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苒尚未来得及细究他的身份,头顶骤然炸起一道怒吼,响彻全场:“王爷小心!啊!何人作祟!敢伤我爱宠!”
她闻声抬眸,心头微讶,方才雷焰轰击高台,她原以为白玉台定会被炸得残破狼藉,未曾想台面完好无损,光洁依旧,反是三楼一间雅间轰然炸裂,木石纷飞。
转瞬她便洞悉原委,想来是方才暗中有人出手,以深厚修为硬生生将那道雷火,连同那头发难的赤焰雷纹豹一并裹卷,反手拍入了那间雅间之中。
炸裂的雅间再无半分遮掩,内里景致尽数暴露在众人眼前。
原本精致规整的白玉案几断成数截,歪歪斜斜坍落在地,青瓷茶盏、鎏金兽炉尽数炸成细碎齑粉,灵茶泼洒满地,盘中灵果精致点心四散,狼藉不堪,原本垂落的轻柔帷幔被烈焰燎得焦黑卷曲,满目破败。
所幸雅间内人身怀修为,并未伤及分毫性命,只是一身华贵精致的衣袍被余波燎得破损不堪,脸上落满厚重尘灰,黑乎乎一片,褪去了往日矜贵气度,平添几分狼狈滑稽。
始作俑者掌心轻捧着一只小猫,姿态闲适,抬眸淡淡望向楼上,坦然承认:“是本王。”
那黑脸原本气势汹汹,正欲纵身下楼,将出手之人揪出严惩,可视线落至江逾那张清隽矜贵的面容时,一身凌厉气焰瞬间尽数湮灭。
道理简单直白,他根本不敌这位昭王殿下。
可他眼底白瞳在黝黑面皮上咕噜一转,转瞬便生出别样算计。
方才还肆意寻衅的加害者,顷刻调转口吻,扮作受了委屈的受害者,高声质问道:“昭王殿下何以出手发难?今日属下随景王殿下前来赏宝,殿下方才出手,险些伤及景王殿下!”
此前江越一直隐匿在黑脸身后,无人知晓他亦在此处,此刻被当众点破身份,再无藏身余地,只得缓步现身。
他外表看着只是些许狼狈,衣袍尚且完好,不见破损伤痕。
他看上去一副孱弱多病模样,指尖捻着锦帕抵在唇上,低低咳嗽两声。
可伏在江逾掌心的花苒心底明白,这位景王此刻定然胸中积怒,却碍于场面,发作不得,还要容忍身旁蠢货鲁莽坏事。
江逾眼底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面上却端得一派正色,温和开口:“不知三哥在此。
“方才不知何人纵宠作乱,惊扰全场,我不过顺手替拍卖行管事解围,不曾想失手毁了三哥雅间,险些伤及三哥,还望三哥海涵。”
江越又掩唇低咳一声,端起皇室谦和气度,淡淡回道:“六弟言重了,此事皆是我下属行事鲁莽所致,何来怪罪之说。”
江逾垂眸,指尖轻柔抚过黑猫毛茸茸的头顶,随即轻轻调转它的身子,避开江越的方向,不叫它再直视上方。
他语气平缓,转头看向沈茂荣:“既是如此,我便懂了三哥的意思,沈大管事,还不速速谢过三哥。”
沈茂荣心思剔透,眼珠微转便瞬间洞悉其中利害。
今日雅间损毁,拍卖行修缮必然耗资不菲,若是由拍卖行自行承担,最后终究要分摊克扣一众伙计的月银。
他立刻躬身俯首,态度恭谨至极:“多谢景王殿下体恤,解囊相助。”
江越五指悄然收紧,掌心死死攥着锦帕,心底怒意滔天,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润模样。
他沉声吩咐:“修缮所需银钱,大管事稍后可亲自前往景王府支取,本王尚有要事,先行离去。”
话音落罢,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而去,沈茂荣连忙躬身垂首,毕恭毕敬地恭送其离场。
江逾转头望向立在不远处的沈明朗:“你方才说,这猫要卖多少灵石?”
