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中的日子闲散,一晃便是数日。
花苒是被一缕香气熏醒的,睁眼之时,只见猫窝旁静静摆着一只油亮喷香的烤鸡,热气袅袅。
她抬眸望去,江逾正倚在一旁的玫瑰椅上,身姿端雅,神色悠然,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花苒微叹:“殿下眼中,我竟是这般贪嘴的性子。”
江逾轻咳一声,解释道:“是府内郑姑姑特意为你置办的。她见你日日蜷在窝中安睡,甚少起身进食,怕你终日昏睡、饮食不济,伤了根本,便想着用吃食唤你一唤。”
花苒心中微暖,讪讪应道:“那便多谢姑姑惦念了。”
说罢,她挪过烤鸡,刚打算蜷回窝中休憩,一只温热的手便轻轻伸来,稳稳托住了眠魂狸小巧的下巴。
花苒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殿下还有吩咐?”
江逾正色道:“朔平县当地大半百姓,皆察觉自身记忆错乱颠倒。世间秩序仿佛一夜倾覆,不少早已入土的亡人莫名复生,反倒有些好好活着的常人骤然殒命,其中甚至牵连数位朝中重臣。”
他稍顿,续道:“此事诡异非常,用不了多久,天下各方势力皆会奔赴朔平县,暗中探查原委。”
花苒心头一凛:“这些人的记忆,是从何时开始错乱的?”
“绝大多数人记忆更迭的时日,恰好是你我从过去归来的那一日。”江逾说道,“除了沈明朗。”
花苒略一思忖道:“当初时序开启,依托的是他的愿念与血气,因而他的记忆与众不同。”
江逾颔首,温声提点:“姑娘需早做筹谋。”
花苒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说,我的本命灵赋迟早会暴露人前?”
“嗯。”江逾应道,“往后还需姑娘勤修苦练,稳固修为。若是修行遇阻或是需要磨砺,我可为姑娘陪练,助你精进。”
……
往后几日,花苒托方嬷嬷递来许多剑谱招式。
方嬷嬷再三叮嘱,里头好几路乃是内门亲传的秘招,万万不可在云昭明跟前显露半分。
越是不许碰,花苒心底反倒越生出几分兴致,偏要细细揣摩那些路数。
先前只对着图谱默记基础功法,一连闷头看了好几日,实在枯燥难熬。
偏生她不能真刀实枪演练,一动便是大动静,极易招人察觉。
可转念一想,练武原是正大光明的事,又非偷鸡摸狗的龌龊勾当,何必缩手缩脚,怕旁人窥见?
这般一想,她索性拾了根枯树枝立在院中挥耍,枝风猎猎作响,连院门外值守的两名弟子都听得一清二楚。
此事不消半日,便传到了云昭明耳中。
云昭明踏入院门时,花苒正舞得酣畅,额上满是薄汗。
他一见花苒这模样,眉宇间凝起几分不悦,沉声开口:“芝儿,你这般疯疯癫癫,是在做什么?”
花苒抬袖胡乱拭去额间热汗:“爹爹,女儿不过是活动筋骨,强身健体罢了。”
云昭明面色沉郁:“我早已为你定下一门极好的亲事,你只该安分守在闺中静养,这般做派成何体统?”
花苒上前,一把攥住他衣袖,手上汗渍尽数蹭在衣料上,追问道:“是哪家郎君?女儿几时能过门?爹爹快与我说。”
云昭明微微用力,抽回衣袖:“你行事怎的这般粗野无状,是跟谁学来的坏习气?”
花苒怔怔望着他:“粗野?女儿日日困在院中,久不见外人,竟不知何为粗野。”
云昭明长长一声叹息,胸中不耐压了许久,终是淡淡吩咐:“也罢,我这便替你寻一位女教习,往后你便在这院子里静心学习礼仪规矩。”
话音落,他再不看她一眼,拂袖转身离去。
花苒立在原地望着云昭明远去的背影,唇角漾开一抹笑意。
她取来玉简,指尖凝了灵力传信:嬷嬷,爹爹说要遣女教习来院中教我礼仪,不知能否寻一位通武的,借着习礼之名,教我扎稳根基?
