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深山综艺录制的最后一日，天光刚亮，剧组便直接加急赶完了剩余所有镜头。

连日阴雾缠绕的山林骤然放晴，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地面碎成斑驳光点，拍摄条件绝佳，全员进度推进得又快又顺。导演当场拍板，所有外景内容全部提前杀青，比原定档期足足早了大半天。

收工指令落下的那一刻，整个剧组瞬间松了紧绷多日的弦。工作人员收拾器材、清点物资、打包设备，喧闹声灌满整片山谷，所有人都在为提前返程感到轻松雀跃。

温敬仁，心里藏着一份无人察觉的急迫。

不是急于逃离条件简陋的深山营地，也不是厌烦连日高强度的录制工作，是心底那点积攒了几天的惦念，早就熬不住遥遥相隔的距离，迫切想要回到市区，回到那个有白可柔的小区、有温柔烟火气的地方。

这几天，他们的微信交集少得可怜。

他克制又小心翼翼地分享山野朝暮、星空晚风，每一次主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换来的永远是温柔、得体、毫无破绽的礼貌回应。

没有逾矩的亲近，没有私下的惦记，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好奇都没有。

她永远安稳待在自己的世界里，画画、忙工作室、和朋友相伴度日，日子充实又热闹，仿佛他这几天的隔空分享，只是她生活里可有可无的细碎点缀。

这份极致的淡然，磨得他心口又软又痒，还掺着几分幼稚的不甘心。

收完最后一组镜头，温敬仁快速卸妆、换私服，利落收拾好所有行李，全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脸上镜头加持的精致感尽数褪去，露出原本干净清隽的眉眼，眉眼间还带着连日熬夜录制残留的浅淡疲惫，却掩不住眼底藏不住的清亮期许。

苏彻拿着行程单快步追上，低声叮嘱：“提前杀青的临时航班已经取消了，我安排了专车直接返程，市区路况我看过，一路畅通，大概三个小时就能到。下午没有任何商务、宣传、复盘会议，今天全天空档，你可以好好休息。”

说完他顿了顿，太了解自家艺人的心思，忍不住多提一嘴。

“我提前说好，回去低调静养，别乱跑，好不容易提前收工，别给自己整出额外热度。”

温敬仁随口应得干脆：“知道。”

他嘴上应声，心里却悄悄藏了自己的打算。

他前几天在山里，抽空让助理帮忙购置了一套限量的小众艺术画册。

是白可柔之前无意间提过一句、极其难买的独立画师合集，市面上基本断货，冷门又小众，没有任何商业热度，唯独贴合她的审美和喜好。

当时看到这句话的瞬间，他就默默记在了心里，悄悄托人搜罗购入，只为回城之后，能给她一份贴合心意的小答谢。

这几天承蒙她的邻里照拂，蹭过她暖胃的家常菜，受过她温柔的善意，他总该好好回礼。

他给自己找了无比正当的理由，顺理成章压下心底那点隐秘的私心，让自己的奔赴看起来坦荡又得体。

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风景飞速倒退，从连绵青山转为城市高楼，熟悉的市井烟火气息一点点漫进视野。

车子驶入市区街区，温敬仁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商铺，心底的急迫愈发清晰。原本打算先回家休整、卸去疲惫、整理妥当再登门送礼，可念头转了又转，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惦念。

他太想早点见到她。

想亲眼看看，这几天没有邻里碰面、没有日常交集的日子，她是不是真的半点都没有想起过他。

“车子直接开去老街。”温敬仁忽然开口。

苏彻一愣：“去老街干嘛？你不回家休息？”

“路过Outlines工作室，顺路送个东西。”温敬仁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苏彻瞬间瞳孔微跳，压低声音无奈提醒：“温敬仁，我刚跟你说完低调！工作室人流量多大你不清楚？那片是网红文艺街区，游客、打卡党、路人超多，你素颜出门又没有安保掩护，太容易被认出来了！”

“很快，放下东西就走。”

温敬仁态度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他今天没有妆造加持，穿搭低调朴素，帽子压低眉眼，足以遮住大半张脸，只要不刻意停留、不主动曝光，应该不会出问题。