方才雷火冲击之下,沈明朗被震飞落地,幸得姜临华及时伸手将他扶起。
他方才满心感激,对着姜临华连连道谢,言语恳切,倒将姑娘哄得频频掩唇浅笑。
若非江逾此刻出声问询,他几乎全然忘了自己此番登台,本是为售卖灵猫而来。
沈明朗心头一凛,瞬间回神,眼前这位昭王殿下身份尊崇,是他万万不敢得罪之人。
他连忙垂首躬身:“方才多谢昭王殿下出手相救,晚辈感激不尽。
“这灵猫是我偶然捡拾所得,见它孤苦无依,心生恻隐。
“若是王爷愿意收留庇护,便是它天大的机缘,草民不敢讨要半分灵石。”
江逾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身形轻点,凌空掠向另一侧空置雅间,帘幕轻轻垂落,隔绝满堂视线。
沈明朗忽感怀中一沉,当下拍卖行宾客云集,人眼混杂,他不敢低头细看端倪,只能强装神色如常,稳步走出拍卖大殿,一路奔赴外城的居所。
雅间内清寂无人,江逾垂眸,指尖轻轻拨弄眠魂狸尖尖的耳廓,轻轻笑了笑。
花苒对这位昭王并不熟悉,也不知他为何无端哂笑。
这眠魂狸的躯壳有一处极是不便,但凡旁人触碰,她便能感知得一清二楚。
此刻耳廓传来的微凉触感清晰明晰,让她浑身莫名不适。
她轻轻晃了晃毛茸茸的脑袋,顺着江逾的衣袖缓步攀爬,稳稳落至他肩头蛰伏。
江逾并未阻拦,抬手轻理微乱的衣襟,抬步走向拍卖行后门。
此门直通顶楼露台,台上静静停着一架精致鸾车,青鸾身长丈余,翎羽深青叠翠,层层晕开琉璃宝光,修长尾羽舒展垂落,姿态矜傲。
鸾车不设寻常缰绳,唯以银鎏金灵链牢牢系住车辕,链身镌刻细密云纹与锁灵阵法,丝丝灵光流转不息,玄妙非常。
车架四角,四名黑衣侍卫肃立值守,气息沉凝,静默无声。
见江逾走近,为首侍卫温煦躬身行礼,目光一瞬落在肩头黑猫身上,略带疑惑:“王爷,这只猫是?”
江逾侧首瞥了眼肩头乖巧蛰伏的小小身影,语气淡然:“本王新得的爱宠,启程回府。”
言罢,他携着花苒缓步登车,青鸾振翅腾空,翅尖抖落漫天青羽碎光,带起薄薄香风,扶摇而上。
花苒眼底满是新奇,轻巧纵身,迈着细碎猫步,在鸾车之上慢悠悠踱步打量。
江逾安坐车内,手执清茶,眸光淡淡落在花苒身上,神色闲适。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听闻你开灵智、通人语?往后,我便是你的主人。”
远在云影宗的花苒闻言挑眉,心底暗自轻哼,想做她的主人?
倒也简单,只需灵石管够便可。
小猫憨憨开口:“昭王殿下,养我最是耗费灵石,您可做好准备了?我不食五谷珍馐,唯独以灵石为食。”
江逾抬眸,淡淡问询:“究竟有多耗费?”
花苒随口报出一个数目:“一月万枚灵石,殿下供得起吗?”