那头方嬷嬷很快回信:此事易。
又隔数日,院中果真来了一位女教习。
女子青丝松松挽一垂鬟髻,仅斜插一支素玉簪,身着月白软缎襦裙,瞧着娴雅端静,只是行走时略有几分别扭。
院门刚掩上,她当即抬手布下一层禁制,回身对花苒拱手:“姑娘安好,我是方嬷嬷的侄女方蕊,是来授姑娘武艺……礼仪的。”
花苒瞧她故作温婉却处处违和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方姐姐这步态,莫不是前几日临时抱佛脚学来的?”
方蕊面上一红,几分赧然:“草草练了两三日光景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我翻遍了教习闺仪的册子,细想与练武原是同个道理,皆是磨心性、熬耐力。姑娘,咱们现下便开始?”
花苒颔首:“容我去换一身便于练武的短衫,姐姐也一并换了吧,这般宽摆襦裙,耍不开手脚。”
方蕊应了一声:“好。”
待花苒更衣折返,便见方蕊早已换妥一身紧窄劲衣,褪去恬淡雅致,眉目间反倒透出几分杀伐之气。
方蕊抬眼望她:“姑娘心中,是想练到何等境地?”
花苒答得坦荡:“自然是成为独当一面的高手。”
方蕊颔首:“欲成好手,根基最是要紧。体魄耐力、立身站姿、掌间力道、身形平衡、内里气息,桩桩件件皆容不得半点糊弄。”
花苒颔首,深觉这话句句在理。
“那咱们先从扎马步起手。”
花苒依言分腿屈膝往下沉,方蕊掌心一翻,凭空多出一柄竹制戒尺,缓步绕至她身侧,戒尺轻敲她脊背与双肩:“腰背挺直,双肩往下沉,莫含胸塌背。”
花苒依着她的吩咐,两脚开立宽过肩头,双膝徐徐下压,胯骨沉落,脊背尽力绷直不塌一丝,双臂平平抬于身前。
初习根基不稳,身子止不住左右轻颤,片刻功夫,额间便沁出薄汗,鬓边碎发沾了湿意,软软贴在颊侧。
方蕊立在一旁道:“凡间顶尖武将,至多可稳扎半个时辰,姑娘身具修为,扎马之时可引内气流转,护住腰腿经络,既能撑得更久,亦能慢慢磨出一身耐力。”
花苒依她所言催动灵力游走周身,腰腿酸胀之感果然淡去许多,身子也稳了不少。
待收势歇下,她浑身酸软,索性席地坐下。
方蕊自身底子扎实,耐力远胜她,见花苒歇下,也收了架势,斜倚廊下朱漆柱,温声宽慰:“习武皆是这般,初练最熬人,熬过去便好了。稍后咱们换一桩轻省些的练。”
花苒歇够了气力,方蕊抬手凭空凝出一柄木剑递到她手中。
“握紧木剑,只练旋腕、压腕、挑腕三路手法。”
花苒依吩咐动作。
这木剑不比桃枝厚重,分量极轻,她小臂稳稳压在腰侧,只凭腕骨辗转发力。
不消多时,腕间便泛起阵阵酸麻,剑尖时不时微微晃荡偏斜,她便蹙着眉抿紧唇,收力再试,皓白手腕上下翻飞,往复打磨。
转眼便是整月。
初开练时,她周身筋骨皆是僵滞的,扎马步不过片刻,双腿便酸麻得直打颤,腕间翻转几回,便酸软得提不起半分力气。
每日收功之后,四肢绵软发沉,便是抬一抬胳膊都费力,她却咬着牙日日不辍。
日子一天天磨过去,身形慢慢舒展开来,握剑的手不再紧绷,扎马步时也稳稳当当。
一月光阴,所有根基剑式她尽数吃透,往后只需自行打磨,不必再劳烦方蕊日日过来指点。
一想到方蕊要走,花苒便生出几分不舍:“姐姐能不能再教我几样别的兵器?算我求你了。”
方蕊性子素来温和,见她这般恳切,便顺了她心意:“姑娘还想习哪一样?”
