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喜欢读书了是好，读书明理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很多事不是随便一嘴，就能带过。

舒嫔也不知道女儿现在是什么想法，但这后宫生存的本事她迟早要学。

舒嫔摩挲着许穆的手，拉着她坐在暖阁里的软塌上，轻声道：“以前总觉得你年纪小，有些事不知道便罢了。现在既然你学习明理，有些事瞒不住，那我也不瞒你了。青龙山刺杀这事即便我们知道是郭皇后动的手脚，也奈她不得。郭家在朝堂之上势力庞大，朝廷六部里面皆有郭家的人。我们安家本就无权无势，我在宫里能保住你跟璟儿已是万难。”

以前舒嫔从未跟自己的女儿讲过后宫里这些尔虞我诈。

一来是许穆不在意，二来是她听不懂。

现在许穆注意到长嬉殿多出来的贡品，还知道青龙山的刺杀是有人刻意为之，舒嫔觉得是时候教女儿后宫生存之道，这才语重心长地跟许穆说这番话。

这话里透露着一个势单力薄家族的无可奈何。

“眼下就是郭皇后与梁妃争权。”舒嫔垂眸，睫毛阴影盖住了眼睑，“梁妃有二皇子傍身，赢面比郭皇后大得多，所以看中二皇子的太傅，早在三年前出了事。”

许穆立即道：“可最近太傅放出来了，刺杀我的人也被京兆府拿下。只要细细审问，便能知道幕后指使。郭皇后一定逃不掉！”

舒嫔看着稚嫩的许穆，摇着头道：“你还是年纪太小，不经人事。那梁妃就是陛下扶持下来用来制约郭皇后在后宫的权力的。若是郭皇后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往大了说，如果废后，那后宫还有谁能跟梁妃抗衡？到时候，陛下就算有扶持其他人的心思，可梁家到底也在朝堂上培植了十年的党羽，郭家剔除，又有谁能有一上来就能顶得住梁家的权势呢？就算找来另一个能顶得住梁家权势的人，谁又能担保这个家族，最后不会成为像郭家那样做事肆无忌惮呢？”

许穆确实没认真想过这其中的道理。

许穆原本以为自己的母亲是无争的性子，这辈子都这样庸庸碌碌地活着。

但现在舒嫔说出这样的话，许穆再看自己的母亲并不是她想的那样无能。

舒嫔在深宫生活了这么多年，到底是比她活得通透。

这里从来都没有谁一家独大，只有新臣替旧臣的戏码。

许穆道：“女儿受教了。”

舒嫔看见自己讲了这么多，许穆没有跳起来说要去找郭皇后的麻烦，这便是最大的欣慰。

“可是母亲，”许穆低声道，“郭家敢在三年前陷害太傅，今日刺杀我，戕害皇嗣，拖二哥下水，如此恶劣的手段，大理寺那边案子有了结果，父亲不会不管的！审这案子的，可是当年被郭皇后设计陷害的人！”

舒嫔按住许穆的手，让她稍安勿躁。

“这事即便是大理寺找出证据，你父亲也不会办郭皇后。”舒嫔低声道，“当年你父亲继承大统，就是托了郭家的势力。而今郭家势大，也是你父亲一直忍让造成的。但你父亲现在在朝堂上许多事还要依靠郭家帮他去办，想要动郭家谈何容易。”

这里面有许多许穆上一世不曾了解的内情。

舒嫔道：“你可知道行医之人是如何整治恶疮的？”

许穆摇头。

舒嫔道：“需得烂透了，毫无用处，才能下刀剜掉。方解症状。”

舒嫔的话让许穆陷入了沉思。

烂透了，毫无用处，又有人愿意出头倒郭家，才能下刀完全剔除。

郭家势力在朝堂上只手遮天，若不是郭家做出什么诛九族的大罪，只是刺杀公主这一项罪名不能让陛下治了郭皇后的罪。

更何况她还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许穆深吸一口气，藏在衣袖下的手缓缓紧握。

在她看来，郭皇后已经做了天怒人怨的事。刺杀公主、陷害皇子、栽赃太傅，这桩桩件件都是要人性命的事。

她要害的人，不是那些吃不上饭、沿街乞讨的乞丐，也不是那些在田间种地、手无缚鸡之力的良民，而是位高权重、身为皇子，在帝国之间有身份地位的这群人。

若是连这样一群有权有势的人，郭皇后都可以想杀就杀，那其家族治下地百姓生活可见一斑。

上一世的许穆对世家势力没有这么深的体会。

这一世，听见自己的母亲用无奈的口吻说出这样一个残酷的事实，许穆才意识到，世家如今在朝廷上的权力，甚至能够挟持一个帝王的决策。

“郭家即便是扶持父亲登基的股肱之臣，可他们如今势力庞大，连皇子皇女都敢算计，到底是动了父亲的逆鳞。不然父亲也不会许明慎官复原职查刺杀案。”许穆拉住舒嫔的手道，“我不求依靠母妃地位大富大贵，只求母妃能明哲保身。不靠皇后，我也可以让母妃脸上有光在后宫升妃。”