他自认分寸拿捏得当，只是一场简单的邻里回礼，短暂碰面，即刻离开，绝不会添麻烦。

可他终究低估了自己的国民热度，也低估了路人对顶流容貌的辨识度。

车稳稳停在老街街口，温敬仁拎着精致的画册纸袋，推门下车。他避开主路人流，沿着侧边小巷快步走到工作室门口，玻璃门通透干净，一眼就能看清屋内景象。

白可柔正坐在靠窗的画位前低头作画，侧脸柔和安静，长发束成简单的低马尾，垂落的碎发衬得脖颈线条纤细优美。阳光落在她肩头，晕开一层浅浅的柔光，她握着画笔凝神专注，周身自成一片安稳静谧的气场，周遭的喧闹市井，仿佛都与她无关。

几日未见，只是遥遥相望一眼，心底积攒多日的惦念，瞬间尽数落了地。

温敬仁脚步下意识放轻，抬手轻轻推开玻璃门。

推门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响，打破了画室的安静。

屋内的四人同时抬眸看来。

首先是都小暖彻底愣住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线下亲眼见到真人爱豆温敬仁。巨大的惊喜与极致的激动瞬间冲懵了她的思绪，她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亮，呼吸骤然停滞，手里的文创贴纸草图“哗啦”一声散落在桌面，全然顾不上捡拾。

几秒的呆滞过后，极致的狂喜猛地炸开，她双手不自觉攥紧，指尖微微发抖，眼底盛满亮晶晶的星光，克制又克制，却压不住声音里极致的颤抖与雀跃。

“敬、敬仁哥！！！”

她紧张得语无伦次，语速又急又轻，生怕太大声惊扰到眼前的人，又压抑不住内心翻涌的狂喜，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死死盯着来人，满是粉丝见到本命的虔诚与激动，整个人处于极致懵圈、手足无措的状态。

一旁的朱琳和方子正，早已听白可柔提过这位明星邻居，此刻骤然见到真人，眼底只带着几分意外与从容，神色平静无波。

白可柔缓缓停下手中画笔，抬眼望向门口的来人。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诧异，转瞬便漾开温柔平和的笑意。

“提前收工了？”

她眼底没有外露的惊喜悸动，没有局促羞涩，平静得看不出半分心绪波澜。

温敬仁目光牢牢落在她干净柔和的脸上，心口的心跳悄悄乱了半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稳温和的语气，不露分毫私心。

“嗯，山里天气好，拍摄进度提前收尾了。刚好路过这边，给你带了点东西，顺便参观你的工作室。”

他抬步缓缓走进屋内，简单和众人打了招呼。

也就是这短短数秒的驻足、简单的两句寒暄、挺拔出众的身形气场，已然悄然吸引了老街过往路人的注意。

最开始，只是两个路过打卡的女生无意间瞥见屋内身影，瞬间停下脚步，试探着凑近玻璃门张望，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天呐！屋里那个人是不是温敬仁？！”

“好像真的是！素颜也太绝了吧！眉眼气质根本复刻不出来！”

细碎的议论声不大，穿透力却极强，清晰钻进画室每个人耳中。

老街本就是网红文艺打卡聚集地，全天游客络绎不绝、人流量密集，路人的好奇与热度最容易相互传染。不过短短十几秒，骚动来得猝不及防，蔓延速度更是快得惊人。

原本清净雅致的画室门口，已经围拢了二三十个路人游客，密密麻麻堵得门口水泄不通。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此起彼伏，细碎的议论声层层叠加、越来越喧闹，彻底打乱了工作室安稳有序的创作氛围。

“真的是温敬仁本人！他居然私下来这种小众艺术画室？”

“我的天！私下状态也太能打了！素颜吊打内娱大半艺人！”

“他专程来这里干嘛？探朋友？还是找里面那个画画的女生？”

“那个女生是谁啊？气质好温柔！两人同框氛围感直接拉满！”

“快拍快拍！偶遇顶流私下真的太难得！”

嘈杂的人声、密集的镜头、无数好奇的窥探目光，瞬间将这间小小的艺术工作室团团围困。

刚刚还沉浸在初见偶像的极致狂喜全程站在原地没缓过神的都小暖，彻底被眼前的阵仗吓懵了。

朱琳是几人里最冷静利落的，反应速度极快。她第一时间收敛笑意，脸色沉了下来，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挺直身形侧身挡住大半镜头，气场全开，语气礼貌却态度强硬地抬手示意劝退。

