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然殊眼睁睁看着文小乐诡异地僵笑之后,两眼一翻,整个人丧失意识晕倒在方向盘上。
“哥!”林然殊被巨大的惯性甩到车窗上,一秒钟天旋地转,他摸到异常冰凉的软物,但等不及分神细看,他抓着椅背奋力前扑,指尖碰到方向盘便死死把住,当即调整车头混乱的方向。
不幸中的万幸,这条路仅仅他们一辆车行驶。
得益于路面的宽阔,林然殊能在疯狂的“摇摇椅”中逐渐稳住车身,他拉起电子手刹不放,再连忙挂空档,车辆没了续航的动力,终是平稳停下。
肾上腺素激发的高热一点点降低,他后颈的汗滑落脊背,迟来的冷意使他寒毛倒立。
昏迷的文小乐歪头斜靠着玻璃,全凭一根安全带勒着。
林然殊不敢轻易动文小乐,叫了几声表哥,文小乐仍然陷入昏迷。勉强松下的气又高高吊了起来,林然殊拔掉钥匙熄火,想下车察看文小乐的情况,小腿却撞上另一条腿。
林然殊后知后觉,车上还有第三人。
他回眸一眼猛地凝固:“高槐?”
高槐面无血色,煞白如鬼。林然殊被他惊得险些心搏骤停,不自觉地伸手碰了碰高槐的脸,一碰更是吓一跳,高槐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高槐?高槐!”林然殊顾不上那么多,双手捧起高槐的脸,担忧之情表露无疑。
“……”
像是被这声喊回了神,高槐的手指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缓慢抬起眼皮,第一眼就是林然殊焦急的神情。
他费力地拢住林然殊的手,沙哑着嗓子说:“我没事……不要担心。”
高槐手也发冷,感受到的林然殊紧紧裹着他的手,试图让人变暖一些。
“你怎么了,是被吓到了吗,刚才有没有撞到哪里?”
林然殊手心滚烫,熨久了生出少许热汗,挟着轻微湿润的温热游蛇一般从高槐的指端缠绕,一圈一圈绞紧,盘踞在高槐的心头,吐出蛇信嘶嘶叫着舔舐他的心。
“我……”
林然殊没听清:“感觉手暖多了,你好多些了吗?”
十指间的温度匆匆抽离,林然殊还挂念着主驾驶的文小乐,拉开另一侧的门下车,对高槐说:“你缓一缓,我等下过来。”
林然殊走了,那点残存的暖和也跟着蒸发。
高槐闭了闭眼,他攥得再紧,冰冷重新覆盖皮肉的每一处,他手脚脱力只能坐着。
很快,他听见文小乐清醒后的哼叫和林然殊的关切问候。
林然殊扶起锤着脖子的文小乐,文小乐痛到直吸气。见状,林然殊实在担心道:“很不舒服吗?”
文小乐揉了下发酸的脖颈,摆手说:“唉小事,落枕那种痛,没什么事,只是难受而已。”他下车走了两圈,以示无碍。
林然殊轻吁气,幸好没出大问题,看来确实只伤到了脖子。
文小乐想破脑袋也没想起自己干了什么。
他问林然殊,林然殊自知解释不了的事说出来只会徒增顾虑,便笼统地讲了下当时的情况。
文小乐瞪大眼睛,对此不可置信地说:“我睡着了?不可能吧,我……是有点头晕,但不至于直接睡过去了吧。”
林然殊说:“我也没想到。”他有意省略了彼时的换歌一事。
文小乐愁眉苦脸:“就能困成这样,太吓人了,我,嗳、不说了,肯定吓到你们了吧,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啊殊殊,你那朋友没事吧?”
林然殊看了眼后座,说:“应该没有大事,可能被突发意外吓着了。”
“真没事?”文小乐犹不放心道。
漆黑的车窗阻挡了林然殊的视线,他看见的是自己的倒影,而不是高槐。
他转头,报以安慰一笑:“没事的哥。”
休整半晌,文小乐检查车身有无其他的问题,林然殊瞧人状态不错,想必是没什么事了,他打开车门,高槐正好扭过头。
高槐面容苍白未改,但好歹有了精神,没有先前那种失了人气的空洞。
林然殊半悬的心稍微安定,挨着高槐坐下:“好些了吗,还冷吗?”
高槐张开五指,冷到发僵的指节难以伸直,“嗯,已经好多了。”至少比最初麻木无感的状况好转了许多。
林然殊看向他弯曲无力的手指,心就像被揪了一下,喘不上来的气哽塞喉咙,堵得不舒服。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又做不出主动为高槐捂手的事了。
失温过久,导致动一动手需要费很大的力气,高槐别无他法,只能两只手交握企图取暖。问题是本就发冷的手无论如何紧握,没有热源便不可能相互取暖。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进入高槐的视野,手背白皙,指甲圆润,最要命的是这双手带来的温度,他看着低头靠近的林然殊,目光顺着向下,林然殊饱满的额头优越的鼻梁,连成堪称完美的弧线。
“好冷,”林然殊说,“为什么这么冷,因为吓到了吗?”
高槐:“我不知道,忽然就变成这样了。”
“外面有太阳,要不要下车晒晒?”