舒嫔愣了，她根本就没跟许穆说郭皇后给她许诺是升妃，怎么她就知道了？

许穆用力按住舒嫔的手：“答应我母亲，不要参和进郭皇后与其他家族的争斗。”

许穆像是看穿了舒嫔的心思一般，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要她给她一个承诺。

舒嫔垂眸，低声道：“穆儿，有时候，我们身在局中身不由己。很多事不是你想不参与，就可以置身事外的。”

舒嫔这句话狠狠地击中了许穆的心。

上一世即便是知道白沧州掌权她也没过多置喙。

她的弟弟什么德行她自己知道。

许璟自小就是个没主意的，学习不上心，心思都在别处。早些年刚登基的时候还亲自批阅折子。但随着他年纪渐长，心思就再也收不住。他性子上来，甚至能几个月不早朝，对政事不闻不问。

许穆想着朝廷交给白沧州与任溪知这样的权臣，最少能让国家正常运转，民间不出大乱子。

至于那些权臣治下的肮脏之事，只要不爆出来，她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上一世她总觉得去北境就可以远离朝堂那些算计。

谁曾想造化弄人，东陵城门被攻破那日是她与白沧州重生了。

身为皇家子孙，她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父辈们的努力付诸东流。

母妃这话说的没错。

很多事不是她不参与，就可以置身事外。

其实上一世，许穆心里有些恨母妃。是母妃仗着自己的身份，逼着杜景行娶了她。让她在杜家的那五年受尽委屈。

但母妃是爱她的。

她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给她们最好的生活。

只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生存，只有爱是不够的，还要有能力，有权力。

上一世的许穆憎恶权势。

这一世，许穆对权势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哪怕她是皇子公主，在这后宫里没有权势，她们就是放在砧板上鱼肉。

许穆轻轻地抱住了母亲，在她耳边低语：“这么多年，您辛苦了。”

舒嫔原本没觉得自己辛苦，可忽然不谙世事的女儿长大了，跟她说她辛苦了，舒嫔心里五味杂陈。

她回抱着女儿，眼角湿润。

“一会儿我就去参加戴五姑娘的及笄宴席了。”许穆喃喃道，“我会努力成为母妃的靠山，让母妃不再这么辛苦。”

许穆从长嬉殿回到合欢殿，由着盼春给她上妆打扮。

上一世她不谙世事，这一世她很该重新审视自己，重新审视这个帝国了。

*

在去戴府的路上，盼春就坐在许穆身边交代：“此去殿下就是给戴五姑娘一个脸面，去了见了面，说几句话就回来罢。切不可低了身份。”

许穆听着盼春的唠叨，忍不住发笑。

盼春一脸疑惑看着小殿下。

许穆拉了拉盼春的手：“春妈妈，你跟我讲讲，今天有谁去戴五姑娘的席面？”

盼春道：“京兆府尹说白了就是许都的大管家。许都出了事，多半都是京兆府尹先知道。各家都跟戴家和颜悦色，巴不得多点机会巴结戴府尹。今日可能整个许家世家大族公子小姐都在。”

“都在……”许穆想起了上一世在宫里的一次小辈们的聚会，忍不住笑出了声，“挺好。”

戴府在朱雀大道的西面。

许穆酉时前后到戴府，戴府的戴四公子代替妹妹在门口迎接。

戴四公子看见宫里公主规制的马车立即让人去喊妹妹。

许穆从马车上下来，正巧看见杜家马车也到了。

许穆侧目看去，只见杜景行先从马车上下来，然后扶下了李婉容。

李婉容一脸温和的笑意，望着杜景行，眼睛里是满满的爱慕。

许穆侧过头去不看他们。

戴五小姐从里面出来：“五殿下来了，欢迎欢迎。”

杜景行听见戴五小姐唤五公主殿下，立即转头去看。

许穆撩裙上台阶。

李婉容追着杜景行的目光远远看去，看见了许穆背影。

这背影她认得，上次她的杜哥哥就是为了这个人跟她撒了谎。今日她也来了……

“景行哥哥。”李婉容轻声唤着杜景行。

杜景行回过神，看向李婉容：“怎么？”

“景行哥哥在看什么？”李婉容轻笑着问。

杜景行若有所思地回答：“看见一个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