“麻烦各位朋友不要聚集、不要拍摄，这里是私人工作场地，专注创作营业，请勿打扰，谢谢大家配合。”

人群不仅没有减少分毫，反而还有源源不断闻声赶来的游客，外围的人纷纷踮脚探头、举机抓拍，甚至有人开启实时直播，直播间热度飞速飙升，弹幕滚动不停，场外热度悄然发酵上涨。

方子正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快步上前协助维持秩序。他沉稳细致，默默将门口散落的画材、文创样品、展示画框一一收进屋内，避免被拥挤的人群碰落损坏，同时低声安抚慌乱无措的都小暖，尽力稳住工作室混乱的局面。

一瞬间，朱琳维持秩序、方子正收拾物资、安抚众人，都小暖慌神呆滞、手足无措，所有人都在忙着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骚乱。

白可柔自始至终镇定从容、她没有慌乱躲闪，没有局促难堪，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画笔，神色平静地从容起身，迈步走到温敬仁身侧。声音轻柔温和，却清晰笃定，不带半分责怪埋怨。

“这边人流量太大，很容易造成大范围路透，也会彻底打乱我们的正常营业和创作。”

她只是客观平静地点明当下的窘境，温柔清醒、得体大度，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指责，没有半分不满。

温敬仁垂眸看着身侧神色淡然、温柔包容的女孩，耳边是越来越喧闹的人声、此起彼伏的拍照声、络绎不绝的议论声。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厚重的愧疚与懊悔，心口沉甸甸的，满是自责。

这一刻，他才彻底清醒认知到自己的莽撞与自私。他一时兴起的奔赴，彻底打碎了她安稳清净的创作天地。

他毫无顾忌的贸然闯入，硬生生将她干净纯粹的小世界，拽进了自己充满窥探、争议与纷扰的混沌圈层。

无数镜头对准这间小屋，无数目光肆意窥探，甚至不少镜头刻意越过人群，想要抓拍白可柔的侧脸，深究她的身份。

她只是一个安稳深耕艺术的普通人，没有公关团队保驾护航，没有舆论防御能力，根本承受不住娱乐圈的狂风暴雨与无端网暴。

一念之差，满心欢喜的奔赴，最终变成了给她平添无数未知麻烦与风波的莽撞打扰。巨大的愧疚感瞬间席卷全身，压得他呼吸滞涩、满心沉重。

温敬仁刻意放低语调，声音里藏不住真切浓重的歉意，一字一句郑重又诚恳。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太莽撞了，打扰到你们的工作了。”

白可柔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与自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温柔依旧，极致体谅。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意外而已。你先从侧门悄悄离开吧，这边人流量太大，容易路透，也会影响我们正常营业。”

她依旧在体谅他、安抚他，优先顾及他的**和路透风险，半点没有计较自己被打乱的工作、凭空多出的麻烦。

这份极致的温柔懂事，落在温敬仁心里，非但没有让他轻松半分，反而让他愈发自责难堪。

朱琳在门口持续劝退人群，额头已经渗出薄汗，语气依旧耐心却愈发紧绷。

“麻烦各位游客朋友移步游览，不要聚集围观，私人工作室谢绝拍摄，感谢大家理解。”

温敬仁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看着朋友们忙前忙后维护秩序，看着白可柔平静从容的模样，心底的懊悔层层叠加，愈发清晰地认清一个事实。

他太冒进了。

心里那点想见她的雀跃、那点幼稚的悸动、那点不甘的拉扯，尽数被浓重的愧疚覆盖。

只剩下一个无比清醒、无比坚定的念头。

如果他的心动、他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麻烦、窥探、流言与纷扰，那他宁愿暂时后退、刻意疏远。

温敬仁深深看了一眼身侧淡然从容的女孩，将手里的画册纸袋轻轻放在桌边，低声留下一句郑重的话。

“东西放这里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后续我不会再随便过来打扰你和你的工作室。”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做停留，转身跟着方子正指引的侧门快步离开。

背影挺拔利落，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克制。

喧闹依旧在身后蔓延，可他心里的所有热切与莽撞，在这一刻，尽数归于冷静与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