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汽笛的余音和楼下行人走过时带来的脚步声。
何野猛地惊醒,浑身冷汗,喉咙火烧般地疼。他剧烈的咳嗽起来,双手慌乱地摸向脖子,只抓到一圈被扯紧的睡衣领子。
他坐起身,背靠床头,大口喘息着,久久不敢闭眼。
梦中的那张脸还未散去——
那人满身是血,笑得灿烂,沾满鲜血的手捧着何野的脸,眼神里却燃烧着炽烈的恨意。
“你不是恨我吗?那就陪我一起死吧。”
那声音缠着蛊一般,阴魂不散,仿佛不达目,永不罢休。
六月初的早上仍透着凉意,风吹在他湿透的背上,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这不是第一次梦到这个人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是谁。
可每次从梦中惊醒,撕裂心肺的痛感真实的可怕。就好像,他真的亲手杀死过他。
“你到底是谁?”何野低声喃喃,声音干哑。
他朝着空气伸出手,试图抓住梦里的景象,可只抓到了清冷的晨光。
他原本还打算再睡个回笼觉,想起今天博物馆闭馆,答应了馆长去博物馆帮忙,也就作罢。
馆长叫刘图安,是个快六十的老头,脾气古怪,一板一眼的,最讨厌迟到。
何野翻身起床,麻利洗漱,将床头的那串珠串戴好,匆匆出了门。
在迟到的边缘,他终于踩点到了博物馆。
门口,刘图安正站在石狮子边上晃着拐杖,一脸不爽地瞪着他,“你又卡点来。”
“诶,老头,你这也太严格了吧。我这不是正好赶上了吗,没迟到就行呗。”何野笑嘻嘻地打着哈哈。
刘图安翻个白眼,懒得理他,拐杖往地上一点,自顾自朝馆内走去。
而何野并没有闭嘴的打算,快步跟上去,“说正经的啊,我今天来就是来帮忙的。别回头你恶搞我,指使我这个免费劳动力一天。”
“我可不像你,天天闲的慌,还恶搞你。”刘图安一点好脸色都没给,自顾自往前走。
“哟,这话听着耳熟。”何野撇撇嘴,翻起眼睛开始模仿,“我可不像你,天天闲的慌,还恶搞你~”
语气又低又拖,模仿得惟妙惟肖。
刘图安脚步顿了顿,似乎有点想笑,但还是绷着脸,继续往里走。
博物馆东侧是为开放区域,一直作为古物鉴定与修复使用。
何野跟着刘图安拐过走廊,脚步在靠近一个偏厅时,猛地顿住。
“等等”
“又怎么了?”
“这间展馆有人。”何野压低声音,轻声说,“赶紧去把大门锁上。”
刘图安看了眼何野,竟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留了句注意安全,就照着他的话,拄着拐杖快步往大门走去。
刘图安走后,他慢慢悠悠的走到展馆中间,瞥了眼柱子后的黑影,阴阳怪气道:“博物馆门票几十块,也要逃票?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这博物馆可是要破产啊!”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展柜后闪出,飞快丢出一枚速度极快的飞镖。
飞镖直冲冲朝着何野的脑袋飞来,他一个闪身,左肩侧出,飞镖擦着发梢钉入墙壁。
眼前站着一个黑衣男人,身形高挑,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看不清面容。
但那模糊的轮廓,让何野莫名觉得眼熟。
“啧,杀气这么重,道德法制课小学没上过?”他边说边抖了抖肩膀,一脸嫌弃,嘴还在喋喋不休,“就你这样又携带管制刀具,又逃票的,就应该到警局做做客。”
对方并未回答,身形极快,趁着何野喋喋不休,直接打碎展柜,抓起其中一个巴掌大的黑木盒,转身跃上墙边的通风口。
“艹,真是小偷。”何野骂了句,抬手拔出墙上的飞镖,手腕一翻,反手甩出。
对方早有防备,空中反身,同时丢出三枚飞镖,其中一枚击落何野的暗器,其余两枚逼近他喉间。
何野急忙躲开,再一次抬头,对方已经不见,只留下一截被掀开的通风盖。
他啧了一声,摸了摸喉咙,“跑得真快,真他妈没素质!”
片刻后,刘图安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满脸紧张,“怎么了?什么东西被偷了?”
何野望着头上的通风口,又低头瞅了瞅被打碎的展柜,欲言又止。
“是我前两天拿过来凑数的破木盒子。”
“啊?”
何野皱眉,神情复杂,“就前两天你不说这展馆有点空,我就从家拿了个卖相好一点的盒子来凑数。”
刘图安还没出震惊中缓过来,听到这,也顾不上震惊了。
“那盒子是你拿来凑数的?!!我他妈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找了个最中间的位置给供上了。”他看着中间已经碎掉的展柜,想到前两天自己视若珍宝的样子,又气又恼,恨不得撸起袖子先和何野打一架。
何野自知理亏,也没狡辩。他眼瞅着面前的老头常年半眯着的小眼瞪他的时候都大了起来,脸色瞬间涨红,说是变色龙也不过如此。
他安静的倚在旁边的柱子上,听着刘图安气急败坏的唠叨,脑子里思考着,怎么能有人眼光这么差,在全是宝物的博物馆里精准的找到最不值钱的木盒。
真是给他机会都抓不住啊!
