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瑾引着江逾行至法阵边界:“昭王殿下,十殿下便是自这一处误入阵中的。”
江逾垂眸望了眼肩头花苒,问道:“准备好了吗?”
苏怀瑾一时怔忡:“准……准备什么?那……我即刻命人备些干粮和饮水,殿下带入阵中也好应急。”
“不必。”江逾抬步踏入白雾,身影自一众神情木然的行人之间掠身而过,随后淹没在层层街巷中。
阵中人做着往日活计,有的神情木讷呆滞,有的言行举止与寻常百姓无异,对于江逾这个外来者并未有任何反应。
江逾停在蒸铺前,掌柜掀开笼屉,白雾腾腾升起,他的脸上带着笑:“郎君,来两个包子?今日有新蒸的豆沙馅。”
他复移步至绣荷包小摊前,守摊大娘唇角依旧扬着笑:“小郎君,挑个荷包带回去吧。”
再往前走,是一处面具摊子,摊主少年举着一对雕花面具递来:“郎君,选一对面具送给你的心上人如何?”
花苒悄声开口:“这邪修莫不是太过孤独,才拘了诸多百姓在此阵中,勉强凑出一派人间烟火,聊以相伴?”
话音方落,沿途一众摊贩齐齐扭转头颅,另一边漫无目的游荡的傀儡行人亦同步顿住,一双双空洞无神的眼瞳齐刷刷锁在江逾身上。
巷陌间飘来一片孩童嬉闹声,伴随着一阵童谣:“丢罗巾,步轻轻,藏身后,勿相鸣。疾相逐,乐不停。”
一群稚童嬉笑打闹着自江逾身侧奔过,其中一名覆着面具的孩童扬声笑唤:“哥哥,快来陪我玩呀。”
方才四处游荡的傀儡行人层层朝江逾围逼而来,沿途又引动别处街巷中人一并聚拢,人影连绵不绝,越积越多。
花苒自江逾怀中跃落地面,瞧见一块方帕落在道旁,抬首道:“殿下,这是丢罗巾的游戏。”
江逾眸间掠过一丝讶异:“何谓丢罗巾?”
花苒一口衔起锦帕递至他掌心:“现下无暇细说,先脱身要紧。”
不过须臾,周遭人影合围,前路已被堵得密不透风。
江逾将锦帕收进袖中,携花苒踏空而起,足尖轻点屋脊缓步而行。
下方一众傀儡顿住身形,茫然仰头望了片刻,旋即循着他的身影快步追赶,步履不复先前迟缓。
江逾驻足一方屋脊,花苒开口解释道:“殿下,丢罗巾原是寻常稚童玩的游戏。
“一众孩童围作圆阵,以猜拳抽签选出一人持帕,绕着圈缓步绕行,趁旁人不备,悄悄将锦帕搁在其中一人身后,再继续往前奔走。
“身后落了罗巾之人一旦察觉,便要立刻起身追赶丢帕之人。
“若丢帕者能抢先奔至空座落座并且不曾被捉住,便换那捡帕之人从头再来。”
她抬眼瞥了眼下方攀着房檐不断往上涌的傀儡,语声变快:“可这阵里的规矩应当变了。
“殿下可还记得方才擦身而过的那群孩童?此番要同你玩这罗巾戏法的便是他们。
“依我看,只需将锦帕交还给递帕的孩童便可破局。”
江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原来如此,听来倒是有几分意趣。”
花苒瞥见不少傀儡已攀上近处屋梁,忙催促:“殿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好。”江逾伸手将怀中眠魂狸按稳,身形在连片屋脊间瞬息辗转,残影迭出。
那群戴面具的孩童见他追来,立时四散奔逃,只是腿脚速度远不及江逾,片刻便落了一人在最后头。
江逾追上那孩童,将袖中锦帕塞入他掌心,可身后追兵依旧步步紧逼。
他低低一笑,指尖凝起一缕灵力,在孩童额间绘出一朵泛着浅黄光晕的太阳花作为标记,随即转身去追余下四散的稚童。
挨个擒拿太过费时,江逾索性催动周身灵力,灵光四散而出,瞬息间将附近几名孩童尽数拦下,不过片刻,所有嬉戏的稚童皆被他寻到。
最后余下一名梳着双髻的小女童,江逾抬手拎住她后领,将锦帕塞入她掌心。
方才还四肢挣动的孩童瞬时静了下来,一双乌沉沉的瞳仁定定凝着他,细声开口:“哥哥,你是要寻姐姐吗?”
花苒伏在江逾肩头,开口:“这般说来,布下此阵的邪修是位姑娘?你知晓她身在何处,对不对?”
