通,并没什么特别的。

耳机在播放着歌,还在不断往前歌唱,不曾为谁停留,也不为谁而停留。

直到一首终末,他也没有出现。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真的结束了。

桑禾什么都记得,怅然所失。

左眼一滴冷泪忽然落下,她沉默,盯着鞋上那染湿的痕迹发呆,在她笑着抬头,欲哭无泪时,她突然在嘈杂环境中感到霸道而温柔的宁静。

在这片安静中。

桑禾突然想到,在入西境妖域的前夕,御极问她会不会害怕即将要面对的一切。

当时她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那你呢?”

“无坚可摧如你,强大如你,你也会感到害怕吗?”

那时御极立刻看向了她。

只一眼,桑禾就隐约知晓,他对她藏了许多话。

“我也会害怕。”御极与她十指相扣。

“唔……那你会害怕什么?”

“反正就是。会。”

“说说嘛,说说嘛。”

“……别闹。”

“说说嘛!”

“走了,回家。回家再说。”

最后,答案成了不了了之的沉默,成了他对她无声悠久的凝睇。

……

在这片安静中。

她突然听见了,一个人的脚步声。

循环新曲伊始,桑禾本能地摘下耳机,她没回头,但数起了他与她的距离。

眼前是暖山清湖,指间是戒契通明,身后之人,正奔赴向她。

在不知晓的无人处,重叠桑禾安静孤伶的背影,御极用眼神替代着心,又于心深处轻语——

【我会害怕。】

【害怕你在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

【害怕你感到孤独的时候,我不知。】

【害怕你冷的时候,我不能帮你挡风。】

【害怕你流泪的时候,我不能帮你擦拭。】

【害怕……】

【我的害怕,都源于你。】

【我会害怕。】

【我也会害怕。】

【但我最不害怕的,是你成为我的软肋。】

【因为,你也是我面对世界,最强大的铠甲。】

……

在这片安静中。

桑禾回了头。

周遭骤然模糊,唯清晰见一影。

他正坚定朝她走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也是。

她丢下了一切,朝他飞奔去。

【恶龙,还知道回来。】

他亦加快步伐,向她跑了起来。

【我回来了,别害怕。】

模糊乾坤景,一条戒契灵线,明亮连接了双向奔赴的两颗心脏。

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唯两抹清晰身影紧紧相拥。

——“原来,你也在这里。”

——“我在,会一直在你身边。”

-[本文完]-

善与恶,因与果,终一体两面,正反交织,相伴相随,互相纠缠,永远,永远没有尽头。

黑暗永远不会消失,因为总有光照不见的角落。

但请别担心,光明也会像黑暗一样,永远存在。

那我们能够做什么呢?

我们当然能做点什么——那就是,过好当下的每一天,每一时刻,每一瞬间。

幸福的、悲伤的、灿烂的、沉闷的、轻松的、痛苦的、单一的、混乱的……

请珍惜风,珍惜阳光,珍惜身边之人,珍惜每场相遇与离别。

——本文原创首发晋江文学城,并完结于【2026/10/10/09:00:00】,码字不易,请多多支持原创!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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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卿与家(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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