此时,拿着木盒逃之夭夭的沈槐序已经回到了停在花溪镇外的车上。
他靠在驾驶座上,黑色外套随意地扔在副驾驶,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鸭舌帽的帽檐。
“啧,伸手倒是不错。”他眯起那双桃花眼,脑海中浮现出博物馆那个男人利落躲过飞镖的身影。
沈槐序身上只穿了件贴身的黑背心。虽然花溪镇的六月算不上炎热,但为了行动方便裹得严严实实,后背还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摘下鸭舌帽,随手扇了扇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前。
“不过他长得还挺帅的。”沈槐序回味了一遍和何野打斗的过程,嘴角微微扬起,亮晶晶的眼睛里充满得意,“可惜,还是让我得手了——”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突然凝固在木盒上。
“艹,这是什么!”
沈槐序看着自己千辛万苦抢来的盒子,怎么看都是个普通盒子,不仅普通,做工还粗糙。像是随便从哪个旧货市场淘来的劣等货。
盒子边一摸,还喇手。
他自诩见过不少好东西,但这个木盒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都毫无价值。
“神经病啊,这么一个破盒子,摆在展馆正中间!”沈槐序忍不住骂出声,手狠狠敲了下方向盘。
亏他研究一圈,还以为这个是什么稀世珍宝,结果就这?就这?!
沈槐序气的牙痒,一把将盒子甩到后车座上,盒子撞上他的外套,又可怜巴巴地滑到座椅边缘。
“行,真行!”他深吸口气,伸出从后座拽过一件格子衫和黑框眼镜,利落地套上,对着后视镜调整了下镜框,“没办法,只能启用plan B了。”
等听完刘图安的骂骂咧咧,何野感觉自己的耳朵都要聋了。
“怎么岁数越大,脾气还越差了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慢悠悠的往回走。
本来都走到家门口,何野才想起临走前,刘图安让自己当传声筒这事。
没办法,都快六十的人了,还是单身,能帮还是得帮。
何野叹了口气,认命地绕了个远路,来到镇上唯一的酒店——一栋三层的仿古建筑。
“老板,我来看你了!” 人还没进门,何野的声就先传进来了。
刚办完入住的沈槐序正接过前台递来的房卡,听见这有些耳熟的声音,心里一惊。匆忙拿好前台递来的房卡,快步朝楼梯走去。
楼梯的外墙巧妙地嵌着一扇狭长的木格窗,正好能俯瞰整个酒店的大堂。
上楼时,沈槐序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能倒霉到一天碰见同一个人两次,没忍住,顺着窗户往酒店大堂望下去。
这一眼,与站在大堂左右张望的何野撞了个满怀。
与沈槐序四目相对的瞬间,何野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格子衫,斜挎包的年轻人,活脱脱一个来旅游的大学生模样。
可这张脸,分明与他梦中反复出现的那个人有七八分相似。
何野心头猛地一跳,抬脚就要追上去。
“何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田良月从前台走过来,笑吟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一拍,让何野回了神,匆忙收回视线,再转头看向楼梯时,早就空无一人。
“没什么,就——”何野略显慌乱的从口袋掏出刘图书让他转交的电影票,“喏,那老头给你的。说希望你一定要来,他有话和你说。”
田良月接过电影票,嫌弃的撇了撇嘴,眼里的笑意却十分明显,“他回回约我都说有话和我说,说说说,”她甩了甩票根,“我都六十了,他那些话再不说,等我们都变成两座坟了,估计还憋在肚子里呢!”
“你要是急,你就主动把窗户纸捅破呗。”
花溪镇谁不知道,田良月和刘图安这对青梅竹马,明明两情相悦了大半辈子,结果一个比一个能憋。
年轻时,一个等着对方开口,一个怕唐突了心上人;现在白头发都长出来了,倒像是在较劲,看谁先熬不住。
“我才不呢,他怂的那样,我凭什么先开口!”田良月轻哼一声,语气傲娇。
何野笑着摇摇头,表示不参与他们两个的拉拉扯扯。
“对了,这两天有没有过来旅游的客人?”
“有啊,刚才就有个小年轻来办入住。”田良月随手把电影票扔到前台,翻着入住的的登记册。
何野眼睛一亮,“是不是戴了个黑框眼镜,眼睛大大的,瘦瘦高高还挺白的?”
田良月这才抬起头,双手撑在前台桌面上,似笑非笑的盯着他,“问的这么清楚,想干嘛?”
“真有啊,那他叫什么名字?住哪间房?”何野根本没理会田良月促狭的眼神,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登记册,蠢蠢欲动。
田良月“啪”地合上登记册,利落地锁进抽屉,“我可警告你,客人的**可不能随便透露,少在我这套话。”
何野眼见登记册从眼前溜走,抓心挠肝的。他立马换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眨着眼凑近,“好老板,你就告诉我吧。实在不行,你就告诉我他叫什么也行!”
这幅小表情一出来,田良月更好奇了,她双手抱胸,“那你和我说说,这人和你什么关系呀,非得打探?”
什么关系?梦里人?这可把何野问住了,他小脑瓜一转,想到早上的小偷,灵机一动。
“你知道今天早上博物馆来了个小偷不,我怀疑他可能就是那个小偷。”何野说的一本正经,说完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说法。
“真的假的。”田良月狐疑的打量着何野,明显不太相信这套说辞。但看他急的团团转的样子,还是松了口,“行了,下不为例啊。那人叫沈槐序,槐树的槐,顺序的序。”
“沈槐序。”何野重复着这个名字,毫无记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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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chapter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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