女童轻点了点头,嗓音带着几分诡谲:“姐姐有言,哥哥每陪她玩一场游戏,她便答你一问,只分对错,直到寻见她为止。”
花苒略一思忖,问道:“你姐姐本是青冥城炼器世家出身,此话对否?”
女孩颔首:“对。”
花苒心中稍定,既邪修本就是青冥城之人,只需回头翻查城中历年世家卷宗,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未等二人开口,女童忽又弯起眉眼,笑盈盈道:“下一场,一二三,木头人。”
江逾无奈问道:“此游戏又该如何玩?”
女童嘻嘻一笑,眼尾弯成月牙:“既是木头人,不动便是,哥哥一试便知。”
话音落时,她只朝江逾眨了下眼,一股无形禁制瞬间缠上四肢百骸,周身灵力尽数滞涩,动弹不得。
女童趁势自他手边溜脱,消失在街巷中。
方才四散躲藏的一众孩童嬉笑着奔出,朝着身形僵立的江逾围拢而来。
花苒自江逾怀中纵身跃至屋脊,急声提醒:“殿下快逃,一旦被他们触到,怕是再也脱身不得。”
江逾动了动,语气含几分无奈:“花苒姑娘,此刻我浑身迟滞,行动不便。”
花苒观察了一番,思索道:“想来是他们的目光落在谁人身上,那人便会被定住。先寻遮蔽之处,避开视线再说。”
花苒纵身跃下屋顶,奔至街边伞摊,拼尽全力叼起一把油纸伞拖到江逾脚边。
江逾指尖轻引灵力,油纸伞应声撑开,挡去四方视线,身形一闪便落至伞摊之内。
他低低一笑:“这游戏也别有一番趣味。”
旋即催动术法,摊上所有油纸伞尽数腾空舒展,漫天翻飞后层层叠叠坠落,将他严严实实裹在伞堆深处。
一众孩童欢呼着扑进伞堆翻找,来来回回搜寻许久,始终不见半分人影。
“先走一步了。”江逾的声音忽而飘在他们身后,转瞬又从头顶传来,虚实不定,孩童们无从辨清方位。
江逾借着街巷屋舍瞬息辗转,不多时便寻到那名女童。
她缩在大水缸里,只露半张小脸悄悄朝外窥探。
江逾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寻到你,便是我赢了,是吗?”
女童垮下小脸:“怎会这么快便被你找到,真没意思。从前那些人,总要陪我玩上许久。”
花苒直言道:“那位姐姐,可是姓温?”
小女童颔首。
花苒了然。
先前方嬷嬷递来的旧卷记载,温家曾是青冥城第一炼器大族,拥有数百年根基。
只不过时至今日族人凋零,销声匿迹。
未曾想布阵之人,竟是温家后人。
江逾神色微敛:“从前与你们玩游戏落败之人,最后都落得什么下场?”
女童老实答道:“姐姐会罚他们留下来,日日陪着我们做事。”
花苒松了口气:“不曾伤及性命便好。”
小姑娘炸毛道:“温姐姐心肠不坏,才不会害人。”
江逾取出一枚灵石,递到她手中:“我赠你一块灵石,再问一事,由你据实作答,可行?”
女童欢喜接过灵石,连连点头。
江逾抬手,比划道:“你可曾见过另一位闯入阵中的年轻郎君?身形约莫这般高,一身锦缎华服。”
女童晃了晃脑袋:“不曾见过,不过你若分给他们每人一块灵石,他们或许能记起些什么。”
江逾转头望去,四周一众孩童纷纷探出头,满眼好奇。
他索性掬起一把灵石扬声道:“谁肯帮我寻那位郎君,便人手一块灵石相赠。”
孩童们欢呼着围拢上前,江逾逐一分发灵石。
人群里唯独一名男童迟疑开口:“我先前似乎见过你说的那位大哥哥。”
“他现下身在何处?”江逾眸光一凝。
男孩抬手指向来路,正是方才江逾踏入法阵的方向。
“后来你可见他去往何处?”
男童摇摇头:“只是一瞬,人便凭空不见了。”
江逾环视一众孩童,出声许诺:“谁能寻得此人踪迹,额外再赏一块灵石。”
孩子们齐齐点头,四散奔赴街巷各处搜寻。
待孩童身影散尽,花苒才开口问道:“殿下可有察觉异样?”
“此阵诡异。”江逾淡淡开口,“阵中既有尚存气息的活人,亦有早已殒命之人,亡者神魂被人强行禁锢躯壳之内,日复一日重复生前起居,想来皆是那位温姑娘的手笔。”
花苒若有所思:“这般看来,那位苏城主定然藏了不少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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