话音未落,一道法术骤然缠上她的身躯,将她稳稳卷回江逾怀中,花苒被他掌心松松拢住。
他眸光幽幽沉沉,定定凝望着一双澄澈猫眼,深邃眼底似能穿透狸猫躯壳,直直对上她藏在远处的真正神魂。
花苒被他看得心底微虚,连忙眨了眨眼,睁着一双无辜圆润的猫眼,佯装乖巧懵懂。
“灵石,本王从不缺。”江逾的话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只是我倒要瞧瞧,你这只小灵猫,日后修为究竟能攀至何种境地。”
花苒垂着脑袋,在心底自言自语:“自然是会成为绝世高手。”
江逾抱着怀中黑猫踏入昭王府,回身将花苒托付给打理内院诸事的郑嬷嬷,嘱咐道:“替它打理干净,凡事顺着它的心意来,它有任何要求,尽数依它。”
郑嬷嬷面容慈和,眉眼带着温润笑意,望着毛茸茸的小黑猫满眼欢喜,连忙应下。
她将花苒引至雅致净室,取出一方尺寸合宜的木盆,细细调好了水温,又依着花苒的心意,特意在水中置入一枚莹润灵石,备上清香细腻的澡豆。
郑嬷嬷搓洗的力道轻柔舒缓,分寸恰好,丝丝缕缕灵气顺着皮毛渗入四肢百骸,熨帖着整具狸猫身躯,暖意融融,松弛惬意。
【眠魂狸已达成升级条件,升级过程中将陷入沉睡,是否即刻升级?】
花苒心念微动,当即确认:【是。】
刹那间,她与眠魂狸的感官联结骤然中断,周遭光景一瞬沉寂。
待意识再度回笼,她已然安稳卧在一方绵软蓬松的精致猫窝之中。
抬眸望去,江逾正端坐于不远处的书案前,身着素色锦袍,身姿端雅,垂眸翻阅书卷,眉眼沉静。
此番升级过后,身躯轻盈了数倍,花苒纵身跃出猫窝,轻巧落地,几番腾挪,顺势一跃落至书案之上。
她心底好奇,不知此番升级,究竟解锁了何等隐秘神通。
江逾抬眸淡淡一瞥,随手探入腰间荷包,掌心微倾,簌簌落落的灵石倾泻而出,铺满大半长桌,灵光灼灼。
“这些,可够你度日?”他轻声问询。
花苒伸出小巧肉垫,轻轻拨弄着满桌莹润灵石,喜极声颤:“够了够了。”
说罢,她便俯身叼起灵石,一趟趟往返于书案与猫窝之间。
奈何灵石数量颇多,来回奔走数趟,才堪堪搬完一半,小小的身躯便生出几分倦怠,动作渐渐拖沓,心底也泛起些许不耐。
江逾手执书卷,目光虽落于纸面,余光却始终萦绕在小猫身上,见它忙得气喘吁吁,模样憨态可掬,唇角不自觉微微弯起。
花苒抬眸恰好撞见这一抹浅笑,莫名觉着那人是在暗自取笑自己笨拙,心底微微不服。它迈着步子上前,想要窥看他手中书卷,倒想瞧瞧是何等文字,能让昭王心生笑意。
可每每它即将看清书页内容之时,江逾便会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悄然挪转角度,稳稳挡住她的视线,叫她分毫窥探不得。
花苒偏是执拗,他挪一寸,它便跟一寸,小小的身影执着追随,一副不见书页誓不罢休的模样。
几番周旋下来,江逾终究无奈妥协。
他抬指轻点,一道术法悄然流转,桌上剩余的灵石尽数凌空飞起,簌簌飘向不远处的猫窝,顷刻落置整齐,免去了它奔波之苦。
花苒见状反倒心生几分闷气,既然抬手便能做到,方才为何偏要看着她来回折腾,白白受累?
她正暗自腹诽,便见江逾随手捏起一块精致鲜花饼,慢条斯理送到唇边。
清甜花香漫开,花苒早已垂涎许久,也不管眠魂狸能否吃得下,纵身向前,嗷呜一口便咬下大半块鲜花饼。
糕点入腹的瞬间,道具一栏清晰刷新:【半块鲜花饼】。
花苒心头一喜,拿出这半块鲜花饼小口细细品尝,饼味甜而不腻,唇齿间萦绕着清浅花香,温润绵长,两口便尽数入腹,依旧意犹未尽,索性接连又吃了盘中的好几块。
此鲜花饼并非凡俗点心,皆是取材灵花烤制而成,入喉下肚,丝丝缕缕精纯灵气缓缓滋养周身经脉,熨帖舒畅。
连吃数块糕点,口中略感干涩,花苒又动了心思,想要尝尝江逾案上的清茶。
可这次江逾早有防备,抬手将茶杯高高执起,不留给她半分可乘之机。
花苒无可奈何,只得抬起小爪,轻轻点了点桌面上的空盏,而后抬着圆圆的猫眼,眼巴巴望向江逾,满眼示意。
江逾见它这般讨巧的模样,无奈摇头轻笑:“你我一人一猫,倒不知究竟谁才是主人。小黑,你从前是被旧主弃逐出来的?”
花苒闻言满脸疑惑,歪着脑袋轻问:“谁是小黑?”