“腿没有力气。”
林然殊:“我上次收拾翻出了热水袋,感觉还能用,等回家我烧点热水,拿来给你暖手怎么样。”
手被林然殊暖融融地焐着,高槐俯低上身,距离近了林然殊的发丝就这么若有若无地勾着他,“好,都听你的。”
这种对视似乎发生过许多次,两个人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看着对方,话也不说了,事也不干了,眼前人如同黑洞吞噬全部的心神,谁都没有动,但回过神,他们已经近到呼吸交缠,一双眼里是另一双眼睛。
只要一个人再抬起一点下巴,一个人再低下一点头,柔软的过界一触即发——
“车子没问题,我们走吧,天气也越来越热了。”
文小乐霍地开门,他跨上车,边说边系安全带,启动车子后望向后视镜,林然殊和高槐整齐地坐好,他张嘴笑道:“你们待在车上说什么悄悄话呢。”
“啊?”
林然殊摸了摸耳后:“没说什么,哥你开车吧。”
文小乐:“出发了啊。”
——文小乐的声音犹如一把利刃刺破屏障。林然殊心惊肉跳,还没有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便急着要抽手避开,与此同时,高槐用力抓回他的手腕,力气极大,林然殊僵住不敢动,高槐语气轻飘飘的:“我手冷,再暖一会可以吗。”
文小乐没有看出他们之间的端倪。
林然殊垂下肩膀,倒也不再拒绝,放着左手继续供高槐取暖。
高槐摆弄这只好看的手,手心手背都不放过,合上眼享受这大方给予的唯一“热源”。
接下来的车程风平浪静,文小乐专注开车,以比平常更慢的车速将高槐与林然殊送回了家。
文小乐走了,大门一关,锁一落,剩下的空气异常安静。
林然殊迈出一步,略一犹豫,飞快地扫了一眼盯着自己的高槐说:“我去烧水,你……上楼等我吧。”
高槐点点头,而后独自上楼,林然殊叫住他,“等等,你现在能提东西吗?”
高槐说:“能,我要提什么?”
“这个吧。”文卿寄来的快递盒。
“不先把盒子拆了吗?”
林然殊想了想,“你说得对,我去拿剪刀来。”
长方形的快递盒很轻,装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信封,林然殊想到了前几天拜托妈妈的事,难道是找到合照了吗?
“你家里人寄给你的吗?”高槐见是信封,问道。
林然殊说:“是,我托我妈妈能不能找找家里的老相册,也许里面有小时候我在梧平的照片。”
林然殊搬过几次家,部分旧物在这个途中有丢失的,有断舍离的。印象中一共三本旧相册,就有一本被弄丢了,其余两本存放何处也随着时间久了淡忘,或许弄丢了也不知道。
高槐拿起信封,“那我去房间等你。”
烧水要一些时间,林然殊倚着冰箱刷手机,弹窗弹出几条联系人信息,他点开看,是许久未联系的于蓁。
于蓁:[戳戳]
于蓁:学长在嘛?
林然殊:在呀[嗨]
于蓁:我来返图了!
于蓁:[图片]
于蓁一次性发了十几张图片,林然殊逐张欣赏。
前几张是她们拍的圣平寺和梧山,当时拍摄完乔初琪与项黎礼还给他看了,拍得确实挺好,但于蓁发来的照片经过调色,竟然更有一种寂寥冷清的意境。
他往下划,景色照变成了他们的合照。
喜欢拿着相机的人总是可以抓拍到每一个美好的瞬间,于蓁她们的镜头极具感染力,合照内每个人的表情都无比生动,一眼便让林然殊重回那些天的相处。
拇指拖着照片左滑,下一张入境的仅有两人。
水壶骤然爆发一声尖锐的长鸣,壶嘴嘟嘟地喷出白雾,林然殊手忙脚乱地关掉手机,给水壶断电。
热水袋的布料毛绒绒,灌满水后变得膨胀,摸上去又暖又软。
他还匀了一杯温水,一同拿上楼。
一推开门,高槐托着下巴坐在窗边,他们后来换的房间书桌挨着窗户放。
高槐手边是拆开的信封,与一小叠整齐码放的相片。
林然殊把热水袋和水杯给他,说:“拿着吧,唔,还有水,温的,可以直接喝。”
高槐就坐着,瞥眼那叠照片说:“我拆了它。”
林然殊拾起照片,一张张认真端详,“你看过了?”
“嗯。”高槐直勾勾地看向林然殊,“但我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谁听到这句都容易以为他是用自己不礼貌的行为在挑衅,可林然殊只回答一句“哦,好”,便没了别的表态。
高槐一顿,皱眉看着林然殊,面前却横来一个热水袋。
林然殊:“你不用它,我不是白烧了吗。”
“还有,”他好奇地看了看高槐,说,“你这是什么表情,生气?不解?这有什么吗,你看了就看了,反正也要和你一起看的。”
高槐的两手被塞了热水袋,滚烫的重量捧在手中,他哑然,能言善语的人失了声,只剩看着林然殊的余地。
林然殊看完所有的相片,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这里面没有娄非蕴。
或者保守地说,相片内并无符合他所了解到的娄非蕴形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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