“我想学鞭。”
花苒手中握着一根鞭子,方蕊上前,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一点点矫正发力的姿态:“使鞭不靠蛮劲硬甩,力道须自腰腹沉落,顺着肩臂、小臂一路贯通,一气送出。姑娘先瞧我的招式。”
她侧身立定,脊背绷得平直,右足牢牢扣住地面。
腕间骤然轻扬,长鞭破空而出,只听“啪”一声脆响,鞭梢精准抽中远处木桩,木屑簌簌往下落。
收鞭回身,她侧首看向花苒,细细提点:“你来试一次,下盘扎稳,重心沉在两腿之间,切莫随鞭身一同晃动。”
“长鞭之妙,远可攻袭,近可锁拿。腰是力道枢纽,腕是收放收尾,二者缺一不可。”
……
江逾奉召入宫,他修为深厚,未踏入大殿,便清楚听见殿内诸位皇子争执吵嚷之声。
待他缓步跨进殿内,方才喧哗不止的几人立时敛声。
江凌苍高居上座,远远望见他身影,淡淡颔首:“老六来了。”
江逾正欲躬身行大礼,上头帝王已然出声拦下:“免了,今日召你入宫,有一桩差事要交付于你。”
江逾心底早习以为常。
父皇寻他,从来皆是有事相托,若无要事,断不会特意传召。
丰帝子嗣本就单薄,诸多皇子幼时便早早夭折,余下几子各怀心思,难成气候。
四皇子江泰先开了口:“六弟,父皇素来看重你,朝中棘手事,总爱托付你前去处置。”
一旁五皇子江恪轻笑一声:“四哥说得轻巧,先前父皇将差事交于你,你百般推脱不肯应下。”
三皇子江越立在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十皇子江祺性子怯懦,素来不敢主动插话,只缩在末尾,低眉垂眼。
“全都给朕住口!”江凌苍怒道,“一群不成器的东西,都滚出大殿去!”
方才气焰张扬的四皇子和五皇子瞬间噤若寒蝉,一众皇子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父子二人,江凌苍神色稍缓:“青冥城生出异动,你走一趟,将此事妥善处置。”
这是毫无商量的余地了?
江逾垂眸:“儿臣遵旨。”
待辞别丰帝走出殿外,廊下,几位皇子正站在月无尘身侧。
每逢江凌苍动怒训责,一众皇子总要来寻国师宽慰。
丰国上下,月无尘便是世人心中至圣之人,朝野谁也离不得他。
帝王倚重信任,诸位皇子待他满心孺慕,民间百姓更是奉若神明。
而月无尘永远是这副慈悲模样,万事不入眼底,不见半分喜怒。
江逾细细回想,自小至大,竟从未见过国师动过半分火气,活得倒真似不沾尘俗的世外仙尊。
江逾转身欲动身离宫,月无尘恰好转过头,朝他浅浅一笑。
江逾亦仿着那温和笑意望向对方:“师父,徒儿先去办妥父皇交付的差事。”
月无尘唇边笑意不变,静静目送他转身远去。
二人这般师徒相对,在外人看来,永远一派和顺融洽。
……
夜色沉落,花苒整日练罢鞭剑一身乏累,正欲静坐调息,松缓筋骨,耳畔忽传来一道熟悉嗓音。
她平日潜心苦修之时,眠魂狸便懒怠蜷在窝里酣眠,至多偶尔睁眼扫一圈,瞧瞧窝中是否多了灵石鲜果。
江逾总悄悄往窝中塞灵石,还常备下糕点蜜饯投喂,花苒每次醒来照单全收。
此刻她掀开猫眼,头顶落着一片温热触感,江逾正以指腹轻轻揉抚她的小脑袋。
花苒旋即起身,微微侧身避开他的手掌,抬眸问道:“殿下,可是有要事吩咐?”
江逾颔首:“我要出一趟远门,目的地是青冥城,需带上你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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