江逾垂眸望着它通身漆黑柔顺的皮毛,眼底笑意浅浅:“通身黑毛,自然便是小黑。”
花苒这才知晓是在唤自己,连忙摆头纠正,语气认真:“我不叫小黑。”
“那你名唤什么?”江逾顺势问道。
花苒:“我名唤花花。”
江逾垂眸望着花苒,似是认真考量:“哎,旁人家的灵宠,皆能替主人分忧做事。你这般……我倒要好好想想,是否还要继续养你。”
花苒心头一紧,暗自焦急,这般出手阔绰的冤大头,世间难寻第二个,万万不能就此放走。
她当即收了小性子,刻意放软姿态哄道:“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我会翻跟斗逗你开心,还能替你挠背解乏。我……总之,我很厉害的。”
江逾轻轻摇头,带着几分浅浅试探:“可旁人的灵宠,都会与主人缔结契约,相守相随。”
花苒心头一咯噔,瞬间进退两难,只得咬牙应下:“那我……自然也能与主人结契。”
她心底却暗自忐忑,连兽魂都没有,真能结契?
江逾眸光沉沉:“既如此,我们此刻便结契。”
花苒彻底慌了神,在屋中团团打转,无端提什么结契。
她暗自哀求游戏救命,若是结契败露,她好不容易寻得的安稳去处便会落空,届时只会被江逾扫地出门。
万般急迫之下,她甚至已然想好,一旦露馅,便立刻冲破门窗,转身逃遁离去。
未等她思虑周全,江逾已然抬手凝力,指尖渗出一滴赤红精血,灵力托着那滴精血,缓缓落在眠魂狸的额头,悄然融入躯壳之内。
转瞬,道具栏更新,多出一滴精血。
虚空界面浮现三种契约选项:【共生契】【从属契】【共枢契】
【共生契:寿元牵绊,因果缠死,祸福同担,生死相随。】
花苒匆匆扫过介绍,心头立刻否决。
这契约太过霸道,生死尽数捆绑,若是江逾日后遭遇不测,她岂不是要陪着一同殒命?万万不可。
【从属契:强者落神印于弱者神魂,定尊卑秩序,立效忠盟约。】
这一条亦让她心生抵触,若是真连上这个,岂不是真给自己找了个主人?
只是眼下实力悬殊,不然她倒想试试,能不能反过来,让江逾做她的从属。
花苒目光落至最后一栏。
【共枢契:神魂相融,灵气互补,修行增速,气运相连。】
她眼底骤然一亮,心头大喜,世人皆知,昭王江逾修为通天,是仅次于国师月无尘的高手。
若能与他缔结此契,气运相通,修行借力,她登顶绝世高手的路,便会顺遂百倍。
这般机缘,简直是天降好事!
她再不迟疑,当即选定共枢契。
【缔结此契需消耗宿主一滴精血,是否确认缔结?】
花苒毫不犹豫:【是。】
游戏界面炸开漫天细碎流光,宛如盛放烟火,一行贺语清晰浮现:【恭喜二位,共枢契缔结成功!】
花苒缓缓闭上双眼,识海深处生出一缕牵绊,丝丝缕缕的神魂细丝,与另一道深邃浩瀚的神魂缠绕交织,密不可分。
一股温润精纯的灵气缓缓滋养着她的神魂,通体舒展松弛,宛若浸在暖泉之中,惬意非常。
与此同时,江逾识海之中亦有所感,清晰捕捉到那一缕浅浅相连的神魂羁绊,温柔又鲜活。
他心念微动,凝神聚出一缕纤细魂丝,凝成一只小手,带着几分戏谑,轻轻戳了戳那片柔软的神魂光晕。
指尖落下的瞬间,那片柔弱神魂轻轻一颤,似是受惊,又似羞恼,仓促竖起一层薄薄的神魂屏障,牢牢护住自身,杜绝他的窥探与触碰。
奈何花苒此刻修为浅薄,筑起的屏障脆弱不堪,堪堪护住方寸神魂。
江逾操控那只小手,轻巧绕过屏障,不厌其烦,一下又一下轻轻戳弄着她的神魂。
识海阵阵发痒,花苒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羞愤,猛地纵身跃起,气鼓鼓挥起小爪,直直朝着江逾脸上拍去。
江逾早有预判,身姿微侧,轻描淡写便躲开了她这记气呼呼的巴掌,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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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结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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